在低处

在低处，连风都是二手的
带着锅碗瓢盆的油烟，和邻居的咒骂
我习惯了把头埋进领口
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或者
一粒拒绝发芽的种子

低处的人，不需要看云
只需要看好脚下的水洼，和开裂的皮鞋
因为所有的路，最终都会
汇聚成一滩泥水
而我们，就坐在这泥水边
心安理得地，虚度余生。


补丁

母亲的一生，都在缝缝补补
先是补衣服，后来补日子
最后，她试图补上
我那颗四处漏风的心

她捏着针，像捏着一根救命的稻草
在粗布上进进出出
她说：人活一辈子，谁身上没几个洞？
只要线还没断
这命，就还能凑合着过。


钉子

那枚钉子，扎进木头里的时候
一定很疼
但它没叫，只是默默地
烂在了里面

几十年后，木头朽了
钉子也满身红锈
它们抱在一起，像一对
死也不肯撒手的
老两口。


赊账

村口小卖部的账本上
记满了老张的名字
两瓶散酒，一包劣质烟
或者一袋用来哄孩子的糖球

这些名字，像是一群
讨债的鬼
老张每次路过，都会下意识地
摸摸空荡荡的口袋
然后把腰，弯得更低一些。


那头驴

那头驴，蒙着眼
围着石磨转了一圈又一圈
它以为自己走过了
万水千山

等眼罩摘下来的那一刻
它看着眼前的半筐枯草
突然流下了一滴
比石头还重的眼泪。


骨头

我常觉得，身体里住着一个石匠
每天都在敲打我的骨头
咚，咚，咚
那是岁月在索要利息

等我老了，敲不动了
这些骨头就会变成
一堆散落的零件
被大地随手一捡
扔进那一座座，无名的荒冢。


大雪

雪落下来的时候
并不区分干净还是肮脏
它覆盖了垃圾堆，也覆盖了
老张家刚修好的新房

天亮后，太阳一出来
一切又都原形毕露
只有那些被冻死的麻雀
还保持着
向天空冲刺的姿势。


活着，或者是类似的事

其实，活着并不需要太大的力气
只需要每天早上
像零件一样，把自己组装起来
去干活，去吃饭，去排泄

然后，在深夜的黑暗里
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
确认自己还没变成
一具冰冷的，会呼吸的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