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纸铺展的刹那
我又看见祖母在药柜前分拣草药
祖父撩袖运腕
当归尾随白芍穿过十二经络
 
祖父望著祖母一笑
狼毫滗过砚池
墨香便有了四气五味
祖母刚从炮火连天的宛城回来
药箱上还有点血迹
枯笔沙沙刮过生纸
惊起一只蝴蝶 在午间
翻起的《神农本草》折页处停翼
 
暮色漫过京西底枯荷
祖父总说青梗内藏着任督脉
一截断藕瞬间在绢上重生
留白上淌着石绿调的月色
 
民国三十七那年晕开一朵曙红
最后逃亡的管家正用浆糊封印
一帧国画，一段自始尘封底日子
 
装订线咬住泛黄的病历
祖母的家当渗著药香
一口血吐出老梅枝上最红的梅花
祖母携着幼子在梅下题款处隐居
那个叫颍安寨的小村
咸丰年间夯筑  太阳常年照在其上
宛如施艾灸
 
而今我，他们的长孙 远在洛城  
左手画画
右手以碑体写成药方
猛然回望过往——
只见祖父在雪浪纸皴擦的江山深处
只见祖母于未干的紫苏处为人把脉
 
2025年3月14日星期五
  
 
《黄昏》
 
雨水滴湿林色
湖面，青瓷盏一样倾斜
弯月挑破涟漪
摇晃宋朝的倒影
 
一个人，远远站在低檐之下
春的墨汁已在瓦当上洇开
庭草正在临摹整齐秀美的小楷
一痕石阶，从湖边、林间，腰肢柔软摇摆过来
葱绿的绣鞋，藕白的足踝
一径怯怯底、浅浅底闲话
 
还是失散那年打著的黄油布伞
伞骨撑开十二重过往之迷雾
那些年，谁抱着琴，跟随不弃
于断弦处，又是谁栽种青竹
一切都不记得了，亦未一定忘却
 
檐滴将过往串成连环画册
每一页里边，都有旧年浮起的云烟
云烟里头的烽火  烽火下边的
红尘
 
她已收起雨伞，你已微笑拍手
 
此世犹像一盘未下完的棋
黑子白子早已在烂柯时化为青烟
两人站著  四目相对
满城柳枝正蘸着潮湿的月色
书写苍凉底回忆
 
2025年3月15日星期六
 
  
《小巷的晴雨》
 
天云裂开第一道缝隙时
雨水，丝绸一样倾洒
便有待嫁的小草
从老墙底皱纹里 绣出花朵
 
青苔亦在苍老底阶缝间苏醒
用柔软的身体感受雨水的温度
嘀哒 嘀哒
这一串长长底跫音
在小巷里，低低回响
 
巷尾晾衣绳绷紧潮湿的身子骨
那些未干的白衬衫突然飞扬起来
像一些花，在枝条
像一些小姑娘，在秋千
 
老榕树坐在石桥头收集鸟鸣
溪水上边  垂下大部的胡须
白鹅惊叫著绕行而去
——
雨，又跟着雨，一把一把晶亮的钥匙
在小镇响动。所有的窗子，都打开
所有被寒夜禁闭的喉咙都尝试歌唱
 
2025年3月15日星期六
 
  
《又是春风飞扬时》
 
轻风吹起柳丝的午后
结冰的太阳开始融化
那人扣响紧闭的铁门
（鬓已星星矣）
邮差开著蓝白相间的邮车过去
 
那些年的春风逗弄谁的蝴蝶结
课本第三十二页被过道风吹成弧形
也是午后  某个少年
正躲在书页的背后  朝窗外张望
断线的风筝
在春风抬举下  毅然昂头挺胸
 
教学楼拐角处，他们曾交换过课外书
许多同学看到
他们没有看到
整条街的橱窗都在调整反光角度
夹在书本第三十二页的那封书信
不下心掉落
 
蝴蝶，在那个初春时节翩然飞扬
 
邮差开著蓝白相间的邮车过去
（鬓已星星矣）
那人扣响紧闭的铁门
结冰的太阳开始融化
迟到的春风吹起柳丝  跟那样午后蝴蝶一样飞扬
 
2025年3月16日星期日
 
  
《重逢》
 
计程车碾过二十四个驿站
此刻，又在棕榈树下等待出发
LA航空站那年亦曾飘起小雨
大飞机在甲骨文一样的云朵下边
慢慢降落
他们各自成为对方人生裂纹里的
碎盐，是被词客反复刻画的
那一种痛
 
而今航空站外，依旧悬挂着带雨的
天色
抱著一本书的女人，用旧时光
擦拭指节
她还想隐在故国的栀子花后去
霓虹灯光怪陆离，没办法的事了
宛城之乱在手机短信里早已告知
齿轮咬碎最后一片月白
蒸汽车底嘶鸣成为书中故事的
余音
 
看见他时，另一架飞机已经起飞
星星跟雨点，碎瓷般散落一地
那本书在惊叫之间正从肋间滑落
拉著行李箱，裹着风衣，当夜色漫过栅栏
你依然是他瞳孔深处
秀气的指南针
——
书页上记录着多年前的秋晚
巨大的月亮
跟钟摆一样在天幕上刻录年轮
摩天楼倾斜的倒影中
有黑人酗酒，有白人傲慢地打著响指
他们相拥，跟两片树叶在长街上
流浪
 
2025年3月16日星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