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深圳》

我数过，从2007到2014
七年的月光缀在深南大道两侧
那时我写诗
像在科兴科学园的玻璃幕墙上
种下会开花的标点

两本诗集薄薄的
薄得像大鹏湾的晨雾
但每一页都浸透了咸水
和台风天里不肯低头的木棉

后来我退回长江
把青春折成船票
但总有些诗句不肯过安检
它们留在白石洲的巷口
留在华侨城的凤凰木下
留在罗湖书城的某排书架
等一个穿裙子的下午
自己翻开自己

如今我以诗的名义回来
不带行李，只带一声深圳蓝
华侨城的雨还是那样
说下就下
下得比当年更懂温柔

我看见当年的我
还在欢乐海岸的暮色里奔跑
跑丢的凉鞋
被海风穿成了灯塔

原来青春不是离开
是把一部分自己
永远留在深南大道的尽头
每一次回来
不过是把寄存在异乡的影子
重新摁进
这片永远二十岁的土地


《罗湖艺展中心》

光从玻璃幕墙上滑落
像未经装订的诗稿
散了一地

我走进去时在想
这些光是不是也去过别的地方
比如我小时候住过的旧楼
那里的光线总是很慢

展厅里有人在拍照
有人在看手机
我站在一抹蓝色面前
忽然觉得，蓝色也在看我

我们走进去，又走出来
每个人身上都沾着
不同颜色的声音
可我身上的声音
为什么总是灰色的

展厅的尽头，一幅未命名的画
正在练习如何，向暮春的空气告别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想起自己也有许多
没有说出口的离别

楼梯转角处
有人把一句诗忘在了窗台
第二天再去，它应会长出细小的根
我蹲下来，没敢碰它
怕一碰，它就认出我是那个
常常丢掉句子的人


《梧桐山上》

爬山的人把影子
留在半山腰的云雾里
自己继续向上
我回头看了一眼
影子没有跟上来，它大概是累了

暮春的杜鹃开得有些疲倦
把最后一抹红，递给路过的诗人
我接过那抹红时，手指抖了一下
想起去年春天
有个人跟我说，花谢了就不用等了

山顶上，我们同时掏出手机
不是为了拍照，是想知道
这样高的地方
信号能不能把诗句，传给更远的山
我发了一条消息
没有收到回复
但山顶的风替我回了

风把每个人的声音吹乱
又重新拼接，变成另一首诗
至今还挂在某棵梧桐树上
我试图去找，找了很久没有找到
也许那首诗里
根本没有我的那一句
又或者，每一句都是我的


《清水河玉龙填埋场》

曾经，这里吞下整座城市的疲惫
一层土、一层垃圾、一层沉默
现在，草从缝隙里探出头
试探着，写绿色的句子

我踩在这片土上，脚底下软软的
像踩在很多年前的某一天
那天我把一封信扔掉了
信里写的什么，已经不记得
但那种扔掉的感觉，还在

我们站在覆土之上
脚下三十米
是九十年代扔掉的易拉罐
和无数个被拆散的黄昏
我忽然想，会不会也有人
把一段感情埋在这里
用土盖上，以为就没事了

有人蹲下来
摸了摸新种的勒杜鹃
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像一个迟到多年的道歉
我没有出声
但心里也说了句对不起
不是对谁
是对那些被我们埋掉
却从来没有腐烂过的东西

风把垃圾的气味吹远了
远到几乎可以原谅
我站在那儿很久
直到风停下来
气味又回来了一点
我才明白，原谅不是一次性的
是要反复吹，反复回来


《东门夜未央》

十点半的指针，没能拨慢这里的熙攘
十六年过去，东门的灯火依然滚烫
我站在人潮中，恍惚
像一步踏回那段泛黄的旧时光

那一刻，心里有什么轻轻动了动
是久违的慌张，还是不敢相认的亲切
太阳广场门前的烤鱿鱼
还是那年夏天的味道
可那个陪我一起排队的人
已经去了很远的城

那时的东门麦当劳
是全深圳最拥挤的约会地点
我曾在二楼靠窗的位置
等过一个迟到两小时的人
那两小时里
我喝完了三杯可乐
看完了半本《深圳青年》

那时霓虹映着年轻的脸
我们在逼仄的店铺里
为一件衣裳、几块钱的零头
和老板争得面红耳赤
把每一次砍价的胜利
都当作生活的勋章

那时的我，口袋里没有多少钱
却装着用不完的勇气
以为只要声音够大，笑容够亮
就能把世界砍下一角，揣进怀里

如今我站在这里，街巷依旧拥挤
只是那个会为一件衣服兴奋半天的姑娘
已散落在岁月深处，不知去向
十六年，原来是一场没有彩排的漫长流浪
只有老东门的铜像
从来不问来者是谁

我不敢细看茂业百货橱窗里的倒影
怕认出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她眼睛里少了些火，多了些水
水面上浮着半生奔波的薄霜

东门的夜风，吹过十六年的距离
轻轻问了句
那个努力生活的你，别来无恙
我低下头，把答案咽了回去
只在心里说
还好，还能在喧嚣中
想起你当年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