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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之歌
——写给母亲


  导读:十品,中国作协会员、著名诗人、评论家。


你不是一棵小树 你也不是一棵大树
你可是一棵老树 在风中燃烧了七十二年的
老树 你的树冠一直在燃烧着 燃烧着
我远远地看着老树 我接近不了老树
风景一般的写意 每年的冬季总是这样沧桑地
让我做着一种选择 承受着一种责任
老树并不动摇 岁月的刻痕在讲述着故事
平淡 普通而乏味 没有尖叫和叹息
叶子落下了 什么事情也没有了 随风而去
可是老树风雨过后 仍然站在原地
头发多了几缕白丝 皮肤多了几道皱纹
低眉之后的一双眼睛 不时地闪的光芒
太阳出山的日子是最温暖的日子 老树的
影子 从我年轻阳光的脸上覆盖过去
伸向远方 我理想中的故乡总是很遥远

一个巨大的绿色木箱装不下我的志向 却让我的
底气十足 我常常在睡梦中醒来 手扶着硬实的
绿色木箱 听小提琴的旋律从关闭的窗子飘进来
树总是站在我不远的地方 树的目光
总是带着那种湿润的期盼 一遍又一遍地梳理
一天天变白的头发 老树自言自语地站着
没有说教 怀疑总是大于信任 枯枝般的手
抚慰着我的头 抚慰着最早的希望却变的
很淡很淡的细语 掠过老树的每一片叶子
谁在记忆中会留下那片儿子的欢乐 谁在青枝绿叶间
编织醉人的童话 谁在一个少年的书包里放进
两个鸡蛋 谁在道别之后又出现在车子的尘土中
老树竟是一句坚强的寓言 从我认识的
第一个字中 渐渐地感到生命是怎样站立起来
又怎样在变凉在热土上 获得安慰和释放

只要有了老树的存在 即使离开我们二十余年
生物的树转化成意象的树 还活在我们的记忆中
不时地以各种方式回来看看 我的弟弟妹妹
我的无限梦境 时而奔跑追逐于茫茫荒原
时而床头帐下轻声叨念 时而雨中风急泪雨滂沱
时而海上狂涛幽深可怖 时而云淡霞蔚安然仙气
无论何时何地 只要树出现的那一刻
我都觉得时光是停止的 心跳是停止的
更多的追忆 都是迷幻的叠印
更多的倾述 都是潦草的涂鸦
更多的报告 都是儿女和儿女的喜讯
每年每年的清明 我会将一种仪式感拉满
将树和树的前世今生都亲吻一遍
将自己和自己的灵魂都清洗一遍
将铁石岗的松柏和山川都读一遍
我将为树写一曲超越诗歌而低飞的挽歌
从黄昏唱到黎明 从地狱唱到天堂



苏北 苍凉悲壮的苏北
众多的树长在这片土地上
这片贫瘠而富饶的土地 除了生长不屈的树
还会生长着吃苦和不服输的精神

那年大旱 沭水之阳已是三个月未下雨
只有麦子还在顽强的活着 一样渴望雨露的树
那时的树还年轻 一脸的朝气蓬勃
树盼来了调令 我的妈妈将带着我
告别了这片生养的土地 调入苏北新人农场
冬天的雪都长成一样的花瓣
落在地上也都会变成一样的雪白
树的气质也是一样的风光 挪动了地方
也在焕然一新 我是第一只睁开眼睛的小鸟

而第二只睁开眼睛的是海
是离海最近却只能静静听海草屋里
从不喧哗的小鸟 海风从不安静
该哭时哭 该笑时笑 树也畏惧狂躁
蹒跚学步与牙牙学语叠印在土墙之上
树的青春勃发 坚定了生活的方向
适应环境 苦涩的水煮沸了才能喝
每一缸水还得用明白沉淀
统一的草盖顶的房子 可以滋养爱情
不慎掉落的树叶 有惊无险
第三只睁开眼睛的小鸟来时 已是
六年以后 蝗灾之后是水灾
产乳的粮食竟是棉籽芯 我看到
小驴拉磨 磨出的糊糊也如乳汁状的浓郁
花一样美丽的小脸为幸福注释新意

年轻的树也步入了中年 一场没有战争的战场
就在我们睁开眼睛 看着无法理解的世界时
大字报的铺天盖地和红袖标的风起云涌
口号声震动天地 国家的洗礼沐浴着所有的生命
年轻的树在风中飞扬起树叶
哗哗的拍打着摇摆的时光 不断有情绪纷乱
叶子的飘飞 东西的风裹着南北的雨
一些夜晚与听见小动物的撕咬
还有样板戏从收音机中传来红色节奏



那天 寒风送来了北方除暴的语言
树站立在结着薄冰的井台边 从深井里
打上一桶冒着淡淡热气的井水
小心翼翼的提着桶走下井台
刚要出声 脚下一滑便摔倒在地
一桶水全都泼于地上 我看到了我的树
我大叫着跑了过来 我的树
满脸的痛苦状 却未出一言
扶着腰 撑着腿 掸着土
硬是未出一言 我看着树叶脱落如头发
在风中飘动 而背影却是很单薄
那年的冬天 我大约三岁

我是不以树的意志为转移的生物
但还是按照树的意思茁壮成长了
徒步走向学校 只几个同学同来去
风雨天是最无聊的时候
燕子飞过 我说那是麻雀
大雁飞过 我说那是飞机
蜻蜓飞过 我说那是知了
影子飞过 我说那是鬼脸 或者
或者是灵魂 失去主人的衣裳
什么都没有夏天 我空空的暑假
只在树的浓荫变的苍白和无所事事
我的头上方还有熏黑的房梁 房梁上的燕子窝

树的黑发迎风飘动 眼眸中的期许
一直燃烧着炉中之煤 可惜煤也是一种奢望
“停课闹革命”写在黑板的右上角 我知道
我们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风暴潮
上学是有目的的 读书也是有目的的
然而 目标用成绩写下后就被目的丢进垃圾堆
走读生走习惯的路怎么越走越长
不太跟脚的鞋子也成了破船 越走越慢
沿途的堤坡和大桥 还有前后出现的故事
树睁着眼送出大门 又扶着门框望向大路
我回身看着黑板上仍写着“路上玩冰”
“家里洗碗” 我羞愧地低下头
直到放学时 才被值日生喊住擦去这些粉笔字

我还是相信老师没有错 错的
还是我们失去压力和没有动力的野马驹
春夏与秋冬之间没有可以诉说的人
即使述说了 都是沿着锅边走
不敢涉及锅中的主食 谦谦君子
灼灼其华 温以如玉 卑以自牧
树的眼眸中不失那种期待之光
不满那种松弛的课堂 亦不满拿回
不疼不痒的成绩 不接受被欺负的现实
也不认可欺负别人的荣耀 我看到的
总是不被春风吹散的愁云 以及那些
吵架拌嘴 鸡毛蒜皮 洼污骨叽



苏北是淮河下游的大平原
也是被黄河改道后 混乱蹂躏的土地
贫穷与善良是这里人的性格
坚毅与勤奋是这里树的品行
广阔的田野上四季分明
春耕秋收 夏种冬藏 日月轮回 年复一年
细密的沙土地养育着亲近的旱作物
沉默的老牛也不停的唤醒村庄
我的树是这片土地上长出的风景
带有土地的气息和朴实的脸庞
明媚的眼睛里透着奇异的光芒
浓密的乡音是我辨识乳汁的方向

我亲爱的树 根子扎在沭水之阳
沐浴着苏北的风 领略者解放的雨露
成为新一代建设者和拥护者形象
我亲爱的树 积极参加县里多种经营工作
排除纷扰 成为首批培训的农技人员
积极进步 成为最早一批女共产党员
她的阳光向上也在影响着她的四个哥哥
以自己光荣 为家乡贡献 为家族争光
奉献青春 也是获得尊严和爱的唯一途径
所有的道理不一定用文字表达
所有的行为却会让历史证明成色

我亲爱的树 在认识我之前认识了我的父亲
我的三舅爹王薪浦是他们的介绍人
我的父亲来自南方 带着乡音的普通话
铺就了两个年轻人的爱情路径
不同的背景不能阻隔诚实善良的心
那年春节他们举办了简单而热闹的婚礼
两朵纸扎的大红花连接着两颗年轻的心
两个板床合到一起就是天底下最豪华的婚床
窗外瑞雪漫天飞舞 室内煤油灯映着鲜艳的红妆
当世界安静下来 灯芯捻小 辉煌浓缩
喁喁情话 轻轻抚慰 红红心醉

我亲爱的树 是你生下我给了我生命
是你告诉我 我的父亲是个会笑而有志气的男人
是你在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 没让饥饿侵犯到我
给我没有风险的米汤喝 推平车过大沙河上县医院
是你哼着童谣 让我在夜里总有好梦进来
是你委婉的方言 让我认识苏北和心胸宽阔
是你指着泥泞 讲我的故事和坊间的传奇
是你看着天看着节气 讲蚕宝宝的吐丝和织锦
下雨天我就会随之心情抑郁 低沉 压抑
刮风时我又会随之打开天窗 高扬 歌唱
很短很短的童年 被我过得很长很长
应该清晰的日子 想起来总是模模糊糊

我亲爱的树 你的文化水平只是小学程度
你却坚定地认为我是读书的材料
我相信了你的相信 却最终成了我卸不去包袱
你说过:不要看说的多漂亮 而要看他做的怎样
我就坚持以做为目标 我就坚信以作为目标
用行动证明能力你离我太近太近 每个细纹和褶皱
都在放大变形 而你的优点和缺点就失去了世界
热爱与固执 坚守与抗拒 胜利与失败
我所接受的传统 是城实可靠 脚踏实地
你的所有方式就是你的言行 你的影响力和耳濡目染
你所有的岁月 浓缩于胶囊一般的孤独中



很久以前我就想用我的拙笔写写树
用诗歌或者散文诗 我要写出树的意象和形象
写的纯粹 写的真实 写的鲜明
现实中的树是无法写尽写透的
因为树是我的母亲又是我母亲的化身
而我的母亲不会成为诗和诗的代表
写诗的日子虽已远离母亲 但母亲依然如树一般
常常推开我梦的大门 将对树的思念
悄悄告诉我 还我一个完整的梦境
可是 每次都来去匆匆 只言半语
一个轻轻的拥抱 我都看见他的泪水
瞬间涌出眼眶 我称他为树 意象的树
更是我二十余年来积淀碎片凝聚思念的寓意

我的父亲是典型的南方人 出生于闽北寿宁
十七岁便跟随解放大军解放家乡 出生入死
剿匪中立功后加入解放军 家中托媒安排婚礼
结婚当夜逃离现场 随福建支队赴苏北黄海滩涂
一路押解罪犯 开启共和国改造罪犯之路
父亲的那批军人就地全部转业为公安干警
我的母亲就是在这个背景下认识父亲的
那一年他们都是二十五岁 次年我的出生定位了
一个家庭的存在意义 直到我悄然长到三岁
才获准迁调农场 完成家的又一块拼图

我和母亲就是父亲在这个北方盐碱地上
最亲的人了 父亲自此才走出孤独单飞的城堡
遥远的坑底只留下一座空空的木楼
和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 就这样
老人在获悉我的出生后眼睛放光 拿出“家谱”
用端正的小楷写下“兆麟”二字
这二字仿佛是一颗火种 在“家谱”字里行间闪光
老人的眼中闪光将生命延续至六十六岁才熄灭
当父亲收到老人驾鹤的消息时 忌日已过头七
父亲顿时伫立 随即放声大哭 整整一日
所有的恩怨 愧疚 感怀 伤悲 苦痛 无奈
都化作袅袅纸烟 飘散着 飘散着 飘散着

树也是来源于传统家庭 中华文化永远有着
那种纯正的红色 树跟随了父亲这位南方的游子
三十年来概无牵挂 再也不可能回到那个
被父亲称之为故乡的山村里了 哪怕骨灰和灵魂
那就在小鸟们能够方便相聚的地方安息
同碑同墓 相濡以沫 同穴同祭 共述衷肠
在铁石岗的山坡上 远眺青山翠柏 层层叠叠
宁静时可以听见亲人的笑声和告慰后人
喧嚣时可以感受鞭炮声和唢呐声 唤醒隔世人
我每次走到这里 总觉得树在半空中看我
树的额上皱纹还是那个样子 带出的三只鸟
已经飞了 有了自己的窝 树的眼睛还是那个样子



我的树在我来到这个世上的几十年里
一直没有离开我的视线 尤其是我
十七岁以前 每一天我都会看到那双眼睛
我的信任就是从早晨第一缕阳光中看到
一双清亮的眼睛开始的 乳香悠悠
伴着情深的呼唤 我的牙牙学语和蹒跚学步
把那双眼睛的视线拉长拉远
走向学校时 视线追随到校门 走向体育场
视线又追随到跑道边 每时每刻我都能感觉到
一双眼睛的光线 在白天或者夜晚
那天我执拗地想吃“甲菜” 树翻出仅有的一毛五
坐在我的对面 看着我吃完 她竟未动一筷
让我为此羞愧了很久 树的眼神中遗出一种闪光
都是那么坚定执着 寄予厚望 没有杂念
双眼皮 月牙状 深褐色 闪着光

我的树正是有树的特质 绝不是那种完美无瑕的树
树的皮肤黝黑 也不细腻 农村的磨砺
带有天生的直率和固执 认定的事就很难改变
不善言辞中常常带有质疑 与人为善中也常常
忽略细节 在我们孩子间我们被欺负了
她就坚持不能哭 有本事你就打回去
而我勇敢地打回去了 她又认真地批评
我打回去是不对的 应该向人家道歉
我们的童年青春无奈 我们的少年寻找真理
我们在无知无畏中踏上彼岸 彼岸没有英雄
树的眼睛也在生活中悄悄的变化着
从年轻充满着胶原蛋白到皱纹处处生出眼袋
我的树为我描述了女人一生应该怎样走过
留给后辈的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遗产和印象
我继承了树的肤色 也继承了父亲的单眼皮
不能回避的基因有优秀之处也有不足
在命运的框架内争取最大公约数

树虽然没有告诉我她心里想的答案
他却用行动做到了那些不应该做的事
树的脾气不好 在我少时因顽皮过分动手打过
父亲也曾偶遇红颜 树坚信自己能力
和父亲的担当 完美无缺不是真正的生活
父亲走后 又有热心者为她牵线老伴
甚至已近临门 树依然选择把门关上
树相信天下的人都是好人 而不怀疑
任何可怜之人的不善之举 树曾经说过
见过荒年卖儿卖女 见过跑反横尸路边
最不敢看人流泪 流泪就像阴天下雨一样难受
树不说 我也害怕她流泪和哭声

我见过树的两次痛哭 一次奶奶去世
树拉着我哭着说 “再也看不到奶奶了”
我真被一颗子弹打中 瞬间大哭不止 天就黑了
二次是父亲的离世 树抱着我哭着说道
“你爸走了 全家都靠你” 我肩上落下千斤重担
泪如泉涌 不发一声 腰杆挺起 天光隐晦
在我以后的日子里 虽与树不能亲密相处
但我的身后依然不失那双美丽的眼睛
我的树 种植了她留给我的坚强密码
将三只鸟哺育成人 并传承至下一代下一代
她还常念叨 你们要常联系多走动 不能
因我不在了 你们就散了 后代都不认识了



我的母亲像一棵树吗 当然不像
但树的许多品格和为人的特质还是很相似的
在我的心中的她正如一棵老树 饱经风霜
低沉朴实又细致善良 她的三个孩子
在他的羽翼下健康的长大 没有走过歪门邪道
更没有不良嗜好 她称我为:小大子
称弟弟为:小二子 称妹妹为:小丫头
三个子女三只鸟 落入人群中都无法寻找
这土土的昵称仿佛是细细的纽带 轻松的串联了
我们少年时代的亲情 即便各自走进自己的围城
拥有了自己的家庭 那棵树依然是我放不下的
形象和重量 树的目光延伸三只鸟的方向
有下一代小鸟飞来:棽棽 颖颖 芃芃
当那天我揭开了盖在头上的白布
那尊亲切坚毅的脸庞 冰冷地呈现出来
我的眼泪猛然涌出 如决堤的河水无法遏止
脑子里跳出的是你说过的话:再也见不到奶奶了

我的树 也是出生在一个大家庭里小女儿
他的上面有四个哥哥 应该拥有哥哥们的关照
可是她辈大人小 大哥的长子与她同岁
二哥的长子小她八岁 三哥的长女小她十六
他在长辈眼中是“老巴子” 同辈眼中是“长班”
我的树有这种思想准备 结婚后更有这种压力
每当长辈们去世 她都会第一时间到场
还带着姑父 把孝敬做到位 把尽义务做到人人看好
同辈们的礼 常往来和那个特殊年代的各种走动
不是面面俱到 也是南寻瑕疵 苏北的农村
贫穷与贫困的薄雾一直在笼罩着 传统的势力依然顽强
我的树正是以自己的身份和角色 为家族保留这唯一的回望

苏北的庄稼最怕灾年 读书上学是改变命运的必由之路
树的二嫂为二哥留下两个儿子后撒手西去 二哥为了
两个孩子续弦了后母 后母有了自己的孩子后
就不再让小哥俩上学 树便多方保护这小哥俩不受欺
一个月黑风高夜 小哥俩的大哥在树的支持下出走
参军入伍远走他乡 那年大哥正好十六岁
这就是我常挂在嘴边的“当兵大哥”
那年月不知偶像明星为何物 但“当兵大哥”
却是我唯一的记住却从未谋面的人 在树的心目中
“当兵大哥”是家族中最有出息的男人,
参军十余年 “当兵大哥”只与树通信和交流
直到退伍回乡 也只选择与树最近的县级单位定居
而我在“当兵大哥”面前就是一个有期待的小表弟

树在家族中有着特殊的地位 不用言语只有态度
四个哥哥也有贫富高低不均 他心中的天平
始终向弱者和贫者倾斜 三哥早年因病而贫困
树便将三哥长女带来身边 帮自己带孩子
把树的三个孩子都带了出来后才回家结婚
我在树的影响下也把三舅家当成母亲娘家的落脚点
学生时期的寒暑假 工作以后的节假日
农村生活的阳光与汗水 我都通过这扇窗口
获得了最亲近的体验 我的弟妹亦有同样感受
烈日炎炎下的割麦乐和阵雨淋漓中的刨山芋
天蓝水清嵌入记忆 白云晚霞氤氲旧景
直到今天我依然理解树给我们的那段平凡的生活
不是口头上的表达 而是行为上的付出
原生家庭的本色力量 正是一朵小花开放的过程
这种力量还延伸到更晚一辈的三观判断
但凡叫出名来的都会记住老姑奶的只言半语
小红 大广 小军 小强 小艳 二广 小东
树在那个冬天走的时候 苏南还没有结冰



十二月十二号 多云 PM2.5数值低
突然鼻腔涌出咸腥 然后
鲜血从鼻子里流出来 然后
我从市文联培训班课堂出来 然后
回到住宿房间紧急处理 然后
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然后
止住出血 回到课堂 渐入正常
可我却有不祥之感 然后
电话来了 我的母亲
我的树不幸离开了我们这个世界

阳光下 大街上 川流不息
熙熙攘攘 纷纷扰扰 沸沸扬扬
我在极度焦虑悲伤中 浑浑噩噩地赶到了现场
当我看到她那冰冷的面庞 树一样的苍然凝重
一切都是现实 一切都不能返回
一切都升腾出不可逆的过往和声影
天地旋转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
天塌地陷是什么样子 我也不知道
我不知道的很多 我的眼前竟然浮现出
许多许多期盼的目光 又像水中的涟漪
一圈一圈地漂向远方 漂向尽头

我的树对我来说是母亲最认真的树
可在芸芸众生与大千世界来说 不过尔尔
千百个具有树的品格和魅力 是成千上万
也是层出不穷 也是比比皆是
消失离去的与仍然奋进的都在做
永远没有答案的人生话题——
“我们为什么而来 我们为什么而去”
我站在铁石岗的山坡上 看着落日余晖
在绿树枝叶间一点一点地变暗 间或
闪电般的光芒 那是一种永恒存在
每一个生命都是平等的 都会面对
结束的时刻 悄然无声息 沧然而涕泪

(我的母亲王登萍 2003年12月12日于江苏无锡去世,享年72岁,在她生活的岁月里可用普通、平凡、诚实、单调、阴郁、忍耐、希望、孤独、欣慰这几个关键词解读,她留下的是我们只能用沉默和怀想来定格的每一个瞬间。多年来我一直想写一首纪念母亲的长诗,直到我想到了树,想到了树的品格:与风共舞、与鸟同栖。以静默的姿态,定义坚韧、奉献的胸怀与诚实的灵魂。其品格在精神与现实中交织,成为超越物种的生命共鸣。)
简介
十品,本名叶江闽。写作三十余年,发表作品约500余万字。有诗作被译成英文交流到国外。作品入选《中国散文诗九十年》《江苏百年新诗选》等100多种作品选本。出版诗集有《十品诗选》《一个人拥抱天空》《穿过时间的河流》等十余本,另有诗论集《且看菊花开放》。曾获“野草杯”全国青年文学大赛诗歌一等奖、“诗神杯”全国新诗大奖赛一等奖等及“十佳诗人”称号、2022年第七届中国长诗奖之最佳文本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现居淮安。
责任编辑: 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