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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容与溢出
——读河之滨诗作《写给三正半山的情书》兼谈外四首的抒情伦理


  一、缘起:从浪漫海岸到半山
  我与河之滨的相识,可追溯至七年前茂名的浪漫海岸。2017年前后,中国诗歌万里行走进茂名,首届浪漫海岸诗歌周,汇聚了晓雪、叶延滨、谢克强等一众诗友。我作为总策划参与其事,彼时的河之滨在诗歌场合中格外沉静——不多言、不张扬,但字字落在实处。后来方知,这种气质早已贯穿了他的存在方式。
  2025年,中国诗歌万里行第139站走进东莞塘厦三正半山温泉酒店。二十一年行走,一百三十九站抵达,数字固然可观,但对于一个以“倡导诗意生活”为宗旨的项目而言,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里程,而是诗歌是否真正落进了生活。走进三正半山,我看到的不仅是山水,更是河之滨其人——兼具诗人的敏感热忱与职业经理人的清醒理性。这种双重性,恰恰构成了《写给三正半山的情书》这组诗的底色。
  我在三正半山亦写过一首《在三正半山躺平》:“卸下忙碌/卸下伪装/卸下尘世的印记/任身体在温泉中沉浮。”我崇尚“宁静致远”的境界,写诗多年,始终相信诗歌的力量在于以安静的方式抵达人心。因此,当我读到河之滨的组诗《写给三正半的情书》,让我感到一种内心的同频共振:它不喧哗、不炫技、不追求语言的奇崛,却有一种沉潜的力道——宛如半山的温泉水,不动声色地涌出,却带着地心深处的温度。
  二、七首主诗:一部“收容”的诗学
  这组诗的核心词,是“收容”。
  七首主诗中,“半山收容飞鸟”这一句式复现七次,后接不同的宾语:无声的惦念、风尘与沉默、细碎善意、地心滚烫的暖意、人间最纯粹的童真、时光沉淀、所有漂泊倒影与寻路而来的灵魂。这种复沓结构在当代诗歌中颇为罕见,更接近古典诗歌的“叠章”手法,通过同一句式的反复,建立起一种仪式感。
  “收容”一词值得深究。它不同于“包容”“接纳”或“拥抱”,而是带有一种无条件的、不问来历的接纳。这让我想起收容所——那个不问来处、只问归途的地方。这意味着诗人在书写“半山”时,并非将其视为被欣赏的风景,而是当作一个可托付自身的所在。刊首导语“山水从不言语,却默默收纳人间所有漂泊”,正是整组诗的诗学纲领:山水不是风景,而是一种伦理性的存在。
  这与我笔下的《和田玉》有着内在呼应。我写和田玉,写的是“穿越帕米尔高原走进和田,被和田玉牢牢地牵引和内化的故事”,玉的温润与沉静成为寄托心绪的质地。河之滨笔下的半山温泉亦复如是:“地心最暖的温度/不喧嚣,不张扬/只是默默治愈每一颗疲惫的心。”这不是对温泉的单纯描写,而是对一种生存姿态的确认——在每一首诗中呈现着。
   1、《一羽经年》:白鹭作为记忆的引信
  开篇《一羽经年》奠定了整组诗的基调。“四十万平米湖色沉静/山影沉落/微凉水汽里/温泉软雾缓缓浮沉/时光在这里慢下来/成全一座与世无争的桃源”——这六行是一个空间宣言。“四十万平米”是一个精确到近乎执拗的数字,诗人似乎有意用这种精确对抗抒情诗中常见的模糊修辞;而“慢下来”三字,则直接点明了半山的核心功能:它不是一个让人“看”的地方,而是一个让人“慢”的地方。
  白鹭的出现是全诗的关键转折。“湖畔白鹭缓步、笃定从容/低头觅食,不惊尘嚣/相伴栖居,像世间最安稳的相守”——白鹭在此不仅是自然物象,更是伦理象征。“不惊尘嚣”暗含对“尘嚣”的否定,但诗人并不激烈批判,只是以白鹭的“缓步”展示另一种可能性。
  紧接着,记忆被触发。“我立岸凝望的瞬间/岁月忽然折叠/跌回多年前拥挤人海里/那一抹白衣掠影”——“折叠”这个动词极其精准。它不是“回溯”或“倒流”,而是意味着过去与现在之间并非线性距离,而是一道可被压缩的褶皱。白鹭的“素衣如雪”与记忆中人的“素衣如雪”在此刻重叠,构成了跨越时间的意象缝合。
  “白鹭年年往复,栖于这片湖山/一如心底那场惊鸿际遇/不必重逢,不必追问/只在静谧片刻,被山水轻轻唤醒”——这六行是全诗最沉静也最有力的部分。“不必重逢,不必追问”是一种成熟的情感伦理学:承认缺憾但不沉溺,珍惜记忆但不被其困。这种态度,与我在《和田玉》中追求的“温润而不失筋骨”的境界异曲同工。
   2、《青春·大草坪》:松弛作为一种抵抗
  第二首《青春·大草坪》书写的是“一万三千平米碧草”上的黄昏。“闹市之侧的半山/藏着尘世最难得的松弛”——“松弛”一词用得极好。它不同于“悠闲”或“惬意”,而是一个带有身体感的词,暗示着紧绷之后的释放。
  “孩童追逐光影,笑语轻轻散落/人间细碎烟火/悄悄熨平奔波半生的疲惫”——“熨平”这个动词再次出现(与温泉诗中的“熨平岁月在肌肤上留下的裂痕”呼应),构成了一条从身体到情感的治疗线索。
  诗中有一个意象尤为动人:“咖啡微苦,晚风微凉/啤酒泡沫碎成一小片银河”。“啤酒泡沫”与“银河”的比喻在当代诗歌中并不新奇,但河之滨的处理有一种克制的美感。“碎成一小片”将银河从壮阔天象拉回杯中日常,这是一种有意的降格:半山的星光不必仰望,它就在你的杯子里。
  而“情侣低语依偎/星光细细落满青茵”则引入了“他人”的存在。这不是一首独白诗,而是一首群像诗:孩童、情侣、每一个“奔赴夜色而来的人”。这种群像感让“半山”从个人的精神避难所,扩展为一个共同体的空间。
   3、《遇见·小雪》:递水作为一种抒情事件
  这是七首主诗中最特殊的一首,抒情对象是一位名叫“小雪”的服务人员。“半山最动人的风景/从来不止湖光晚风/更有烟火人间里/妥帖安宁的相逢”——这四行明确将“人”置于“景”之上,构成了对传统山水诗的一次偏移。
  “你眉眼清澈,像湖山初静/眼底藏着一丝浅淡忧郁/像湖面沉静的水光”——这里的比喻方向值得注意:不是以山水比人,而是以人比山水。小雪被赋予了“湖山初静”的质地,她本身就是半山风景的一部分。这不是物化,而是诗意的提升,将一位普通服务人员的形象拔高至与白鹭、古枫同等的诗意高度。
  “你俯身递来温水的瞬间/妥帖、细腻、安静/轻轻接住旅人满身风尘”——“接住”与“收容”形成互文。小雪递水的动作,正是半山“收容”主题的人性化显现。半山收容飞鸟,小雪收容旅人的风尘,两者在结构上是同一的。
  诗末写道:“那杯水很小/却也是半山最小的湖”——这句话完成了整部组诗中最具张力的意象缝合。一杯水与一个湖在日常尺度上判然有别,在抒情尺度上却同构:它们都是“容纳”的隐喻。这种以小见大的手法,在易翔的东莞书写中亦可见到,但河之滨的处理更为轻巧——无需“升华”的修辞,仅凭一句朴素的陈述,便让“小”与“大”完成了转换。
   4、《水精灵·温泉》:地心的温度
  第四首引入了欧洲神话意象——温蒂妮(Undine),泉与井的守护精灵。“泉水有灵,雾色轻柔/像沉默自持的水精灵”——这个意象的选择颇有深意。传说中温蒂妮是没有灵魂的水精灵,通过与凡人结合而获得灵魂。河之滨借此暗示了温泉与人的关系:温泉需要人的“沉入”才能完成其意义,人也需要温泉的“暖意”才能获得抚慰。这是一种双向的成全。
  “偏硅酸是她最细密的指尖/轻轻触摸/熨平岁月在肌肤上留下的裂痕”——“熨平”第三次出现,宾语变为“裂痕”。从“疲惫”到“褶皱”再到“裂痕”,诗的治愈对象不断深化:从表面的疲劳,到岁月的皱褶,再到灵魂的伤口。这种递进式的治疗叙事,是这组诗最精心的结构设计之一。
  “当起身离池,晚风迎面而来/才懂得,这来自地心的暖意/是大地写给人间/沉静无声的抚慰”——这四行是全诗的落点。“大地写给人间”带有宗教感,但诗人用“沉静无声”修饰“抚慰”,避免了过度神圣化。这暖意不是神谕或恩典,只是大地的一种存在方式——它就在那里,等待着愿意沉入其中的人。
   5、《溪涧·童趣》:被藏起的天真
  第五首转向溪涧。“一湾清浅小溪穿过半山青绿/溪水透亮见底/卵石静卧光阴,流水轻柔不惊”——“卵石静卧光阴”这个说法极佳。卵石是“静卧”的,光阴也是“静卧”的,两者在诗人的凝视中融为一体。这不是一个“时间流逝”的意象,而是一个时间静止的意象。
  “看着孩童纯粹无忧的模样/忽然看见年少的自己/原来童真从未走远/只是被岁月藏起”——“藏”这个动词在此处首次出现,与外四首《后来》中的“藏”形成呼应。但这里的“藏”是被动的、无奈的:童真被岁月藏起,如同旧物被收进箱底,并未消失,只是不再被看见。而外四首中的“藏”则是主动的、选择性的:将一段记忆藏进蝉鸣、晚风、白鹭的起落间。两个“藏”字的差异,恰恰构成了从主诗到外诗的情感弧线。
   6、《古秋枫·光阴》:四百年不过一瞬
  第六首写一棵四百年的古秋枫。“远观沉稳如山/如雄狮静卧山峦,敛尽锋芒/近看筋骨凌云/似盘龙藏于青山云雾”——“雄狮”与“盘龙”在当代诗歌中属传统意象,处理不当易落陈套。但河之滨用“敛尽锋芒”和“藏于青山云雾”加以限定,使这两个意象获得了内敛的质感。不是雄狮在咆哮,而是静卧;不是盘龙在腾飞,而是藏匿。这种对传统意象的“降速”处理,是河之滨的独门功夫。
  “老树不急不艳/不喧不扰/不急不燥/只把每一寸苍老/都沉淀成/过眼云烟”——“不急不艳”与“不喧不扰”构成对当代生活中“急躁”与“喧哗”的无声批判;“不急不躁”则直接呼应了我所崇尚的“宁静致远”的境界。这棵古枫不追求“艳”“喧”“躁”,只是把“苍老”沉淀成“过眼云烟”——这是一种以退为进的生存哲学。
  “四百年不过一瞬/而那一眼初见/依旧清白明亮,未曾老去”——这四行将古枫的时间(四百年)与人的时间(一眼初见)并置,完成了一次时间尺度的跳跃。在古枫眼中,四百年不过一瞬;而在人的记忆中,一瞬(初见)却可绵延一生。这种时间的对位法,是组诗中处理得最为精妙的部分之一。
   7、《白鹭湖·归处》:以比较之名完成的归乡
  最后一首主诗是整组诗的归结点。“这世间名湖万千/各有风骨,各有千秋/瓦尔登湖教人独处/泸沽湖令人神往/赛里木湖叫人敬畏/贝加尔湖让人惊艳”——这五行构建了一个比较框架。诗人先树立四个“名湖”作为参照,随后笔锋一转:“唯有半山鹭湖/温润、平和、不惊不烈/四十万平米烟波/不大不小,刚好容纳飞鸟起落/刚好容纳半生漂泊”。
  这个比较框架的用意值得深究。瓦尔登湖代表“独处”,泸沽湖代表“神往”,赛里木湖代表“敬畏”,贝加尔湖代表“惊艳”——这些都是文学传统赋予湖泊的品格。但河之滨说,半山鹭湖不具备这些品格。它只是“不大不小”,只是“刚好”。
  “刚好”是整首诗的钥匙。它不是“壮丽”“深邃”或“伟大”,而是“刚好容纳飞鸟起落,刚好容纳半生漂泊”。这是一种以“适度”对抗“崇高”的诗学。在当代自然诗歌中,我们见过太多对“崇高”自然的书写——雪山、大海、荒野——但河之滨选择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湖。这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一种有意的选择:对于一个漂泊者而言,他需要的不是崇高,而是“刚好”。
  “所有喧嚣终会远去/它不追问过往/不苛责人生缺憾/只轻轻告知奔波世人:/你累了,就留下”——“你累了,就留下”这六个字,是整部组诗的情感落脚点。它朴素到了极点,却有着不可替代的力量。它不是“欢迎光临”或“宾至如归”的商业语言,而是抒情语言。当一个漂泊者听到这句话时,他听到的不是邀请,而是允许——允许他疲惫,允许他停留,允许他不追问答案。
  三、外四首:作为“溢出”的抒情
  如果说七首主诗是“收容”的完成,那么外四首就是“收容”之后的溢出:情感的容器已满,那些溢出来的,便是《致Dan》三首与《星光落入你的眼眸》。
   1、《如果》:古典腔调与现代痛感
  “如果”开篇:“倘若晚风知意,山湖有情/你踏风而来,整座半山皆为你倾怀”——这是典型的古典句法,“倘若”的假设语气与“知意”“有情”的拟人化,直接承袭了唐宋婉约词的抒情方式。但紧接着,“倾怀”这个动词的现代感,又迅速将读者从古典幻觉中拉出。河之滨在这里做了一件聪明的事:用古典腔调起句,用现代语气落定,形成情感上的“古意”与语言上的“今声”。
  “那年夏天,你还在/蝉鸣铺满整个长夏/我们并肩走过半山的小径/晚风把你的笑声/吹成满湖细碎的光”——这五行是组诗中最具叙事性的段落。有场景、有时间、有人物、有动作。尤其“吹成满湖细碎的光”,将听觉(笑声)转化为视觉(光),再弥散至整个湖面,完成了一次通感的大规模展开。
  “栀子花开的时候/你说你喜欢这里/说白鹭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说温泉的雾气像一场柔软的梦”——这三行让“你”的声音进入了诗歌。尤其“白鹭像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堪称全诗最惊艳的意象:既有白鹭的视觉形象(白色、轻盈),又有“信”的情感内涵(未寄出、未说出口)。它将白鹭的自然属性与人的情感状态无缝缝合,仿佛白鹭天生就是“未寄出的信”。
  “我以为那个夏天会很长/长到可以慢慢说出/藏在心底的话/可人间多半期许落空/风起无归,花开无遇”——这六行是全诗的转折点。“可人间多半期许落空”近乎散文陈述,但在上下文的抒情语境中,其朴素反而产生了巨大力量。这不是“命运弄人”的感叹,也不是“有缘无分”的怨诉,而是一种平静的认知:期许落空是常态,而非例外。
  “我把整季盛夏的念想/轻轻折叠,收进灯火昏黄”——“折叠”这个动作极其精准。它不是“遗忘”或“埋葬”,而是意味着那段时光仍然存在,只是被压缩、被收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地方。“灯火昏黄”是这个折叠物的栖居之所,它不是明亮的地方,但也不是完全的黑暗,而是一个可以安放但不忍卒看的地方。
   2、《不必》:以否定句式完成的情感伦理学
  “不必”全诗建立在否定句式之上。“你不必知晓我的波澜/不必回应我的惦念”——两个“不必”奠定了整首诗的基调。这不是“我不需要你知晓”,而是“你不必知晓”:前者是自我封闭,后者是对他人的解放。
  “青山不因流云远去荒芜/湖海不因月色缺席浅淡”——这两个比喻意在表明:我的情感不因你的缺席而消亡。青山是青山,流云是流云;湖海是湖海,月色是月色。它们各自独立,互不依附。这是一种成熟的情感观:爱不是占有或依赖,而是两个独立存在之间的相互照亮。
  “你来,我欣然相望/你去,我默然成全”——这四行是全诗的核心。“欣然”与“默然”构成情感的对位。“欣然”是喜悦的、明亮的,“默然”是安静的、隐忍的。但“默然成全”中的“成全”二字,将“默然”从消极的隐忍提升为积极的给予。这不是“我忍受你的离开”,而是“我成全你的离开”。
  “终有一日,风月重来/我会与执念轻轻和解/放下遥遥等待/成全你,也成全自己”——“与执念轻轻和解”比“放下执念”更为精确。“和解”意味着双方(我与执念)的相互让步,而非一方对另一方的消灭。“成全你,也成全自己”则将“成全”从单向给予扩展为双向救赎:我成全你的自由,你成全我的成长。
   3、《后来》:以“藏”完成的情感地形学
  “后来”是外四首中最沉静、也最有力的一首。“暮色沉湖,万物归静/我独坐窗前,看落日沉落烟波/霞光散尽,湖色成蓝”——开篇四行建立了一个独处的场景。“独坐窗前”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动作,但其中包含着一种主动选择的孤独。
  “那年夏天/我们坐过的草坪上/如今只有晚风和星光”——这三行将“我们”的空间(草坪)与“我”的空间(窗前)并置,完成了一次空间对比。曾经的草坪是“我们”的,现在的窗前是“我”的。但草坪上“只有晚风和星光”,并不意味着荒凉,而是意味着草坪回归了本来的样子。没有“我们”,草坪仍是草坪;没有“你”,晚风和星光依然在。
  “蝉声一年一年/把回忆磨成薄薄的光”——“磨成薄薄的光”值得深究。“磨”是消耗性动作,暗示时间的侵蚀;但“薄薄的光”又是珍贵意象,暗示记忆的澄澈。时间消耗了记忆,同时也净化了记忆,把厚重的往事磨成薄薄的光,薄到可以透过去看见更远的地方。
  “我以为会流泪/最终只剩山河静默/风月无声”——这四行是全诗最具反抒情力量的段落。“我以为会流泪”是对“失去”的常规预期;“最终只剩山河静默”则打破了这一预期。不是不悲伤,而是悲伤已被山河的静默所吸收。这是半山“收容”主题在外诗中的延续:半山不仅收容飞鸟和漂泊,也收容悲伤。
  “而你/藏在那年夏天的蝉鸣里/藏在每一缕晚风里/每一只白鹭起落间/藏在我往后所有/安静又沉默的岁月里/如初见的蝉鸣/年年夏天,准时响起”——这八行是全诗的落点,也是整部组诗最动人的段落。“藏”这个动词的选择至关重要——它不是“收容”或“安放”,而是指向不可见的、弥散的存在:蝉鸣里、晚风里、白鹭的起落间、沉默的岁月里。“你”不再被半山收容,而是渗透进了半山的一切。这是一个比“收容”更深的动作:收容是让漂泊者停下来,而“藏”是让缺席者无处不在。
  “如初见的蝉鸣/年年夏天,准时响起”——“准时”一词用得极好。它不是“又”或“再次”,而是仿佛蝉鸣与记忆之间有一个秘密的约定。每年夏天,蝉鸣准时响起,记忆也准时降临。这是一种被自然节律所保证的记忆的永恒性。
  4、《星光落入你的眼眸》:灼伤作为最深的收容
  “星光落入你的眼眸”是外四首中最具抒情强度的一首。“你的眼眸,是沉入湖底的一颗星/在暗夜里独自闪烁/没有喧哗,只轻轻一瞥/便撞碎了我所有的平静”——“撞碎”这个词在主诗中从未出现过。主诗中最接近的动词是“熨平”“轻轻触摸”“缓缓消散”,而“撞碎”带有一种暴力性的美感,是一种不受控制的、近乎生理性的反应。
  “那一眼,如烙铁烫进血脉/从此,再也无法抹去”——“烙铁”的灼热感与温泉的“暖意”形成鲜明对照。如果说温泉是大地对人的抚慰,那么“烙铁”是记忆对人的灼伤。同一个“半山”,既是温润的容器,也是灼热的伤口——外四首完成了这一双重性的揭示。
  “灯影摇曳,几分酒意爬上你的眉梢/脸颊泛起淡淡的绯红/你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带着几分不设防的娇憨/像一颗裹着糖霜的星子/柔软,明亮,让人心尖发颤”——这六行是全诗中最肉身化的描写。“酒意爬上眉梢”“脸颊泛起绯红”“眼睛弯成月牙”“裹着糖霜的星子”——这些意象都带有甜蜜的感官性。它们不属于半山的山水,而属于一个具体的人的身体。河之滨在此展现了一种在主诗中刻意压制的抒情能力:他不仅能写“不惊尘嚣”的白鹭,也能写“让人心尖发颤”的娇憨。
  “大草坪上,晚风正盛/你穿一袭白裙站在星光之下/裙摆被风轻轻掀起/像白鹭收拢的翅”——这四行是全诗最精彩的意象缝合。“白裙”与“白鹭”,“裙摆”与“翅膀”,“风掀起裙摆”与“白鹭收拢翅”——这两个意象在视觉上高度相似,在情感上却分属两个世界:一个是人间的情爱,一个是自然的安宁。河之滨用“像”字将它们连接,完成了一次从人间到自然的提升。
  “那一抹白,恍惚间/竟与记忆深处某个背影重叠/原来有些相遇,早已在别处埋下伏笔”——“早已在别处埋下伏笔”这个说法,将《星光》与《一羽经年》中的“那一抹白衣掠影”联系了起来。这是一个跨越整部组诗的伏笔:白鹭是记忆中那个人的预演,而眼前穿白裙的“你”是白鹭的另一种显现。三个意象(白鹭、记忆中的人、眼前的你)在“白”这个颜色上交汇,构成了一个意象的三重奏。
  “喧嚣在身后悄然隐没/天地间只剩晚风,星光与你眼中的光”——结尾三行以“晚风、星光、你眼中的光”三个意象收束,完成了一次从外到内的聚焦。从“大草坪上,晚风正盛”的广阔空间,到“天地间只剩”的浓缩空间,再到“你眼中的光”的极小空间——这种空间的递缩,正是情感强度的递升。当世界缩小到你眼中的光时,你已经成为了世界的中心。
   5、外四首作为组诗的“暗面”
  如果允许我做一个小小的批评,外四首中最有力的三首——《如果》《不必》《后来》——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失去三部曲”:从“期许落空”到“默然成全”再到“归于沉默”。这个三部曲的推进是清晰的、有力的。但《星光落入你的眼眸》作为“外一首”单独列出,在体例上略显突兀。它写的是“相遇”的瞬间——“我遇见你的那个夜晚/万物都屏住了呼吸”——时间上早于《如果》中的“那年夏天”。这种时间上的倒置,在阅读体验上造成了一些困惑:是相遇之后有了《如果》中的失去,还是《星光》写的是另一段相遇?
  如果将这四首统一为“外四首”并赋予一个总题——比如《外四首·半山情书》——也许在结构上会更加有机。当然,这只是我作为一个编辑出身的人的职业习惯使然,未必是诗人在创作时的本意。
  四、与当代诗人的比较视野
  将河之滨这组诗置于当代诗歌的谱系中,我想到几位诗人。
  首先想到叶延滨先生写过一首《在三正半山酒店听莫总说三正》,以“三正”二字为生发点,写“横是横,竖是竖/每一笔都正”,写的是一种人格化的地理——把酒店的文化理念转化为诗歌的结构原则。河之滨的组诗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径:他不写“三正”的理念,他写“三正”所创造的空间如何容纳人的脆弱。叶延滨的诗是从理念到形象,河之滨的诗是从体验到理念——他不先告诉你什么是“正”,他先让你感受到什么是“被收容”,而“被收容”本身,就是一种“正”。
  其次想到诗人江非。江非的“自然主义”写作主张“返回自然,返回生命,书写简单的劳作”,他的自然诗有一种劳作伦理的底色。河之滨的组诗中也有类似的伦理感,但他的“自然”不是田垄和杂草,而是草坪、温泉和湖面——一个已经被精心照料过的自然。这不是“荒野的诗学”,而是“花园的诗学”。花园的诗学不回避人的介入,反而认为人的介入是自然之美得以呈现的前提。河之滨的“收容”之所以可能,恰恰是因为三正半山首先是一个“被照料好的地方”——草坪有人修剪,温泉有人守护,回廊有人引路。自然的善意与人的善意,在这里是同构的。
  河之滨自己的独特之处,在于他将“职业经理人”的理性与“诗人”的感性调和成了一种独特的语调。他写“咖啡微苦,晚风微凉/啤酒泡沫碎成一小片银河”,这个句子的控制力极强——“微苦”“微凉”“碎成一小片”都是精确到位的减损性表达,没有过度抒情,没有用力过猛。这种精准的语调,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恰恰来自他作为管理者的另一种训练:在商业世界中,每一个判断都需要精确,每一句话都需要负责。他把这种精确带进了诗歌,反而避免了当代诗歌中常见的抒情泛滥。
  五、结语
  我在三正半山也写了一句:“卸下忙碌/卸下伪装/卸下尘世的印记。”河之滨的这组诗,写的正是“卸下”之后的事情——卸下之后,你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水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然后山水告诉你:你累了,就留下。
  七首主诗是“留下”的完成,四首外诗是“留下”之后仍然无法安放的那部分。正是这部分无法安放的东西,让这组诗不只是一首给酒店的赞美诗,而是一组真正意义上的抒情之诗。一个酒店可以被赞美,但一个漂泊者只能在诗中找到自己的影子。河之滨找到了这个影子,并且诚实地把它写了出来。
  这,就是我所认识的诗人河之滨,以及他创造的诗歌世界。
  他让我们看到,真正的抒情不是逃避,而是直面;不是粉饰,而是袒露。在“留下”与“无法安放”之间,在山水的挽留与漂泊者的迟疑之间,诗诞生了。它不解决所有问题,却为所有无解的问题提供了栖身之所。
  河之滨的诗,不只是写给三正半山的,更是写给所有在尘世中奔波、在疲惫中渴望停泊的灵魂——他让我们相信:即使无法真正留下,至少可以在诗里,卸下片刻。

  2026年9月24日中秋前夕
简介
祁人,1965年出生于四川荣县。1994年与张同吾创建中国诗歌学会,任第一届、第二届常务副秘书长。2004年至今策划主持诗歌万里行。著有诗集《命运之门》《掌心的风景》《和田玉》等,主编有《21世纪中国诗人大词典》《汶川大地震诗歌经典》。曾获首届诗国奖、2007“诗歌月刊”年度奖、2008首届网民文化节“十佳博客”、2009“中国纯文学作家年度人物”、“津巴布韦诗歌奖”、罗马尼亚“雅西诗歌骑士”、首届香港国际诗人奖“创作成就奖”、台湾中国文艺协会第66届“文艺奖章”等。
责任编辑: 叶青
祁人,1994年与张同吾创建中国诗歌学会,任第一届、第二届常务副秘书长。2004年至今策划主持诗歌万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