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法依哨
万寿菊开了
一朵挤着一朵
把山坡田野铺成
一片橙黄

玉米正在抽穗
风吹过 叶子沙沙响
像有什么话要说

烟叶肥厚绿得发亮
一棵挨着一棵
一片挨着一片
站满了地
绿围着村庄静静地长

山还是那些山
地还是那块地
换了庄稼
就像换了人间

 
三辆卡车驶入法依哨
装满了书和书架子
诗人海男把最心爱的
也装了进去
从城市到法依哨村
到山乡
一路颠簸

书在车厢里睡着了
在法依哨醒来
村民摸着书页
孩子踮起脚看着封面
一座又一座知识的桥
悄悄架起来
不宽
但够走一辈子

 
野山坡的花开了
冰冷细雨缀满花瓣
泥土和水份
锁住时光的脚步

野花简单地开
干净地开
清洗双瞳

花的倒影里
人间的气息
被悄悄释放

 
法依哨村的
海男书画院屋顶上
一直住着两个鸟窝
每天清早
都能听见小鸟在说话

冬天最冷的时候
麻雀们顶着风雪
叼来山坡上的干草
池塘边的枯叶
铺在窝里
是为了春天的小鸟

一年到头
它们就这样飞来飞去
叼草，叼叶，叼日子
每一根羽毛底下
都有一窝新的生命
在悄悄破壳

 
在法依哨的村庄
一群一群麻雀
离我们最近
飞向天空
人间低处寻觅虫食
枯草堆里、烂泥巴里、
瓦砾缝中 啄来啄去
养活人间烟火里的孩子

飞行在风霜雨雪中
生怕错过一粒口粮
少了一粒
就少了一口活气

 
两片树叶 两扇窗户
几只小鸟跳上跳下
清晨我的卧室共享
树上的鸟鸣

鸟语唤醒昨夜的梦
一颗颗露珠
搅拌短暂的时光
艰难的生活
被一粒粒啄开

 
窗前听雨
雨滴落在纸上
把墨溅开了

诗人的生活
像水一样
碰到礁石与瀑布
学会柔软、拐弯
遇到断崖就匍匐

剥开乌云
雨水透亮流淌
落在人间低处
我写下一生
一粒 孤独而卑微的雨

 
密集的雨水
洗去世间的灰尘
模糊的万物
雨落石出
露出清新的本质

落下的雨水
一笔一笔
雕刻着人世间
那些覆盖的伤口
被一道一道
重新划开

 
走进林中
思索树的根
掏空的心
游走的灵魂出窍

树上的鸟鸣唱
困顿的肉身
风吹过林中
碾过青草
目光四处游走
呼吸每一个生命
悲欢的内心慢慢释怀
倒叙的人生

 
生活磕磕碰碰
淤青的身体
藏在衣服下
疼痛装进口袋
骨头轻轻翻着文字

活成一棵树
慢慢看世界
把淤泥踩实
踩成回家的路

在柴米油盐里穿行
在翻旧的日子里
把站直的身体
写进书中

 
山上的雨水
穿越坚硬的岩石
越过旷野荆棘丛林
沿着沟箐流淌
寻找西去的海岸线

苍茫的地平线上
那些荒芜的哽咽
旷野之息
是自由的言辞流淌

收拢视野中的雨水
磨出了青筋似的纹路
一条一条 替我记着
走过的路
和还没走完的路

 
夏天的雨水
顺着叶脉落下
叶片在风中蜷缩
昨夜的西北风
吹断了枝叶

满身的风雨声
把自己交给人间
脚生了根
走过春夏秋冬
至死也要
深埋在这片土地里

 
池塘里的荷花开了
一朵朵的炸裂声
穿过莲的淸骨
阳光抚着轻柔的花瓣
和影子里的蝴蝶

风吹动涟漪
花朵们点头致意
唯有一朵化作蝶羽
翩翩起舞
冰清玉洁的身姿
站立水中

 
阳光照在荷塘上
花瓣一片片落下来
落进辽阔的虚无
我收起目光 花瓣像小船
影子一层一层叠着
蛙声和蝉鸣
被托向更远的地方

淡淡的忧伤飘在水上
躺在静静的湖面
灵魂出窍 覆盖心中
那些日夜不散的
离别和愁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