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读:唐刚,原名唐岗熙,生于1952年6月29日(农历闺五月初八),重庆奉节人。

O画太阳
屋外在落雪,很冷很冷
我伏于案头写写画画
不觉画出一只白鸽,展翅飞向远方
我的画笔很笨很笨
我的思绪很长很长
我惦念鸽子,会不会被寒潮冻僵?
我默默地想
暗暗祈祷上苍
但愿鸽子,没有灾难降临头上
我再画一颗太阳
画得很圆很圆,很亮很亮
融化那冰雪,温暖鸽子的翅膀
1987.6.30. 马驿口
【短评】 早期温情主义的典范。在物质与精神的寒冷中,以童心画出太阳护卫鸽子。笨拙的画笔与绵长的思绪,构筑了诗人一生的精神底色——在冷峻现实中创造温暖。
O想入非非
你欲言又止
你将你的风度翩翩
潇洒成梦中的向日葵
你微微一笑
天上那轮红太阳
就暗然失色
桌上那杯桔汁水
就淡而寡味
你很想安静睡个囫囵觉
窗外嘈杂狂呼入耳
你始终未能入睡
你想发疯从床上跃起大骂
才发觉胡子很长很长了
你很想买把刮胡刀
老是叽叽咕噜
嫌价格太贵太贵
1988.5.30. 马驿口
【短评】 荒诞现实主义力作。以超现实笔法解构崇高,用“胡子太长”和“嫌刀贵”的琐碎,消解宏大叙事。诙谐中透着生存的辛酸,展现了诗人对日常的诗意勘探。
O峡谷·峭壁
以凌空之势,裸体而立
岁月搁置在每一条皱纹上
流出深深浅浅的伤痕
生命在这里
变得崇高而伟大
苍鹰的翅膀
被时光的刀锋剪断
欲飞的信念
便凝固成久远的历史
红叶似火
如一种不可动摇的激情
随季风流动
贴进它的胸膛
似能听见不息的血潮
有婴儿躁动于母腹
一次剧烈的阵痛之后
短暂的宁静
1992·2·23·游瞿塘峡后
【短评】 三峡史诗的奠基之作。将地质地貌人格化,“皱纹”刻满岁月,“断翅”见证历史。红叶似火与婴儿躁动的意象叠加,赋予自然以悲怆而伟大的生命力。
O峡谷·瞿塘落日
秋
独行于古峡微微颤动之古栈道
峡口狂舞的风
撼摇锁江铁柱
握笔,蘸黄昏激涌之江水
抒曲曲弯弯崎崎岖岖岁月
嬗变的宁静
谛听,有隐隐纤夫号子
拽步履之沉重撞心壁之慨叹撩大江之深沉
若远,若近
凝目,大江夕日沉落
滚动于山岚之上
映金波银浪
一颗硕大热泪溶入
永不停息之时光,有声无声?
1993·8·诗城五步斋
【短评】 时空交融的宏大咏叹。蘸江水以书写历史,听号子以慨叹民生。落日如“硕大热泪”,既是自然景观,亦是诗人情感的结晶,完成了对自然与历史的双重礼赞。
O鹰·圣歌
那片古老的天空,凛冽的
风剑冰雪逆流,劈开一段时光
鹰,在一声尖啸中
化一团黑焰,燃烧在夜的穹庐
鹰,与夜溶为一体,涅槃的
魂灵,飘扬在风雪中
袅袅升腾云霄之上岁月之上
达到生命,最高的高度
我已看不见鹰矫健的翅影
只听见力透苍穹的圣歌
如洪钟大吕,与飘飞的
寒潮,不绝于耳,镌刻于心
灵视深远的远空
我热血涌动如潮
1992·8·诗城·发表于2013年《酉水》第2期
【短评】 精神图腾的巅峰塑造。鹰化为“黑焰”,魂灵升腾于岁月之上。虽不见翅影,但那穿透苍穹的“圣歌”震撼人心,讴歌了超越肉体、直抵精神巅峰的崇高力量。
【中期代表作·6首】
O白天黑夜
白天怕黑夜到来
黑来了,白知道他就没了
黑夜亦是如此,白天一到
她就会死,无论怎样
作垂死的挣扎
也是无济于事的
他们之间,互相倾轧
你追杀着我,我追杀着你
但谁也没杀死谁
他们并不知道
他们只是打了一个平手
2015.1.29—1.30.诗城别居
[短评]:此诗以昼夜互搏写存在悖论:看似你死我活的对抗,实则是共生共存的循环。拟人化的“追杀”与“垂死”,戳破二元对立的虚妄——没有绝对的赢家,只有彼此成全的永恒。短章里藏着对矛盾统一的哲思,冷峻又透亮。
O骑士
骑士,是个高超的骑手
善骑更善射
他善骑千里汗血宝马
他善射九天大鹏飞雕
他骑汗血宝马
可日走千里,夜行八百
他射大鹏飞雕
能一箭双鹏双雕
他有时也会马失前蹄
他有时也会一箭射空
骑士终归是骑士一一
不惧怕任何艰难险阻
马失前蹄,他继续骑汗血马
箭蔟射空,他依然射鹏射雕
他射长路之上的虎狼之辈
他更射生活中的缺德之徒
既使前方出现万丈深渊。
他还会义无反顾,绝尘而去
2019.02.09.雅乐居
【短评】 一首精神宣战书。“马失前蹄”坦然承认挫败,“绝尘而去”确立硬汉基调。诗人以古典侠气,为自我塑像,那股“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劲头,力透纸背。
O风中的树叶
那棵渐渐落光叶子的树上
一片留恋多时的最后的叶子
终于和树枝分手
随一阵嘶哑的寒风,飘下
枯瘦的枝条,在泥地上
发出细微的响声
当再一阵寒风袭来
它翻滚着,贴着地面
滑向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现在,我只依稀记得——
它悬在枝头的样子
如此无奈,又如此坚韧
像生命中那些日子
一片一片落尽
想忘的,没有忘;想留的,没留存
2019·02·21.诗城雅乐居
【短评】 借落叶写记忆悖论。叶子“无奈又坚韧”的状态,恰似诗人晚年心境。想留的留不住,想忘的忘不掉,这种对时间流逝的无奈与接纳,是生命最真实的况味。
O仰望
高过一座孤立的山
高过山顶滞留的阴云
甚至高过阴云之上
那片正在融化的苍茫
低头,流水正将时光
掏成空洞的回响
抬头,冷雾缭绕
一只鹰,剖开缭绕的云空
曳入更深的阴郁
消隐成灵野一粒苍凉
还需要仰望吗?
当所有方向都成为无望
唯有那片被岁月磨薄的云影
还在为你的跋涉导航
2019·06·21.诗城雅乐居
【短评】 虚无中的垂直张力。山、云、鹰向上拉升,而“流水掏空时光”向下吞噬。结句“云影导航”是绝望中的微光,体现了诗人在无意义中强行寻找意义的倔强。
O另类刽子手
杀人不眨眼
是指过去的那些刽子手
历经长久的杀人驯练
在杀人时,心不虚,手不抖
连眼睛都不眨
堪称杀人如割麻,割韭
据说另类刽子手,杀人
不用刀,只用一支
比刀还锋利的暗箭
将人无声地杀死
死的人,至死都不明白
是谁要了他的命,割走他的头?
如果兼有上述两套杀人本领
还手握一把”阳谋”的软刀子
天下就麻烦了
这样的刽子手
若要举刀杀人,就如捏死
一只蚂蚁那般轻松自如,得心应手
2019·06·28.诗城雅乐居
【短评】 批判力度最强的隐喻。从显性暴力转向隐性“阳谋”,诗人以古稀之年冷静揭示无形权力的运作机制。寒气逼人,展现了诗人罕见的犀利锋芒。
O赏鸟
一只画眉鸟
被关在竹笼中
上下翻飞着,蹦跳着
不时从尖尖的嘴壳
吐出圆润如玉的啼鸣
在挂竹笼的树丫间跌落
我凝视那双被笼框裁剪的翅膀
聆听啼鸣在枝叶间飘散
一颗心随之破碎,像鸟的羽毛
一片片飞往无法抵达的蓝天
回眸,鸣声骤止
它缩紧羽毛,用那双小小的、被竹笼
反复割裂过的眼睛望我
我蓦然伸手,拧开
那道困住翅膀的牢笼
鸟无动于衷,它只是
在笼内横杆上,侧了侧头
继续唱那支
早已被驯服的歌
我的心,不知是该悲还是该痛?
2021·03·11·诗城·彩云公园赏鸟
载《星星》诗刊2026·第3期
【短评】 自由与驯化的深刻寓言。笼门已开,鸟儿却不再飞翔。这不仅是对驯化的控诉,更是对自由能力丧失的哀鸣,戏剧性的反转直击人心最柔软处。
【近期代表作4首】
O禅悟人生
人生不过是走路
无关长短,无关宽窄
深一脚浅一脚,都是一生
走着走着,遇见山
高的山,矮的山,都是
心在路上投下的影子
攀登或绕行,汗迹
早已在登攀前风干
之后是水。之后是
比想象更宽的河
涉渡或者蹚过
水都会缝合,路上所有沟坎
路的尽头,没有鲜花
掌声是穿过空谷的风
风在寂静的空旷里
找到了自己的回声
才明白,路的意义不在抵达
只在鞋底与尘土之间
无声的对话里藏着
而不在行走本身
2025·08·26.瞿塘晓月·晚晴居
【短评】 晚境智慧的结晶。诗人否定了“抵达”的功利意义,将价值回归到“鞋底与尘土”的摩擦中。这种“过程哲学”,是历经50余年写作后对生命最通透的领悟。
O安放灵魂(五选一)
身在异乡的一个梦寐
能唤起游子的思念与牵挂
残留心中的一句乡音
能唤回沉睡久远的童贞
远在天涯的一声鸟鸣
能唤醒没有归期的孤旅
儿时母亲的一声呼唤
能安放无处安放的灵魂
尘世的诱惑与喧嚣
都可能是逃避现实的陷阱
面对那些可解或不可解的难题
绝不是你放弃追寻的托词
2025.04.23.瞿塘晓月·晚晴居
【短评】 乡愁与救赎的交织。母亲的呼唤是安放灵魂的终极港湾。这首诗揭示了硬汉诗人内心深处最柔软的情感源头,也是其所有抗争的力量根基。
O大地馈赠
匆忙的时间
仿佛以盐粒的形态结晶
那些曾经铭记的誓言
已散失成昨夜的星辰
如今那些希望的流水
在残留的记忆荧屏上
像一曲乐音逐渐减弱
曾经宏大的声音
夜深人静,我常常遐思
该为生活留下什么?
我发现我的遐思
正以盐粒的结晶闪烁光影
最终,我相信所有的播种
都会在每一片叶脉里
孕育蓬勃的根系
当季风穿过秋野时,便以金黄馈赠
2025.05.05.老家·柏坪(九里村)
【短评】 回归大地的深情告白。以“盐粒”喻时间,以“叶脉”喻根系,意象精准。结尾“以金黄馈赠”落回大地色系,完成了对“播种与收获”最踏实、最温暖的致敬。
O绝决菩提(组诗)
O冷月菩提
风是唯一的同行人
从旧年历撕下
几片冷色
在远行的路上
我带不走它
将它留在
长着菩提树的
苍凉寂野
把影子踩成更碎的夜色
一只狼在远处嚎叫
月光顺着脊背
流成惊觉
直到晨钟擦亮天边
那月仍高悬在菩提树上
一枚不肯坠落的
舍利正灵光闪闪
【短评】 月下独行,携风为伴。诗中“冷月”与“菩提”构成一组清寂意象,碎影、嚎叫、脊背流下的月光,层层叠加出苦旅者的孤绝与警觉。结尾处,月化为菩提树上不落的舍利,灵光微闪,寒意中骤然点亮神性,完成了从苍凉寂野到精神皈依的刹那升华。
O初心菩提
一种纠缠无以摆脱
一丝阴冷锥进
冻僵的寂野
彼岸云雾深处
莲的光芒将我灼痛
心已驾云而去
泊在那静默的岸堤
此岸的羁绊
撕我成一地碎片
肉身散作灵光千缕
而决绝的心结
仍系着那棵
站立在灵土的菩提
【短评】 此诗呈现灵魂的撕裂与坚守。“彼岸莲光”灼痛此心,而“此岸羁绊”又将肉身撕碎。在灵肉分离的痛楚中,唯有“决绝的心结”仍系于灵土菩提。菩提在此成为初心原点,是纷乱纠缠中唯一稳定的根系,喻示超越性的精神向往足以抵御尘世内的离散与阴冷。
O灵光菩提
一条未知的苦旅
因为灵野里
生长着生命中的唯一
一棵冥冥的菩提树
闪耀着不竭的光缕
那菩提用年轮
为苦旅者铺成路标
让风吹落每一步叹息
足印是朝圣紧握的香烛
是叩响通向灵光的谜底
菩提的根在暗处抵达
沉入地心的星光
枝叶筛下的光斑
是赠给苦旅者的经文
印下斑驳迷离的偈语
【短评】 菩提在此化作苦旅的引路者。它的年轮是路标,根须抵达地心星光,筛下的光斑成为行走的经文。诗人将“足印”喻为朝圣的香烛,将“苦旅”本身视为叩问灵光的仪式,巧妙地将外部跋涉与内心悟道合一,揭示启示就在每一步艰辛而虔诚的寻找之中。
O静境菩提
灵光是菩提未滴下的露
悬在叶尖上欲坠欲落
它照见了苦旅者
来路上的万籁俱寂
没有归途
无所谓归期
苦旅者卸下行囊
仰脖饮露
解跋涉中所有的渴与饥
菩提静默着
只等待暮色如潮水涌来
为苦旅者再洒灵光
照亮整片荒野上
无声的静寂
【短评】 此诗描绘苦旅抵达的刹那静境。灵光如露,可解跋涉之渴。诗人强调“没有归途”,卸下行囊即抵达。菩提在暮色中再次洒下灵光,照亮的并非前路,而是“整片荒野上无声的静寂”。这是一种内在的充盈,外在的万籁俱寂,恰是内心证悟完成的时刻。
O绝决菩提
我是苦旅者
芸芸众生里
一个绝决的苦旅者
不为修行苦练
大知大觉
只想为这尘世间
寻来一片大慧的灵光
给后来者一缕光影
菩提终于不再是
远方的一棵树
只是我跋涉中的图腾
苦旅也是一种容器
盛满了寻找的空明
灵光就在身前身后
我走她也走
我行她也行
【短评】 “绝决”是全诗的精神内核。诗人明言不为“大知大觉”,而为尘世寻“大慧灵光”以泽被后来者。菩提从“远方的树”内化为“跋涉中的图腾”,苦旅成为盛放“寻找的空明”的容器。灵光随身而行,象征启悟不在终点,而在每一个“我行她也行”的当下步履之中。
2026.4.20.渝北大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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