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岁的灰烬还在砚底。
  我加水，研磨，看墨色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风掠过案头，没有形状，却吹动了某页卷宗的边角，像谁欲言又止的唇。
   
  执灯是个古老的隐喻。
  我从不声称手中真有火焰，只是拒绝让黑暗完全降临。
   
  困顿是水，长年冲刷着石头，让它渐渐显出自己的纹路。
  至于锋芒，我更喜欢钝感，喜欢那种需要用力才能切入生活的真实。
   
  卷宗堆成山峦。翻阅时，听见纸张深处传来细密的回响，
  像远山的松涛，也像泥土下的根须在生长。
   
  俯身，是大地对行走者的要求。
  蜀地的晨光穿过雾气，迟疑地抵达这张宣纸。
   
  新春的芽苞在墙根等待，它还不懂：
  破土是温柔的，撕裂泥土的，是根须而非嫩尖。
   
  砚台里的墨汁日渐浓稠，且自带香味。
  那是时光在沉淀，在留下不可溶解的部分。
   
  民声需要被翻译——
  从方言的褶皱里，译成炊烟的形状，老人手心的温度。
  我试着把文件的棱角，磨成可感的圆润。
   
  执着是笔锋上那一点焦墨，枯涩，却最能入骨。
   
  困难在那里，像一堵墙。
  而我们，在墙上凿门窗。
   
  热爱在深夜里隐隐作痛，提醒你尚未完成的一切。
  心灯若真明亮，何须宣称？
   
  我只相信那些看不见的燃烧：
  炭火在灰烬下，初心在日复一日的磨损里。
   
  石头被水冲刷久了，便认出了自己的纹路。
   
  审批的文书旁，有时会想起一句未写的诗；
  沉默的笔触里，也记录着千万人的回响。
  它们不是两面，是同一段呼吸：一呼，一吸。
   
  敬仰太轻，载不动山海。
  我的锚，是未竟的稿纸，是窗外渐亮的天光。
   
  梦想是不断修改的草稿，我逐字删除，只为留下那些删不掉的。
   
  笃行，有时是停留，是在路口迟疑，是明知有雾仍把脚伸向虚空。
   
  春光从未被辜负，它只是被错过。
  像总谱上的休止符，你急于翻过，便永远失去了那声寂静。
   
  民望是回声，你给出的，终将以另一种音色返回。
   
  此刻，灯芯又短了一寸。
  我添油，不是为了让光更亮，
  只是为了，让暗——
  来得，更慢——
  一些。
  
  作者简介：
  王富强  四川广安华蓥市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志愿者协会会员，中国音乐文学学会常务理事。曾受邀担任中央电视台“星光大道”评委。现供职于四川省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