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与梨花

云南的早春花开满峡谷
一月山茶花开放野山坡

我的春天是江河
是冰雪融化的暖阳
是草木、花朵相互致意
是虫兽睁开眼的争吵

春天我们祈求五谷丰盛
短暂的草木人间
刻下辛劳的一生
冬天的墓碑上
野山茶开放

峡谷装满二月的喊声
山茶花率先破译
野山坡的密语

我的春天是江河解开的衣扣
是暖阳在冰面篆刻
草木与花朵交换体温
虫兽用新生的嗓音
争论光的归属

我们向泥土低头
播一粒种子许下来年
人间太短 只够
把指纹刻进犁沟
而冬天的碑石上
山茶花正
一笔一划盛开

三月细雨
走在梨园的路上
枝头的暗香
一寸一寸
举起整个春天

我把自己交给雨
落在泥土的花瓣
轻得
像一滴忍住太久的泪

它落下的地方
一扇窗
正缓缓打开——

原来春天
不过是把关闭的
一扇扇窗推开


桃花与梨花

春天是一个名词
也是摇曳奔跑的动词

芽孢伸出五指
抖动风的翅膀
桃花与梨花
在枝头签下
粉白的姓名

风穿过体内时
天地涌动
山水开始呼吸
无数枝条上
绿意正翻动
草木越冬的痛

春的韵脚
踩过画布——
每一笔绿都是
未干的人间


花浪轻摇

昆明的春天是被花叫醒的
田野一片又一片金色的花海
一直漫到滇池边
风一吹花浪轻摇

空气清甜的蜜香
远处村庄静默的温柔
唯有万亩花香
系紧我的乡愁


雨过窗前

雨过窗前
山顶的白云涌起
如大海的碧波

衣袂飘飘的姑娘
眼神清澈
像雨后第一道光
风吹着大地
也吹着歧途上的我
风竖起耳朵开始吟唱
我是个断肠人
把体内的忧伤
一根根抽出
骑上山顶那匹
白云捏成的马回家


春

光穿过花蕊时
三月滴下
第一颗露珠

阳光在饱胀的花蕾里
拆解自己
把光留给花瓣
染成唇色

张开翅羽的鸟
日夜为你抒情——
一字一句
如火划过天空

最终点燃
不是花朵 不是翅膀
是春天最深处的
那一场梦


穿旧布衫的人

麻雀在稻草人眼里
飞来飞去
风抖了抖它的衣袖
穿旧布衫的人
站在田野里
弯腰时
麦芒划破血管

谷粒从指缝漏下
炊烟升起
空麦秆靠着空麦秆
替一生唱完那首
没唱完的歌


花开的距离

花开只隔一声叹息
我听见了
你也听见了
满山的花开了又谢
只有眼底那一朵
柔软地开在心上
不肯落

春风翻过荒芜
你回眸的刹那
春天忽然有了重量
一半是花开
一半是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细碎的花瓣飘着
隔着一世
轻轻拂过衣襟
那声叹息落地时
开成了思念的形状


笑枝

叽叽喳喳的叫声
叩开花瓣的耳朵
透明干净的脸
吸进春色
呼出满山遍野的香

笑是花朵
迎着风打开自己
那个爱笑的女孩
笑成一团 笑弯了腰——
最后笑成了
枝头上最轻的一朵


飞来的白鹭

飞来的白鹭
游丝的叫声呼唤
低下头挑拣虫子及春天

时间的流水
替我解构一条河及
一只白鹭的忧伤
从喧嚣到沉默到倾诉
引一条河流入诗画
留白的词语
是肉身分出的身影
是白鹭晃动春水的呼吸


阳光叼着画笔

阳光叼着画笔
叽叽喳喳的叫声
挤满春天
耳听八方的叫声
眼观六路的田野
平平仄仄的尾巴露出
高一声低一声的鸣唱

阳光丈量着春天
几根树杈的意境
是鸟鸣落下的标点符号
畅游诗画的春天


蜜蜂

阳光数着花朵的数目
一瓣两瓣的金黄铺满山坡
忽高忽低的呼吸
是春风在翻动花海
深深浅浅的脚印里
落下嗡嗡的蜜蜂

阳光量着春天的深浅
几朵云影游过花间
是春天落下的逗点
我们站在金黄里
听花开轻柔的声音
像春天在耳边说着情话


马樱花开了

法依哨山的马樱花开了
松树披着青苔
在路口等待
火辣果、马桑树
自顾发芽
它们比人更懂春天

爬到山顶
把身体里的杂物
倒进风里
大吼几声
烦恼从脚边
滚下山坡


高原的油菜花

高原的油菜花
与红土地血脉相连
春风里我弯下腰
看见叶脉中奔跑的血管
籽粒在阳光里灌浆

活在翻耕过的土地上
摇晃的不只是花枝
还有我的影子
血液里流淌着红土的秘密
和一本没写完的沉思录

每一株都像我的姊妹
扎根、抽薹、开花
把生活的重量
一点点举过头顶
等风来时 替我摇晃出
那些说不出口的日子


采摘

采摘田野饱满的
蚕豆与豌豆
指尖触到时
青枝绿叶点燃
高原的春天

脉动沿着掌心
沉入春水
把整个冬的蛰伏
一一打开

豆荚剥开时
我看见自己——
脱去肉身的人
只剩干净的灵魂


山是一首诗

阳光从高处落下
森林中空无一人
红色的马樱花
落在林中空地
停住不动
一只只美丽的红蜻蜓
花蕊中的几片阳光
一伸手就能捕获

山是一首歌
风挑逗着蜿蜒的山路
辽阔的思绪掀起
多情的红盖头


最后的句号

黑色的发丝飞扬
冰凉的手指
穿过夜色
抓住一个名字
一串没说完的话

生活的问号碎了一地
手指终于触到
柔软的发丝
和发丝下
温热的额头

身体的重量
慢慢落在草木上
飘飘的白发
是时间留给春天
最后的句号


云影流过

阳光数着花瓣的层数
一瓣两瓣的红铺满山坡
风在林中拐了个弯
惊起草丛里的蜻蜓

春天红色的马樱花
一朵一朵
印在无人走过的路上
我们踮起脚尖
云影流过

想数清阳光落下的声音
却只听见
山在轻轻地翻身
云影游过花间
红色的花瓣
一瓣一瓣打开春天
我们站在林间
想看云朵写字
却接住几片阳光和
一生悠长的鸟鸣


墨迹未干

墨迹未干
春天就急着翻页
风把这一页
吹进抽屉
和往年的落花
叠在一起

多年后翻开
还能听见
那个清晨的鸟鸣
从纸背上
轻轻爬起来


红月亮

今夜你从天上经过
人们想看你羞红的脸
天一黑就守在
你必经的路口

天上的月亮缓缓移动
地上的人群静静等待
传说中的红月亮
据说一生只羞红一次

厚厚的云层遮住了
所有人的眼睛
人们渐渐散去
只剩我站在原地

今生我一直在地上等你
云层再厚也遮不住
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今夜
我就是那轮
终于羞红了脸的月亮


像水认出河流

光把时间铺开
天空只剩下蓝
鸟在树叶间翻找
去年落下的种子

一束光落在桌面
撞响体内沉睡的钟
羽毛轻轻翻身
认出自己
像水认出河流
像石头认出山

光继续往下走
照亮那些
藏在骨缝里的黑


心脏是一盏灯

心脏是一盏灯
在白色的监护仪上
明明灭灭
星河在波纹里翻涌
每一次起伏
都是活着的证词

屏幕隔着胸腔
录制悲伤的啼哭
一声长 一声短
如断断续续的电波

那道幽长的波动
忽然勒紧——
它不是星河
是绳索一圈一圈
捆住我的跳动
而绳索越紧心跳越快
它渴望的继续跳动
是挣脱之后
自由自在的快乐


绿色的手指

阳光舞动绿色的手指
风划过颤抖的竖琴
修长的手指
从高处上升

春天我们说着诗
风吹拂往事和其中的含意
干净的语言
如花绽放
使我的灵魂像阳光一样


轻轻触碰

阳光轻轻触碰
每一片叶子的心事
风从林间穿过
竖起无数透明的琴弦

春天我们谈论
被风翻动的往事
那些干净的词语
从唇边飘落
开成路边不知名的小花

你的眼睛里有光在舞蹈
我的手掌里有风在停留
我们站着不说话
听灵魂的枝叶
在阳光里
一节一节地生长


窗帘

清晨一缕阳光
撩拨我的窗帘
丈量我的房间

新鲜的露珠滴落
鸟鸣与春天
绽放一本诗集
笔尖从纸上优雅走过
墨香染尽日月星辰
唯有鸟鸣
散落一串串文字的脚印
走过春夏秋冬

阳光掀开帘角
一寸一寸
丈量梦醒的距离

露珠从叶尖滑落
砸碎清晨
鸟鸣溅了一地
笔尖捡起串成诗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