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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语言中改变世界
——读诗人姚宏伟的组诗《烟囱里的树》


  导读:读姚宏伟的诗总感觉到身心与万物通感互应,从而妙悟天地之道,让诗歌作品中的每一粒语言文字都具有了万物的灵性。
  晋地诗人中姚宏伟是特别的一个,近年来他的名字频频出现在《解放军报》《诗刊》等国家级报刊上和《中国诗歌年选》《山西诗歌年选》之类的各种选本中,也获得了大大小小不少诗歌奖与评家好评。在他的诸多诗中,我们总能惊叹于他的语言的颠覆破障的能力,感觉到他在语言的寻根和突破中增加了生命的张力。“他重新打磨了这些语言词汇,使这些陈旧的词汇被剔除了文化、政治等意识形态的锈土,在新的历史语境中变得敞亮”。《无主行李》是他入选《2016中国诗歌年选》的一首诗。
  《无主行李》
  走过今生要去往生的人,都在殡仪馆
  中转。一个个长途旅客
  都是乘着火的列车正点离开的
   
  有一只手,专门负责清扫血肉
  化成的尘埃,还要把没有灰化的骨头
  砸碎,收进盒子
   
  碎骨的声音,仿佛忍到生命后面的
  那一声疼也喊了出来。原来
  骨头的坚硬是靠着一声疼痛粘结着
   
  去者已矣,活着的似乎一个个负重不堪
  那一声疼遗落在那里
  无知无觉,好像一件无主的行李
   
  这首诗就是发现了殡仪馆的一只手砸碎骨头这个细节诗意进而展开冷静的叙述的,他把死亡写的那么轻松却又悲凉无比,透着对生命的思考。今生往生,生与死的差别就是在不同时空的旅行,殡仪馆就是旅行的中转站。思考角度和语言运用的特别使得恐怖的死亡在他的笔下诗意起来,没有刻骨铭心的经历和独特的语言和语说的方式,是很难达到将如此深刻的生死观的。
  然后是写殡仪馆工作人员的工作细节,那沉静的动作被诗人赋予了哲思。清扫血肉、尘埃;砸碎、收进没有灰化的骨头。那只无情有理的手还是一只人的手吗?亦或就是神的手。但诗人是有情的,他能感觉到碎骨的疼,“碎骨的声音,仿佛忍到生命后面的/那一声疼也喊了出来”,骨是一种形而下,疼是形而上,二者是统一的。“原来/骨头的坚硬是靠着一声疼痛粘结着”诗意语言深隐藏着诗人的人生思考。因为疼痛的柔软,才保护了骨头的坚硬,一个人无论荣与辱、达与不达,要忍住多少疼痛才能够挺过一生,生死面前谁也不是那个例外分子。
  最后由死写到活,这或许是诗人的用意所在,原来痛就是活着的证据、是一件行走在人世间必备的行李,那些背负着自己的行李匆匆忙忙赶往中转站人们还没有到达,而离开已然离开了,那一声不属于生也不属于死的疼是属于谁的呢?不在肉体不在灵魂的疼是怎样的呢?在此作者给我们留下继续追问的空间。
  精神是主,肉体是行李。在诗人眼里,世界就是形而上与形而下,他看到的人就是一个个精神个体载于形形色色的肉体之上。正是诗人的豁达通透给出了一个诗意的生死、生死两茫茫的精神现场。令人不禁为诗人的诗艺和思考叫绝。而这些都是通过对语言的改变创造出一个新的世界。
   
  《春天就在脚面以下》是一首写春天的别开生面的诗,意在告诉我们,改变一下语言视角你会发掘出更加丰沛的诗意人生。“在脚面上还是白的,着地/就化成了雨水”,上溯到本源的语言,潺缓写来,直击语词本质。“脚面”是诗人低势进入,才慨叹事物的无限的广阔性。这个叙述基点,使诗思纵横驰骋了。“脚面以下的春天,也是天堂”,这种轻而易举唾手可得的天堂人们置若罔闻。诗人具体描述了这种天堂的美:“足够一棵小草开花结果/从生到死,足够蚂蚁们忙忙碌碌/爬过一生”。而“此刻,能够听见它们一点点/搬开自己头顶的泥土”,破土而出,精微巧妙,简直是神性的!陌生化语言的呈现,细节的刻画,像工笔画,我们感受到诗人对大自然体会的神乎其微。“就像一个人/用无声的语言呼叫着星星”。
  “我就是一棵/会走路的庄稼”,这是生命的置换,而且比喻奇崛,语言鲜活,语言的信息量大。“只不过/在低于身高,容不下头脑的春天/先发的是我的双脚”,回到题目:春天就在脚面以下。呈现语言思维的宽度和人的主观能动性,“人是一支有思想的芦苇”。卑微不卑,都是通过语言的纯粹和改变语言的容量来实现的。
   
  《灰条》把我和灰条说成了一伙,更写出灰条的灵动。我看野草,反过来野草也看我,我和灰条都是一样的生命,彼此非常熟悉。无论“野草”也好,“认出来”“扯着嗓门喊叫我的浑名”也好,这些语言的突破都是为了抵达久违的故乡的感受。
  接着通过写灰条这种草的命运,实质上是写故乡人在某个特殊时期的命运,“不在畦不占垄/风把它们种在哪里/就在哪里把自己养大”,这也是听天由命,顺其自然的草民的本性,也是诗人在万象语言寻根的感受,他总能发现那些最清澈的东西。“它们是青蒿一类,俗名灰条/在我的少年是猪草/荒年里还能是菜和粮食”,生在这个特殊时代的人都有打猪草吃野菜的经历,那些生命的卑微跟灰条的卑微是差不多可以一比的,同时养活了的一代人,坚强了一代人的精神。最后回到自己。诗人写灰条的卑微,也是写自己的卑微,写野草的伟大,也是写作者的生活经历和精神履历,接地气实实在在的生活。“微微的苦涩,还有小小的毒”。拿掉所有文化历史的积淀,我们都是天地间一草民。作者成功地以灰条比喻了生活,写的何其深刻。
   
  《姓名》同样也是一首常被评家提及,入选如《中国诗歌》《零度》(五年经典)等多个诗歌选本好诗。
  《姓名》
  每逢季节更替,地气升降
  总是有人经不住人间冷暖的颠簸
  或者赶不上时光的班车,黯然离去
  只留下他们尘埃一样的姓名
   
  郊区的石匠,收集这些被作废
  被注销的姓名,用铁錾和榔头
  命名作坊里的石头,他的石头
  都有一个弃用了的人名
   
  仿佛,与命运争斗了一生的人们
  纷纷藏进了石头,为了
  不被再一次捉弄
  索性连姓名也丢在了外面
   
  整首诗是从一种司空见惯的生命现象言说开的:把死说成是“经不住人间冷暖的颠簸/或者赶不上时光的班车,黯然离去”,让我们正确而达观的去认识生死无常和生命脆弱,也感受到诗人对人世沧桑的表意。“只留下他们尘埃一样的姓名”,平凡百姓,大浪淘沙,卑微的姓名也会被风吹雨打去,最后归于虚无,所以像尘埃一样。
  接着,沿着姓名叙述方向,从墓碑的石头说开去,那些被用来命名墓碑的名字其实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姓名。所以诗人说“他的石头/都有一个弃用了的人名”,他看见人生百年后就只有石头上的姓名了。这是诗人的深刻!
  最后,“仿佛,与命运争斗了一生的人们/纷纷藏进了石头”,这是每个人的归宿,无论伟大与渺小,富贵与贫贱。这还不算,“为了/不被再一次捉弄/索性连姓名也丢在了外面”。墓,草民,藏进石头,扔在外面,超脱,生命的脆弱和虚无,命运的多舛与无奈跃然纸上,让那些执迷不悟争名夺利之人情何以堪!这是他的非凡的语言特色。语言的边界决定了生命的边界,生命的形式受制于一个人在语言中对世界的理解程度。
  读姚宏伟的诗总感觉到身心与万物通感互应,从而妙悟天地之道,让诗歌作品中的每一粒语言文字都具有了万物的灵性。他的第三只眼睛总能对万物多元多维交感揭开了某个透视缺口,泄露了神秘的存在密码。他的所有的语言文字编码都是破译他生命个体和世界意识的灵魂密码。有了这些编码,我们就能感受到他灵魂的存在状态。我们最后看他的《烟囱里的树》。
  《烟囱里的树》
  悠然而起的炊烟,仿佛
  落日里唯一的一植物
  倦鸟身负着整天的暮色
  正在飞向那里
  
  那个劈了一下午树根的男人
  脸上映着灶火,等待沸腾
  他不知道,烧掉的树根
  还会在烟囱上再次生长
   
  “悠然而起的炊烟”有“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孤独苍凉旷古的诗意美。“仿佛/落日里唯一的一植物”,“炊烟像“植物”的比喻让我们匪夷所思始料未及。可只有这样比喻才能呈现出偏僻山村那种静谧,近乎神秘的意境美。
  山村里一家一家的炊烟就是陶渊明诗里的“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田园牧歌情调的意象。“倦鸟身负着整天的暮色/正在飞向那里”,那如植物的炊烟与村周围山林混为一谈,鸟飞向有人气的温馨家的方向,构成了“倦鸟归林”的意象,让每个生命体陶醉、温暖。这一切组成了故乡的意境,倦鸟归林,文本无我之境中,又处处是人的影子。
  诗人很注意细节与语境的渲染。那个劈柴的男人是整个人类的影子。其背后必有妻子、母亲和一大堆孩子。“脸上映着灶火,等待沸腾”,“映着灶火”是对生活充满希望的光。“等待沸腾”就是期待命运的丰沛,尽管那里面有诸多苦难。一家子精神世界却很充沛。让我们在语言意象里读到了诗人的温暖和对人类故乡和生命感恩的情怀。
   
  最后由神秘开悟的世界写到生命主体的丰盈,又回到那个苍茫的世界。“烧掉的树根/还会在烟囱上再次生长”,是一种反常合道的方法。这里有一种神秘的暗示:里面存在着灵魂的代谢和生长,故乡、树、归鸟、男人和时空万物无不进入一场通灵感应的组合排练中,而这些物象的生死转换的密码都是人类对生命故乡的爱和感恩。
  总之,在读姚宏伟的这些诗时,感觉他有非比寻常的第三只眼睛在发现这个世界,这个发现也是通过对母语的追本溯源抵达的,让我们看了对生命、对人生有了别样的感悟和认知。我们感受到他的思维的广度和辽阔。由此感觉到:“唯有通过在语言中创造语言,通过内在改变历史、文化的既有陈述,才能获得真正的生命的自由,那个不为既有历史、文化所覆盖的自由的、创造的言说者——‘主语’才能真正诞生”。


姚宏伟先生的这组诗和其他遗作:

烟囱里的树(组诗)


无主行李

走过今生要去往生的人,都在殡仪馆
中转。一个个长途旅客
都是乘着火的列车正点离开的

有一只手,专门负责清扫血肉
化成的尘埃,还要把没有灰化的骨头
砸碎,收进盒子

碎骨的声音,仿佛忍到生命后面的
那一声疼也喊了出来。原来
骨头的坚硬是靠一声疼痛粘结着

去者已矣,活着的似乎个个重负不堪
那一声疼遗落在那里
无知无觉,就像一件无主的行李


春天就在脚面以下

 立春以后的落雪
在脚面上还是白的,着地
就化成了雨水。今年的春天
已经有了脚面的高度

脚面以下的春天,也是天堂
足够一棵小草开花结果
从生到死,足够蚂蚁们忙忙碌碌
爬过一生

此刻,能够听见它们一点点
搬开自己头顶的泥土
就像一个人
用无声的语言呼叫着星星

踩着裸露的春土,我就是一棵
会走路的庄稼,只不过
在低于身高,容不下头脑的春天
先发的是我的双脚


灰 条

在乡下,被一种野草认出来
扯着嗓门喊叫我的浑名,它们
跟我那些发小是一伙的

不在畦不占垄
风把它们种在哪里
就在哪里把自己养大

它们是青蒿一类,俗名灰条
在我的少年是猪草
荒年里还能是菜和粮食

它们认得我,就像我认得生活
微微的苦涩,还有小小的毒
跟灰条一样

 
姓 名

每逢季节更替,地气升降
总是有人经不住人间冷暖的颠簸
或者赶不上时光的班车,黯然离去
只留下他们尘埃一样的姓名

郊区的石匠,收集这些被作废
被注销的姓名,用铁錾和铁榔头
命名作坊里的石头,他的石头
都有一个弃用了的人名

仿佛,与命运争斗了一生的人们
纷纷藏进了石头,为了
不被再一次捉弄
索性连姓名也丢在了外面

 
烟囱里的树

悠然而起的炊烟,仿佛
落日里唯一的一植物
倦鸟身负着整天的暮色
正在飞向那里

那个劈了一下午树根的男人
脸上映着灶火,等待沸腾
他不知道,烧掉的树根
还会在烟囱上再次生长


你是最后一个用大碗的人

食指在里,拇指和中指在外
把碗底写意地一亮
左手把胡须一抹
那是汉朝的架势
那是唐朝的醉

你离去的五月
大碗自裂成碎片
拒绝任何饮者
烧刀子隐姓埋名
退出了江湖
消失在没有英雄的年代

玻璃杯中三四十度的凉水
连南宋都敢领杯
把瓶口和洗手间链接的
是当下的男人和啤酒

没有你,没有了大碗和烈酒
醉和不醉都没有意思



倒飞的鸽子

高速列车追上了逆风赶路的鸽子
然后又远远甩开。从我座位上看去
那是一群鸽子倒着飞翔

仿佛获得速度,就是为了
更快地远离。“到达了远方
还有更远的远方,我究竟需要什么?”
                    
停顿下来的时候,身体依然保持着
速度,心里有一群倒飞的鸽子
距离故乡越来越近了


羽毛和故乡

鹞子深陷在空中
一动不动,就像一颗钉子
把云天紧钉在蔚蓝之上
一只疲惫的飞鸟,不偏不倚
撞上了这么一颗钉子,那是一只
那是一只身负的信鸽
飞行诀别了天空
翅膀的痉挛,仿佛还有无形的事物
继续在归途上挣扎
天地苍茫依然,故乡还在远方
这些飘落异乡的羽毛
追着过路的风一路乞讨



大署傍晚的仰望



太阳还没有落下,月亮
已经升起在东南。一群鸽子
飞向落日,又从月亮里穿出来
就像天风踩下的脚印
仰视这些拥有血统的脚印
释放内心的飞翔
曾经的苦痛比羽毛还轻
睡着了的空气一样
高远总要落向粮食和饮水
也需要小小的巢房安顿情爱
低于翅膀,我在泪水的下游
侍奉这些脚印,什么都不想说
太阳落山,大署之日的姚家堡
就只剩下夜晚了。月光里
还有翅膀的影子,是谁
手提明月,悠然漫步在天上



爸吧吧爸

脑萎缩多年的老父亲
傻呆呆地看着我叫,爸吧吧爸
好像我站在祖父的躯壳里
或者,瘫痪在床的是我的一部分

在他的旧衣服里成长,我和这个
给了我姓名的人太多相同
坏脾气也是,就像一对双胞胎
只不过他早生了28年

因此他把我赶出了家门
自己盘踞在姚家堡,独占了故乡
发誓不再认我。在异乡
常常抬头撞上我那轮最圆的月亮

现在,他管我叫爸爸了
那么就像你是爸爸的时候养育了我
我必须把你的老养到小
小到你可以在另外一个世界出生

父亲和儿子,谁叫谁无所谓了
生命中靠得最近的两个人
不管时光之矢从哪一端射来
都是情愿为对方挡住一箭的人



两只鸽子

两个月后,家里的鸽子少了一只
接着又一只也不见了
男人的鸽子只剩下两只雌的,天蒙亮
就在房檐下咕咕叫个不停
女人醒了正好给孩子做饭,喂猪
去忙地里的活儿。天越亮越早
女人听着鸽子的叫声一会在前
一会在后,就像打呼噜的男人

有时觉得声音是自己心里发出的
那些长着翅膀的东西
扑棱扑棱在体内乱飞。那天
两只雌鸽咀对咀换气
亲热得就像天生的一对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又叹气又摇头

女人打电话说,两只鸽子给那谁了
男人说该要一只公的回来
女人的泪水,抢在电话放下之前
涌了出来



在浴室里撞上镜子

两个埋头活命的人迎头撞在了一起
就像两个相互捉迷藏的人
赤条条被对方捉了个正着

瞬间平分了一个伤口
这边是疼痛,那边在流血
就像在自己的卖身契上刚刚用过印章

分居在同一个名字的正面和反面
操着对方的诤言,一颗心
也悄悄地变换了左右

始终纠结,不分也不合的两方
挣扎几十年,面对面的时候
都是同一个伤口的俘虏
  诗人简介:姚宏伟,山西太谷县人,晋中诗歌学会会长,太阳谷诗社社长。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于《解放军报》《诗刊》《十月》《中国新诗》《诗林》《诗选刊》《农家书屋》《中国诗歌》《诗潮》《诗歌月刊》《天津诗人》美国《休斯顿诗苑》。曾获得“上官军乐”全国诗歌奖提名奖、太原·晋中2012——2013年度优秀诗人奖、晋中市第三届文学奖、玉泉山诗歌征文一等奖,中国云南普洱诗歌征文一等奖等。有作品入选《2016中国诗歌年选》、《山西诗歌年选》、《中国诗歌2103民刊选》等多种诗歌选本。著有诗集《内心的江湖》《倒飞的鸽子》。
简介
王恩荣,网名,雨中思绪集,诗人,批评家。山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中诗网签约作家。《诗眼睛》主编。在《诗刊》《中文学刊》《草堂》《中国新诗》《山西文学》等近百家刊物发表作品。获2020年第六届“晋中文学奖”评论奖。
责任编辑: 叶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