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入秋，安大略湖畔暑气未消，窗外枫林仍一派葱茏。前不久，加拿大中文作家协会首届诗香文化节在万锦市隆重开幕。那日贤达多至，诗韵悠扬，来自加拿大各地的作家诗人齐聚一堂，以诗为媒、以文会友。作为加中作协副主席，我有幸参与其中，与主席燕飞即燕大侠同台共话。他还将我书写的他的七律《阿岗昆赏枫》带到现场展示，以翰墨寄诗情。正是在那场盛会上，欣闻燕大侠古体诗集《红楼梦里行》即将出版，可喜可贺。
　　说起来，我与燕大侠在加中作协共事，时日虽不算长，却甚是愉快。燕大侠蝉联作协主席，我忝列副主席，一前一后，举着中文写作这面大旗，为加拿大多元文化尽些绵薄之力。燕大侠豪爽仗义，颇有古风；我则年长几岁，算是前辈，彼此平日时做交流，互有启发。此番他嘱我为诗集写些文字，我自是欣然应允。为这样一部古味悠然的诗集写序，既是荣幸，也是一份诗缘。

　　展读燕大侠发给我的诗作，从《燕大侠酒国梦中行》《同窗四美辞》，到《文坛琼瑶辞》《红楼晓旭辞》《红楼张莉歌》《红楼梦里行》，再到《安湖龙舟月》，如随一位佩剑携壶的行吟者，穿行于盛唐酒国、红楼旧梦、潇湘故土与枫国长天之间。两三天的阅读，最深的印象是：燕大侠有一颗不肯衰老的侠心。在他的诗中，酒可通古今，剑可映肝胆，梦可越重洋。故人虽隔万里，仍能在诗里重逢；早已远去的青春、人物与往事，也能被一声长歌重新唤醒。

　　燕大侠的古体诗创作，近年可谓蔚为大观。其《女性传奇三部曲》（《同窗四美辞》《红楼晓旭辞》《文坛琼瑶辞》）已在海内外诗词界产生相当影响。而《红楼三部曲》——《红楼晓旭辞》《红楼张莉歌》《红楼梦里行》，更是燕大侠古体诗写作的巅峰之作。这三卷长诗，源于他三十余年前在海南与1987版《红楼梦》陈晓旭、张莉的一段琼岛奇缘。其时陈晓旭、张莉正芳华，燕大侠亦年少，三人围坐，踏浪逐沙，笑语共晨昏。谁料世事多变、聚散无常——陈晓旭归大荒，一缕青烟返太虚；张莉渡重洋，万里孤帆向枫国；燕大侠亦漂泊，天涯各散，竟再未相逢。一别三十余年，墨色已黄陈。燕大侠先以《红楼晓旭辞》哭卿，再以《红楼张莉歌》赠卿，今又以《红楼梦里行》终章收束。三部曲以天涯漂泊为纸，安湖枫影为墨，将钗黛双璧的身影锚定于汉语韵律之中——有大唐歌行之磅礴，亦见现代人回望古典之深情。

　　燕大行诗作最显著的艺术气质，是纵横排闼、起伏跌宕的歌行气。《燕大侠酒国梦中行》一开篇便以梦为马，引李白、李煜、李清照联袂而来，酒国设宴，诗剑交辉。其间“燕大侠，饮如虹”“燕大侠，笔如风”反复呼告，顿挫铿锵；“一剑光寒三千界，半壶酒暖九重春”，又以夸张之笔写侠气、酒气与文气。这样的铺陈、跳荡和喷薄，使人自然联想到李白的《将进酒》《梦游天姥吟留别》等长篇歌行。太白善以酒起兴，以梦开境，以“君不见”一类呼告推动情感波澜；燕大侠则将这种浪漫传统移入北美中文写作之中，把自己的漂泊、结社、交游和文学理想，写成了一幅现代侠客行吟图。承续的是太白式的豪情，注入的则是海外游子的生命体验。 　　如果说燕诗的豪放一脉近于李白，那么其长篇叙事的经营，又可与白居易《长恨歌》《琵琶行》相参照。白居易诗之长，不只在篇幅，更在于能以人物遭际贯穿始终，使叙事步步推进，情感层层蓄积。燕大侠的《红楼三部曲》也有这样的追求：从海南初识陈晓旭、张莉写起，写荧屏成名，写天涯离散，写商海沉浮、生死无常，最终归结为对故人和青春的深切追念。“一曲葬花惊四座，书中黛玉降人间”，写艺术形象的诞生；“天界有了陈晓旭，人间再无黛玉魂”，写人物与角色合而为一的永恒；“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情长共月华生”，则将个人怀念提升为普遍的人生感慨。

　　当然，燕大侠不是站在人物之外冷静讲述，而是常常亲自进入诗中，成为故事的一员。这一点又与白居易有所不同。《琵琶行》中的“我”由偶遇而同悲，燕诗中的“我”则是往事的亲历者、故人的知交者、命运的回望者。正因为有真实交往垫底，其诗虽多传奇色彩，却不悬空；虽多典故铺陈，却有体温。《同窗四美辞》中“纵使离分万里去，天涯依然寄相思”，写的正是岁月冲不淡、空间隔不断的真情。
　　《文坛琼瑶辞》又显示出燕大侠将文化记忆纳入长诗的能力。诗人把《窗外》《烟雨濛濛》《在水一方》《一帘幽梦》等琼瑶作品名称熔入诗句，使一个作家的创作谱系、情感世界与时代影响彼此映照。“笔底烟霞终不散，千秋万世绕昆仑”，既是对文学前辈的悼念，也是对文学不朽的礼赞。

　　《安湖龙舟月》则把诗境从个人旧事推向海外现实：屈原、粽香、龙舟、CN塔、安大略湖与多元文化同入一篇。古老端午不再只是故国记忆，而成为异域土地上仍在生长的文化生命。“各族同舟齐奋力，多元文化绽奇芳”，写眼前之景；“纵隔万里家山远，此心安处是吾乡”，写安顿之心。两者相合，便有了海外中文诗歌特有的双重乡土——故土在心，新土在脚下。

　　说到《红楼三部曲》，不能不细加品评。《红楼晓旭辞》首发于2025年5月13日陈晓旭60周岁冥诞，后登上加拿大国家电视台诗歌朗诵会舞台。全诗以陈晓旭生平为主线，从“鞍山少女初咏絮”，到“偶投片语试戏妆，王导扶林识孤芳”，再到“太虚黛玉谪世尘，幻境名剧演前身——大观园锁春三月，红楼梦里葬花人”。燕大侠写陈晓旭，其实是写一种诗性的生命如何从人间走向永恒。“书成黛玉魂归处，花谢花飞年复年”，陈晓旭与黛玉，早已难分彼此。而《红楼张莉歌》则写张莉陪友试镜入红楼、罗巾轻卸惊四座，“演罢蘅芜世无双，雪肌绛唇映华堂”。燕大侠笔下的张莉，是另一种美——端庄、坚韧、从容。两部诗作，一哭一赠，一哀一颂，钗黛双璧，各得其神。 　　新作《红楼梦里行》作为终章，则是燕大侠对那段琼岛奇缘的总回顾与最动情的告别。“琼岛金秋热浪翻，红楼剧组下海南”“大侠闯海正年少，初识双璧访温泉”，起笔便将读者带回三十余年前的海天之南。“踏浪寻沙逐日暖，罗裙映霞如红棉”“椰风拂鬓语朝夕，三人围坐似前缘”，青春的美好扑面而来。而写到后来，“晓旭本是绛珠仙，谪落人间泪涟涟”“蜀中天府出张莉，少小习舞在营帐”，双璧的故事次第展开，燕大侠自己的身影亦在其中穿行。全诗以“愿太平洋之波涛，能送此声问候于故人”收束，情深至此，令人动容。

　　综观《红楼三部曲》，燕大侠以一人之笔，写三人之事，寄一世之情。其结构之宏大、情感之深挚、用典之精当，在当代海外古体诗创作中堪称难得。三部曲既可各自成篇，又可合而观之。合起来，便是燕大侠用三十年光阴和诗的语言写成的一部情感史。

　　诗，是以凝练、富于韵律并蕴含节奏的语言来塑造意象的文学体式。诗性思维最需在“深、新、妙、趣”四字上用功。燕大侠之“深”，在故人之情与家国之思；其“新”，在以古体长歌书写现代人生和移民经验；其“妙”，在典故、书名、人物与现场的相互勾连；其“趣”，则在酒国入梦、诗仙同席、侠客自题的浪漫想象。
　　李白以盛唐气象入诗，白居易以人物命运成篇；燕大侠则以一己行迹联通古今中外，以诗酒写性情，以故人写岁月，以中华文脉安顿漂泊之身。读其诗，能见酒盏中的豪情、剑影中的正气、旧梦中的深情，也能见一位海外中文作家不减当年的文学雄心。燕大侠的古体诗写作，不仅是个人情感的抒发，更是中华诗学传统在海外的一次有力回响——它证明了格律诗词在当代、在异域，依然可以焕发出蓬勃的生命力。
　　诗可留人，亦可留梦。燕大侠的长歌，还在继续。

　　（2026年8月31日于加拿大枫华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