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内容摘要:本论文分析了海外华文诗歌创作的文化背景,诗人因生活方式和地域的彼此疏离形成个体创作的独立性,在创作思想和诗歌语言上都呈现出多文化交融的特点,可以说,海外华文诗歌,有诗人,无诗坛;有作品,无流派。本文以诗人宇秀的作品为例,分析海外华文诗人如何在个人生活的当下性和世界视野的开阔度上,进行探挖与拓展经纬度的,宇秀的诗风简洁而深沉,善于捕捉生活中的细节,并赋予它们更深层次的意义,形成了独特的诗歌语言,诗歌具有深沉的哲学思考和独到的视角呈现,展现了诗人对世界的敏锐洞察力和对生活的深刻理解,她的诗篇不仅具有艺术美感,更反映了现代人的心境与处境,令人产生共鸣,这种独立性与开阔度也是海外华文诗歌的特征。
关键词:海外华文诗歌;独立性;诗人宇秀;移民生活
一、华语诗歌独特独立经纬度
海外华文诗歌,作为一个复杂而又独特的现象,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地理界限,它不仅反映了文化背景、语言、历史和社会环境的交融,还凸显了一种更为深入的跨文化的张力与共鸣。在文化碰撞与重塑方面,海外华文诗歌的最大魅力之一是其独特的文化背景,作为生活在母国之外的不同国家和文化中的华人,他们与两种或多种文化发生碰撞,这种经验为他们提供了独特的创作视角,许多海外华文诗歌作品都深入探讨了身份、归属、流浪、追寻根源等主题,显示出对文化身份的深度追问和对于自我的探索。在语言与创新方面,对于海外华文诗人来说,中文既是沟通的桥梁,也可能是障碍,然而,许多诗人正是通过这种在语言中的挣扎,独辟蹊径,找到了新的语言表达方式,创造了富有创意的诗歌语言,这种语言深深植根于他们的海外生活经验,却又超越了日常生活,与母语所指向的母国文化、故乡记忆有着无法剥离的千丝万缕的缠绕。同时,相比于中国内地的华文诗歌,海外华文诗歌更具有多元化和包容性,在面对不同的文化、社会和历史背景时,海外华文诗人往往采取更为开放和容纳的态度,他们不再仅仅局限于传统的文化范畴,而是敢于探索、尝试,甚至与其他文化进行融合,这种融合有时是主动的,有时却是被动的,更多时候甚至是在无意识中产生的。另一点值得提到的就是许多海外华文诗人都有强烈的社会责任感,他们通过诗歌表达对当下社会问题的关注,反映了移民、族裔、种族和性别等议题,使得他们的诗歌具有更为广泛的社会意义,而这种责任感与社会意义相较于中国内地的诗人来说,海外华语诗人关注的范围更广,从一国到多国,到整个世界;关注的角度和审美更具普世性,思考与表达更具独立性和自由度。海外华文诗歌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视角来观察世界,它不仅仅是文化和语言的表达,更是对于人性、社会和历史的深入思考,我们应该鼓励和支持这种独特的文学形式,它不仅对外、对世界传递中国的文化与审美,同时,它也为中国读者和研究者打开了新的、宽广的视野,使我们可以更加深入地了解这个复杂而多元的世界。海外华文诗歌的另一个独特点就是每一个诗人的独立性,相较于生活在中国的诗人,海外华文诗歌并没有所谓的诗坛、文坛,诗人们住在相距甚远的地方,跨城市、跨国家、跨民族、跨文化、跨语言,彼此的交流并不多,华语诗人本身因为在海外无法以诗谋生,故而他们都有着自己的职业,形成了每个人自己独特的生活圈,以至于他们的生活和思想极大地受到当地文化、经济,甚至地貌、天气、生态的影响,他们的生活状态、思想逻辑、审美趋向、对世界和人性的关注点及关注角度都是不同的,所以在研究海外华语诗人时,个案研究的准确度要远远大于所谓的诗歌流派研究,甚至可以说,海外华语诗歌,有诗人、无诗坛,有作品、无流派。宇秀居住在加拿大温哥华,是位资深诗人,出国前就已经在国内发表了许多诗作,具有一定的影响力,无论是诗歌创作的时间,还是创作的成就,都可以称为海外华语诗人第一方阵的代表性诗人,宇秀曾因《一个上海女人的下午茶》的畅销而被关注,被贴上“时尚”“小资”作家的标签,之后,出版的《一个上海女人的温哥华》,以”一个非常私性的女性主义异域读本”的面貌再次进入读者视线,“近几年,旅居海外多年的宇秀,在远离母语的边际化语境中开始专注于华语现代诗的创作,她擅长从世俗的日常细节里建立意象世界,并以独具风格的语言,表达生命与时间、有限与无限等人类终极命题,其‘海派小资作家’的身份渐被’北美痛感诗人’取而代之。”宇秀写第一首新诗是在她十二三岁读初中时,她在自己的小横格本上记下只给自己看的分行文字,父亲书架上的《海涅诗选》,成为她最早的新诗启蒙,直至20世纪80年代,宇秀读大学期间从流沙河主编的《台湾诗人十二家》一书中了解到了余光中之外的诸多台湾诗人及其作品,感受到与大陆诗歌不同的美学趣味,她在审美情趣上与其产生了共鸣,她的诗歌创作也开始受到海外华文诗歌的影响,有幸的是,当她移民到温哥华后,得以与洛夫、痖弦两位诗坛大家常常相聚、亲近,直接地受到他们诗歌美学、创作风格以及思想视角的影响,这使得宇秀的诗歌相较于中国大陆的诗人,创作表现和内在思考的经纬度更具拓展的可能性,也更具有海外华语诗歌的传承性。2018年秋,她相继在中国大陆和台湾推出个人诗集《我不能握住风》和《忙红忙绿》,诗集由诗坛前辈洛夫、痖弦先生与海内外多位著名作家、批评家联袂推荐,被誉为“近年海外新移民诗人群标志性的现代诗创作成果”,连续获得“2018年十佳诗集”和“2018年十佳华语诗集”奖,以及海外华文著述奖等。下面,让我们暂时忘却宇秀的这些成就,进入她的诗作文本,来赏析她在诗歌创作的经纬度上是如何拓展边际,并追求极限的。
二、凡尘生活绽放诗意灵之花
宇秀的诗总是让我惊奇的!惊奇她能把凡尘生活的细节尽都诗化,这种能力来自她在纤小的身体中有意识地将自己的生命完全诗化,以至于她的诗性之光外溢,染遍她目力所及、心思所抵的现实世界,记得有一次我去温哥华,她在自己的餐馆中接待我,那时我喜欢一首她写各种蔬菜的诗,感叹她这份神奇的,将烦琐生活诗化的能力,她笑了,斜着妩媚的双眼环顾一下四周,说:“我的生活就是这样啊,天天给客人上菜、照顾孩子,所以就写这些……”这朴素的回答其实也传递了一种诗歌创作的方式,甚至是信念,我在翻译美国女诗人毕晓普的诗歌时,也曾被她在诗句中大量运用生活场景的细节描述来烘托、晕染意境,传递情绪和思想而打动。诗歌有无数种写法,诗人的关注点不同,传递方式不同,运用的语词和场景的“工具”也不同,这才形成了诗歌千姿百态的个性美学,人性和世界有着很大的共性因素,然而诗歌创作最忌讳的就是千人一面、千诗一面,大家用惯的意象、思想、词语,无论多美多好,都会是让诗歌成为“植物人”、“蜡像”的“毒药”,表达的独特性和准确性应该是每一个诗人的追求,故而才有“语不惊人死不休”之说。宇秀是一位有信仰的诗人,她对信仰的表达同样具有她的特征,充满个性化的生活细节,以至于让人读起来不仅有画面感,而且能进入“她的场景”,例如,她写了一首《平安夜》,通篇并没有通常写平安夜都会写到的圣婴和圣家庭,或是牧羊人和三博士,诗中描述了现代社会中传统与现代之间的碰撞和变迁,诗人呈现出一个节日中并不完美的情境:新式壁炉中火苗的不真实感;来送礼物的圣诞老人找不到进入房屋的烟囱;棉花可以假装圣洁的雪;圣诞节因为主角的缺席而令祝福虚晃。新式壁炉里的火一如液晶屏上的影像,冷静地热烈着,那木头永远烧不成灰烬,Santa找不到往年的烟囱,孩子挂着的红色长筒袜会不会落空?这个冬夜下不下雪已没有关系,用棉花假装圣洁,然后摆上酒与火鸡,在年复一年的祝福里总有一人缺席,我们举杯时已忘却杯中的意义。这些元素共同构建今天社会以及世俗化宗教的景象,诗中所描述的一切都让人反思现代生活对传统节日和仪式的改变,以及其中失去的东西,但诗歌的最后一节,却是在这种反思后,诗人独自退回到自己的信仰体验中,来感受圣诞的主角“基督耶稣”的牺牲与爱。我的脚被你洗濯,我的苦痛,在你的衣袍里被怜惜,我以为自己,从此得道,却发现除了你赤裸的足迹,世上所有的行走都是被动的鞋履。这些诗句不是宗教性的对真理的描述,而是以生命性的“依恋”来传达人与神的信仰关系,无论是汉语诗歌还是西方的诗歌,信仰都往往是很多诗歌的脊梁,而对于人与神,与造物主的关系更深层、更丰富的表达,都有赖于诗人的信仰生命更深层、更丰富的体验,这就是“功夫在诗外”,这是宇秀在诗歌创作的“经”度上,以向下(向自我的真实信仰体验)的深入挖掘,而产生向上的以真实为筋骨的突破。在《七月的上午》这首诗中,宇秀展现了一个宁静的上午,每个细节都充满了生活的韵味和节奏感,如阳光、风、墨汁、白纸等,然而,在这宁静的时刻,诗人开始“写一封长长的信”,一封“吸干一瓶深蓝的墨汁/把一叠白纸变成一夜繁星”的信,因为这种写作形成的“自足”,也是因为这种给天堂写信的信仰所形成的,“喝不会再渴之水”并“满溢”的独特生命方式,使诗人在“全世界都渴晕了”的世代中幸福着,这种幸福的来源是写作,更是“信”。接着,诗人写道:哦,上帝!我竟有如此幸福的时辰,却偏偏想不出任何一个期待收信的人,为我祷告的牧师自去了天堂,就不再寄来马太福音。在这短短4句中,诗人的状态(情绪、心思、动作)历历在目,并且就像微型小说和电影一样,她与牧师的过往,信仰生活的起伏也都自然“闪回”,形成了一种此刻场景在人生背景中的延伸与扩展,这是一个典型的以哲思、信仰为“经”,以人生经历的时空为“纬”的交织结构案例。
三、突破自我共情世界悲而歌
宇秀的诗作让我欣赏的另一点是她视野的开阔,她的诗歌具有女性的特质,却没有局限于女性的自我世界,她让真实世界的各种声音进入自己,让自己的心被震荡、被激动,从而产生共情,产生真实的悲喜与愤怒,抒情诗人不能自囚于“抒情”;女性诗人不能自囚于“女性”;宗教诗人不能自囚于“宗教”,真正的诗人理应关注整个世界,倾听受难者的哭声:炮火在屏幕上冒着浓烟而非二战电影,电钻声穿墙而入似毫无征兆的突袭,一条短信跳进手机,隔壁丹尼尔先生为装修噪音致歉,哦,不必。坦克与炸弹压倒了一切声响,春天的耳朵已被震聋。《寂静的春天》是非常好的范例,这诗的题名让我想到美国海洋生物学家蕾切尔·卡森(Rachel Carson)的经典环境著作《寂静的春天》,该书引发了美国以至于全球的环境保护事业,近年来,世界文学界也兴起了生态环境类文学,宇秀在这首诗中通过对比自然和人造物的景象,揭示了现代社会中人对自然的疏离和人类活动的盲目与荒诞,雨、阳光、花朵与炮火、坦克、手机短信等元素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既诗意又现实的画面,揭示了现代生活中的喧嚣和冷漠。诗人将个人的日常生活与世界事件结合在一起,以“电钻声穿墙而入”来形象地类比短信带来的战争消息对生活和心灵的突袭与伤害;用“声音”串联起邻居的“装修噪音”与战争的“炸弹”炮火,一句“春天的耳朵已被震聋”,道尽疼痛、悲愤与无奈,也暗指了这个世界的麻木与冷漠,诗歌最后的反转,以“窗外,阳光盛大着寂静的空旷”的自然景色,对比“屋里在下雨。策兰的赋格/一遍遍地吟诵死亡”,强烈衬托出诗人的悲哀与无奈。这种对人类精神状态的共情与反思也反映在《广场》这首充满隐喻的短诗中:世界给了我——一个广场,置我于无边的浩荡,我以渺小的实在昭示巨大的空旷,360度的出路没有一个方向,我如蚂蚁,寻找一段墙根,那里的队伍竟排得很长。诗歌揭示了个体在广大无垠的世界中的渺小和无助,广场没有方向,只是一个空旷的场所,而个体则在这个无方向的空间中感到迷茫和无依无靠,尤其是“寻找一段墙根,那里的队伍竟排得很长”这句,暗示了人们对于有方向、有依靠的地方的渴望。在《道义》这首诗中,诗人以路为主要意象,将其拟人化为一个不愿与世争执的生命,诗人在此强调了“这条路对所有的脚步都表示沉默”,这不仅揭示了路的被动和无助,还象征了人类社会中那些默默忍受压迫的群体草民,但接下来,诗人笔锋一转,“它唯有以躺着的方式抵抗”,于是,路的“不说,什么也不说”便不再是被动、无助的沉默,而成为一种抗争的“沉默”,从这首诗中,仍然能够看出与《寂静的春天》一样的,诗人宇秀对自然的向往和对人类现代社会“破坏”性的悲愤,诗中说:它喜欢松鼠和落叶的访问,胜过人的踏足,尤其不懂为什么,人们常常在它身上开膛破肚大动干戈,然后……再打破,再缝合,它能做的无非是忍耐,再忍耐,在地震前,每一条路都预备了岔道,让人走错。这段的最后两句,正是这些忍耐的路,在沉默中积蓄的反抗,同时诗人一诗多义的寓言性到这里才开始展现,“路”不仅仅寓言了群体的草民,更寓言了“道义”!人间的道义同样被现代人类的活动踩在脚下,甚至被反复肢解,开膛破肚,现代世界已经完全抛弃了对真理和道义的尊重和敬畏,于是大道隐去,任凭践踏道义的人在岔道上迷失,最后一段,诗人表达了自己对道义的观点,道义生发于自然、生发于良心,并不在于人们的争论中,也不被人利用和标榜。当人们争论道义的时候,路,躺在天空底下,想念它自己长草的岁月,想念那些草结子,又被风吹落,想念果子在夜晚悄悄落地。从这几首诗歌中,我们可以看见宇秀以尊重大自然被造之律和人被造的尊严为哲思之“经”,以现实社会为“纬 ”,其纬度是宽广的,从世界上正在发生的战争,到现代人精神的迷茫,再到社会阶层间的不公,道义被践踏……这种经纬的交织,特别是纬度的拓展,表现出一个海外华语女性诗人对民族文化和性别局限的突破,我非常欣赏这种有力度的突破,探索创作的无限可能性。
四、面对生死直面人性思为光
“死亡”这个主题也是诗歌中非常具有标志性的主题之一,海外华人诗歌创作对于死亡主题又有着什么样的探索与扩展,抵达怎样的经纬度呢?在宇秀的《从简》一诗中,我们可以看到病毒将死亡到来的迅疾与随意呈现到了触目惊心的极致,诗人在这种极致面前震惊的表述不是悲痛,而是因着潜意识中的拒绝相信、回避现实而产生的似乎是麻木平静的对现实的叙述:他们不打招呼就走,一去不再回头,在落叶的黄昏,在下雪的清晨。疾病死亡在我们的亲友、邻居中频繁发生,没有时间和理由的铺陈,没有长久纠缠,人们死去就像是在宴席中不告而别的人,就像是清晨忽略道别的上班族,然而,不同的是他们 “一去不再回头”,这种不打招呼就永别的死亡,把活着的人突然抛在“落叶的黄昏”或“下雪的清晨”,抛在醒不过来,也走不出来的生死断裂点上,这两句的写法让读者屏住呼吸,惧怕突然醒来,突然崩塌,突然爆发的号哭。树木有整整一季的葬礼,死者已无送葬队伍,在微信里点上蜡烛,快捷,环保,连灰烬也省去,在网上转一份花圈费用,然后关掉手机,男人戴上口罩出门采购,女人在家剁馅包饺子。然后,读者随着诗句,在满地落叶中,在萧杀的冬景中渐渐醒来,感动于大自然缓缓的、有情义的季节更迭,看着落尽繁叶的树木仿佛伫立着,以整个冬季的忧伤来为离开它们的落叶送葬,而人类也许是因为死亡过于频繁,也许是因为活着的人活得太匆忙,更可能是人越来越不愿意思考生死,越来越因虚弱而浮浅,以至于没有能力送葬,他们在微信上点蜡烛,在网上转花圈费用……现代人对待死亡、对待情感的快捷与高效的态度,让读者与诗人一同以旁观者的角度观看这些自己也许曾经参与的 “正常举动”,从而与诗人共情,一同对人际关系的冷漠感到后背发凉,也一同对生死无常、世事难料产生无力与无奈,因为生活不得不在死亡后继续。接下来,“新年又到了门口 ”一句成为独立的一段,是此诗情绪和诗脉的一个转折,新年的到来似乎让人有了走出昨天、走出死亡的期盼,正如今天我们似乎走出了疫情,也走出了天天飙升的死亡数据,但这句话就像新年节庆中的盼望一样,孤零零地悬在中间,诗人笔锋一转,再次指向令人窒息而又无奈的现实:从前,死人的悲哀要笼罩很久,如今活人的时间都不够,朋友圈晒出一条小狗,溃疡的脚在兽医院手术,它哭了。人们纷纷转发狗的眼泪。亡者瞠目,沉默在墙上,阿门!谁还记得擦去他们脸上的灰尘。为狗的眼泪而生的同情,在此诗中是反衬“亡者瞠目,沉默在墙上/阿门!谁还记得擦去他们脸上的灰尘”二句,从而悲叹“从前,死人的悲哀要笼罩很久/如今活人的时间都不够”,然而,对于我这个读者,却又从“人们纷纷转发狗的眼泪”这一表现中,看到死亡的悲痛在现代人麻木的情绪中延后的反噬,现代人以看似冷漠的态度,以转发狗的眼泪来代替自己的嚎哭,这是人类更大的悲哀:因为没有信仰、没有盼望、没有爱的确据,人类无法超越死亡;因为无法超越死亡,暴露悲痛就成了无意义的,甚至是可笑、可怜的弱者的特征,不以悲痛为羞耻,是需要以爱为基石的,现代人却越来越失去了哀悼死亡、倾诉悲伤的“合理”性。在《隔壁的国家英雄》这首诗中同样写了死亡,诗人以轻描淡写的笔法写一位因致人死亡而成为国家英雄的退役老兵。我家隔壁住着一位退役军人,他是国家表彰的英雄,曾在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用刺刀结果了若干性命——那些远离他的祖国与他素昧平生的仇敌。这种轻描淡写的笔法突出了人类战争的荒诞,战争对人生命的漠视,接着,诗中这个“把自己的一条腿丢在了阵地”的杀人无数的国家英雄,却在和平年代的日常生活中收养了“一只从黑夜的寒风里/抱回来的无家可归的残疾动物”,这只同样有残疾的流浪狗,给予了曾经荣耀,终究孤独的残疾男人以陪伴,不仅是在下午的散步中,更是“为英雄驱赶着那些时常闯入梦里的/不甘死去的灵魂”。诗人通过对比战争与和平时期的场景,强烈展示了战争对人性的摧毁,英雄的金属腿是他曾经英勇的象征,也是他身体伤痛和心灵残缺的明证,他与残疾流浪狗的关系,暗示受伤的心灵彼此之间寻求安慰与治愈,噩梦中死去灵魂的纠缠,是他在和平的阳光下渐渐苏醒的人性所产生的自责与悔痛,然而,这位曾经的英雄,今天的残疾者能做什么呢?诗歌结尾 “最终,一位国家英雄/把余生的全部人性给了一只流浪狗”的转折含有一些讽刺,人类可能更容易对动物展现出更多的人性,而在战争中对同类却是冷酷无情的,同时,又是无奈的悲凉,因为战争是罪恶的扭曲人性的根源,而战争中的一位战士又能有多少选择?他卷裹其中,成为杀人的武器,等醒来时,一切都无法弥补,唯有一只残疾的流浪狗供他渐渐恢复人性与爱。这两首诗中,我们可以看见宇秀以对生死和人性的思考为“经”,以疾病和战争为“纬”,拓展她的诗歌边际。
五、忆念故国体验此刻诗为经
除了之前所分析的宇秀在各种经纬度上的探索以外,她对自我身份的认知在《我》一诗中,展现了一种与众不同的自我觉醒:“我是冬日两朵云邂逅的偶然/我是荒原两团火烧成一团的疯狂”,开篇的两句就突显了诗人内心的激情,然而紧接着就是一个对“终究是要回到泥土的一粒尘埃”的哲思认知,呈现出诗人感性与理性交织于心的张力,在诗人精神的领域中:“我深入到地下支撑伸进云端的思想/我在夜里放飞灵魂把黑暗扫荡”;然而在诗人的现实生活领域中:“醒来,一如母鸡依旧圈在后院/有把谷粒撒落就扑棱起翅膀。” 第三段的两个对句也是诗人精神生活与现实生活的矛盾和张力:我的左手摸索着圣经里耶稣的脚印,我的右手计算着每碟小菜的蝇头小利,在前门种满鲜花期待盈利于笑容可掬,在后门把眼泪拌到剩菜里一道清理。通过这些强烈的对比和冲突的诗句,诗人如手握解剖刀,冷静而残酷地解剖这个“我”,从而展现了人的复杂性和矛盾,最后感性地结尾:“我的身体里总有一个自己鄙视另一个自己/我不是雷电,只是霹雳击碎的一声叹息。”这种对自我清晰的认知与表述是极具现代性的,也提供了华语诗歌在表达诗人自我认知方面的一种边际性探索。诗人宇秀对自我的认知也延伸到对女性的认知,她的《下午,有这样一件旗袍》在2019年获得了台湾第四十届时报文学奖的新诗首奖,在这首诗中,她使用了蒙太奇的结构,将不同时空的片段以一件“旗袍”串联、叠印在一起,“旗袍”以及“穿旗袍的自己”代表着女人心中的“完美自我”,旗袍这个意象蕴含着诗人对故乡的忆念,具有江南的地域特色,从一个国际华文诗人的身份看,旗袍这个意象又极具中国地域特色,代表着中国的文化和东方女性审美。喝了一下午普洱,读了一下午诗,比中药还浓的普洱啊,比轻云还轻的诗,两者结合便是一个下午的奢侈,一些愿望很简单,比如为了刮掉肚腩的油脂,旗袍在衣橱里等着。囡囡。诗歌的第一段前四行写了一个悠闲的,喝普洱、读“轻诗”的女人,这贴近了海外中产阶级女性的生活,“刮掉肚腩的油脂”,减肥是女人一生的事业,目的大多并非悦人而是悦己,想象着穿上旗袍的自己,是女人对完美的渴望,于是第一段的最后一句“旗袍在衣橱里等着。囡囡”,就从温哥华午阳下,屋角衣橱里的一件“旗袍”,闪回到旗袍所代表的空间——江南;以一声仿佛时空遥远处传来的轻唤声“囡囡”,让读者随着诗人跌入少女时代。少女时代也许是诗人第一次遇见这袭后来成为母亲“遗物”的旗袍,读者也随着诗人的回忆,“看见”那位在德彪西乐曲中演绎这件旗袍风姿的女子,而第二段描写的真实场景是作为母亲的诗人正看着自己的女儿囡囡在弹德彪西的钢琴曲,一个意象双重寓意的描写也是我们日常生活中常常出现的恍惚,于是,看着“少女仗着德彪西释放荷尔蒙” 的诗人母亲“不再犹豫”,要去“拯救那件寂寞在衣橱里 N 年的旗袍/那身母亲还不是母亲时候的妖娆”,这三句诗以内心的决心将场景从东方故乡的往昔,拉回到温哥华下午此刻的“我”身上,进一步阐释了女性自我完美的梦想:“少女”与“妖娆”,仿佛穿上旗袍的女人,就是活在梦想中的女人,就是永远的“少女”,就会散发一种纯净的女性“妖娆”。在瑜伽垫上把自己叠成青蛙,试着微信流传的体操。所谓下午就总是有些没事的事,旗袍在衣橱里等着。怀过了,胎儿的肚子像个被撑大了的米袋,再也不能复原。想去问母亲:最后一次脱下旗袍的玉体留给了哪一面镜子?母亲不语。阿兹海默盗走了她所有记忆,我在瑜伽垫上,一遍遍折叠自己。在紧接着的这两段诗中,在瑜伽垫上练体操;因生育而像米袋的肚子;得了阿兹海默症的母亲,都是我们中年生活的日常,这些日常与上面的“少女” “妖娆”形成强烈的冲突,而其中的那句“ 旗袍在衣橱里等着”就形象地呈现出现代中年女性精神世界与物质生活的多层次,在这些“遗憾”“狼狈”的日常中,女人对自我完美的“ 梦想” 却固执地坚守在心底,如同那件衣橱里的旗袍。女儿囡囡成了母亲梦想的承续者,“囡囡在黑白键上/把天堂花园里的风还给德彪西”,但诗人不同于一般的母亲,她清醒于这种承续无法成为替代,于是她感叹:旗袍失去了“母亲”,这里的母亲是东方女性的代表;普洱失去了浓茶,这里的浓茶是东方文化的代表,这句诗中的感叹渗透出浓郁的移民对母国的眷恋,是现代的思乡的表达。然而,宇秀的诗歌在情感和认知上都走向更高一层的审美,这件空挂于衣橱的旗袍,如同空置于现实生活某个不起眼角落里的“梦想”“完美”,甚至或是“诗意”,虽然似乎是无实用、无意义的“虚空”、却是能够超越个体的、可见的人生,更长久地存在着,这是对女性意识中“完美自我”的解读,更是对人类生活中“审美理想” 的解读,“诗意 ”比“现实” 更真实、更可贵、更坚强、更长久……这是宇秀持续不息地探索诗歌经纬边际的勇气、信心和喜悦的根源。当普洱喝长了一段暂且,当诗读短了一声长叹,唯住过身体的虚空吊在时间里,她的姿态比生命更久远。总体来说,宇秀的诗歌以独特的视角探讨了在海外移民的生活中,人性、自然与社会的复杂关系,她善于利用富有哲理性的图像和细腻的情感描写,展现现代生活中的冲突和矛盾,以哲思为经,以生活为纬,努力探索边际,追求极致与宽广度。宇秀善于使用自然元素构建诗篇的意象,这些意象不仅为诗篇带来了生动的视觉效果,也为表达深层次的情感和思考提供了隐喻,诗人对时间的流逝与生命的无常进行了深入的沉思,展现了时间对于人类生活的无情和冷漠,以及人们对于时间的依赖和恐惧。宇秀的诗风简洁而深沉,善于捕捉生活中的细节,并赋予它们更深层次的意义,形成了独特的诗歌语言,诗歌具有深沉的哲学思考和独到的视角呈现,展现了诗人对世界的敏锐洞察力和对生活的深刻理解,她的诗篇不仅具有艺术美感,更反映了现代人的心境与处境,令人产生深深的共鸣。
注:
(1)中诗网宇秀简介,https://www.yzs.com/zhgshr/yuxiu/2910.html。
(2)“以母亲旧日旗袍,夺华语新诗桂冠— —第四十届时报文学奖新诗奖由上海移民加拿大诗人宇秀夺魁”,中诗网,https://www.yzs.com/zhongshitoutiao/7417.html。
(3)“以母亲旧日旗袍,夺华语新诗桂冠— —第四十届时报文学奖新诗奖由上海移民加拿大诗人宇秀夺魁”,中诗网,https://www.yzs.com/zhongshitoutiao/7417.html。
(4)《寂静的春天》 载 2022 年 4 月 17 日 《Meet 域外典藏》 文学公号,2022 年 4 月 《加华文学》( 网刊 ),2022 年 7 月 9 日 《都市头条• 全球诗人艺术家月刊》( 网刊 )。
(5)蕾切尔·卡森:《寂静的春天》( Silent Spring,又译作 《沉寂的春天》),晨星出版社,1997 年。
(载《诗学》年刊第二十一辑,原题《在生活中探索诗歌创作的经纬度——赏析海外华语诗人宇秀的诗作》,重庆出版集团、重庆出版社2024年11月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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