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牛梦牛,本名牛梦龙,1977年生于山西高平,现居晋城。组诗发表于《诗刊》《芙蓉》《星星》《诗潮》《诗选刊》《草原》《山西文学》《黄河》等刊物,入选《当下的诗意:当代诗歌二百首》《中国诗歌年选》等六十余种选本。出版诗集《草木之命》。
牛梦牛把生命视为柔弱而又坚韧的草木,他既俯首大地,又仰望星空。四季悄然轮回,悲欢默默交织,他在天地间唱着属于自己的歌,品味着生命的别样滋味。
爱是人类社会前进的动力,为无数卑微的生命加冕。牛梦牛的《蝴蝶》凸显传统爱情的浪漫和甜美:“我们像两只恩爱的蝴蝶/在家门口的公园里/爱上那些次第绽放的花朵……亲爱的,我们的小蝴蝶/也长大了,女儿/已经明显高过了我们,我们正在老去/但我们依然相信爱/像江山一样,从不会老去。/有一天,当我们走不动了/彼此的翅膀依偎着/听曾经的一首老歌——‘你是我的蝴蝶,我是你的花……’/多少年了,我们还没有听够/一只蝴蝶/对一朵花立下的誓言”。用蝴蝶和花写爱情,选材上并不占优势,但诗人以巧妙的构思和缜密的结构再度将尘世的爱掀起波澜。自然界也一样,《回家》写一只蚂蚁拉运一只死去的蚂蚁回家,历经攀高就低的艰辛,多次陷入绝境。诗人情不自禁地发问:“是什么力量/让一只小小的蚂蚁/对死去的伙伴不离不弃?”无疑是爱,堪称伟大和崇高的生死之爱。
亲情像春雨,滋润着诗人干渴的生命。牛梦牛的《空气》从雪的消融转化,想到安息的父亲以水和空气的形态“继续他的存在”,这是儿子对父亲刻骨铭心的思念。《我的母亲从另一个世界来看我》写梦中的母亲因为不堪重负才离家出走,又因惦念儿子才回来,“她怯生生地看着我/像一个仿佛真的因为离家出走/而心怀愧疚的母亲”,这是母亲对儿子放不下的牵挂,死亡都阻断不了血浓于水的亲情。写父亲,不回避父子之间的隔阂, “那个一大早就坐在屋檐下骂骂咧咧/骂声像秋雨一样的人……/是我的父亲,让我有时忍不住就想憎恶的/父亲” “生活教会我理解与宽容,可惜/成长的过程何其漫长”“现在,我已原谅了他的坏脾气,学会/以中年之身体味生活加诸于他的各种困窘”,在市博物馆参观冶铁工艺展时,睹物思人,触景思情,“我突然泪流满面/——那一刻,我真的想你了”。父亲平凡又脾气暴躁,虽然含辛茹苦,但活得异常窘迫。诗人对父亲从憎恶,到原谅、理解和想念,有对自己年少无知的内疚,更有中年后对生活艰难的体悟,这样写亲情烟火气息更浓,也更加真实感人。在《风中》我们看到了两代人更多相同的东西:“在我个头、容貌与你相像多年之后/如今又加上日渐罗圈的两条腿/就仿佛,生命在同一个圆圈里打转”。写母亲的《甜》《郭家沟》《故园春事》《困顿于土地的女人》《从时间深处走来的雪》,也十分感人。
“人有悲欢离合”,牛梦牛的喜悦既有物质的,是在吃了姐姐包的粽子之后。又有生态的,天空比想象的干净寥廓。更有精神的,读了一首好诗。这些喜悦虽然微不足道,但感到“今日的我/已不同于昨日”。在《秋天的果园里》,有人因采到智慧果和混沌果而快乐,有人 “因两手空空而快乐”。快乐不在于结果,而在于过程。诗人写到灰喜鹊单纯的喜悦,感慨“我的不幸,正是因为我考虑的太多”。诗人是 “先天下之忧而忧”的人,在《某个清晨》中写道:“你的悲伤不是我的悲伤/天南海北,我们并不相识/但你的悲伤/仍然打湿了我的眼眶/……黄叶纷飞。而你生命的夏天还未到来”。这是对生命的关爱,闪烁着人性的光辉。《有一次》对自我进行了理性的审视:“在梦中我那么贪生怕死/可耻地背叛了自己:蹲在了一尊/面目狰狞的神像前” 。潜意识中流露出知识分子的软弱和精神的异化,对知识分子的良知在时代的风浪中能否经得起考验有一种隐隐的担忧。《圣餐》中的痛苦升华到“他人即我,我即他人”的思想高度:“有一次,我在梦中侮辱了一个人/却在梦醒之后,流出了被侮辱者的泪/滚烫而真切的泪/作为施辱者,我和那被辱者一样/领受了同样的伤害,就像领取了/同一份圣餐”。侮辱和损害他人也是侮辱和损害自身,诗人站在强者的立场批判强者,站在弱者的立场同情弱者,以不平等呼唤平等,企图实现灵魂的救赎。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诗人在《黄昏之诗》中写道:“我看到的晚霞,此刻/有不可一世之美”。让诗人着迷的还有嬉戏的孩子,他们“笑声里含着秋日/充沛的糖分”。诗人情不自禁地发声:“时间啊,你若爱我/就请顺便爱上它们”。《人潮汹涌》重点写鸟鸣:“有一种鸟鸣,从枝头跌落时/只有灵魂才能将其接住”。没有一个美字,但感到美不可言。把人潮汹涌与鸟鸣并置,彰显人与自然的和谐。
没有理解,谈何信任。诗人写到的理解是动物对人的理解,写到的信任是人对动物的信任。《牧羊人》中的“他”和羊说了一辈子话,“当他说到跑了的妻子,早夭的儿子/他看到羊的眼睛里/泪珠滚滚”。人和人变得形同陌路的时候,羊却满是同情和理解。一只泰迪犬毫不客气地把头枕在诗人的脚上时,这种信任让诗人激动,断定“它一定是我转世而来的亲人”。它的离去让诗人恋恋不舍,怀念不已。在市场经济时代,受利益的驱动,导致误解多于理解,怀疑多于信任,这是现代人精神焦虑的重要表现。
在喧嚣的时代,诗人渴望灵魂的宁静,写下“世界寂静如永恒,而我永恒如寂静”的警句。对乡村林间的落叶充满羡慕之情:“它们躺在那里/时间一样安静/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阳光铺在身上,或者/白雪铺在身上/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等着牛羊、野猪和野兔来啃食/或者,守着树木根部/悄悄地腐烂”。落叶寄寓着诗人顺其自然的人生观。安静也带来孤独,孤独是诗人多次吟咏的主题。在《我不是因为孤独才想你……》中写道:“想到我会活得又老又孤独,我就忍不住哭泣”。喜欢安静,又惧怕孤独;在《山行》中写道:“山中只有两人/我和我的影子/互相关照,彼此沉默”,有点顾影自怜的味道;在《明月孤悬》中写道:“天空中,一轮明月孤悬/我爱极了它孤独的样子/明亮的样子,仿佛/孤独也是明亮的”。在高处就难以摆脱孤独,诗人呈现的孤独不是幽暗的,而是明亮的,隐含着做人的志向和操守;《中年况味》写不喜欢善于攀附的紫藤:“只是感觉他寂寞,所以过去陪它……事实上,一个无法回避的/真相是/他陪伴了我的寂寞/这是我第一次在诗中坦承/自己有点寂寞。而过去/我总把寂寞当成高贵的孤独”。寂寞与孤独不同,孤独是境界,寂寞是无聊。诗人在《月亮又一次走上天空》中写道:“在茫茫人世间/我的心境有时就像月亮/它用一次次走上天空的方式/证明自己的存在,而我用诗歌/不过,我经常会销声匿迹一段时间/体验那种被遗忘的死亡/事实上,也没几个人知道我/——我沉迷于这游戏和时间的真实”。正如加西亚·马尔克斯在《百年孤独》中所言:“生命中曾经有过所有的灿烂,终究都需要用寂寞偿还”。星光会暗淡,大海会退潮,生命也一样。
衰老和死亡谁也无法回避,诗人写到一只被残杀的鸡在垂死挣扎,“此刻,生与死的距离/大约一米”,让人感慨生命无常。在《局限性》中表达了一般人心存的恐惧:“年轻时,一心想抓住整个世界/现在,我终于知道/有一天,我会连一双筷子也抓不住/连自己的身子/也抱不紧”。诗人感觉死亡在逼近,但对死亡又有不同凡俗的见解,在《麻醉记》中,把麻醉看作一次短暂的死亡,“屏蔽了现实的风吹草动和梦的骚扰/睡得那么深沉、纯粹”。在诗人看来,死亡是一种解脱:“这世界和一个叫牛梦龙的人/曾被我轻轻放下”。诗人认为,死亡并不等于消失,在《我从小就见惯了死亡》中写道:“它们似河流潜入地下”,表达死就是再生的死亡观。“现在,它像一个惬意的仰泳者/身体伴随着湖水轻轻起伏/哦,你看,由于死亡的帮助,它终于/获得了翻身/也许死亡本身就是翻了一个身”。没有谁把死亡写得这么美。他不像狄兰.托马斯反复言说“死亡也不得称霸”,而是在多首诗中赋予死亡以别样的力量。
诗人直言不讳“我也曾被高处的事物吸引”,但在自然面前又是那么的谦卑。在《万鸟之中》写道:“这些年,我习惯了给人让路,给车让路……/给一只鹅让路”。谦卑不等于失去自我,诗人在《满天星辰围绕着我》中写道:“一个点,那么小/但它照样是宇宙的中心/一旦它找到自己”。植物也一样,写美人梅:“当我读出它的名字/刹那间,它的身躯颤抖了一下/随之在一阵风中晃动起来”,从观者的赏识中体味到自我存在的价值。
牛梦牛的诗以短诗为主,他的短诗,意味不短,情感不浅,思想不空,比他的长诗更具冲击力。《石头记》:“我一生的所作所为,无非就是这样——/把一块有棱有角的石头,尽可能打磨得精致而光滑/然后,亲手把它摔碎,制造出更多棱角……”,用矛盾法写人生的荒诞。《我的朋友》:“万物喑哑,沉默如世界的真相/而我的朋友心有不甘,一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只为在深夜里,弄出一些声响”,生命的孤独有了刺骨的疼痛感。《给西西弗斯》:“多么羞愧,西西弗斯/我还没找到命运中的那面山坡/巨石在我背上、怀中、肩头、脚下……/而我还没找到那面山坡/——如果没有那面山坡,它怎么滚上滚下/好让生活在不断的悖论之中获得意义?”借西西弗斯抒写了人生的绝望。这些短诗,思想价值与艺术价值俱在,是牛梦牛最牛的诗。
牛梦牛外表是一个柔顺如草木的人,但骨子里有着无法改变的倔强。他写父亲:“你活的时候,用打铁的手打我/怎么打,也打不掉我的倔强和生硬”;《吹气球》明知吹不破,还在一直用力吹着,“这无谓的消耗的过程/如同我生命本身,那情形/又仿佛一个气球吊着我整个生命/我正悬在空中”,命运被性格悬在空中;《竹篮词》,一反“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偏见,坚信“竹篮可以打来水的/打来的水,甚至可以浇灌一片花园”,诗人用慧眼看到命运的转机:“那些水,以点滴的形式藏在竹篮里/用力甩,竹篮会下场暴雨”。牛梦牛坦言“我选择的方向,通往星辰”。他用特立独行的思想重塑了自己理想主义者的形象。他总是那么谦卑。又与世俗格格不入,表现出抗争的决绝。面对现实的失败,他自言自语:“一个人的一生,没有什么可以输不起”。可贵的是,他没有回避现实的无奈。诗人借公园的树状写环境对自我的改变:“在这里,它们的遭遇也是一样的/无一例外,不得不接受被设计/被修改的命运。它们的生长,怎么生长/不由自己”。诗人对自己迎合世俗的行为进行了深刻反思:“我经常两手互拍,但那并非拊掌/是的,为了向这个世界表示我是合群的/表示我没有站到它的对立面/我经常把两手拍得‘啪啪’响/就像一记甩给自己的耳光”,可谓一针见血,痛定思痛。《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是一首发自肺腑的诗:“很多年来/我的一颗心/总是想着比遥远还远的地方/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故乡,才是我真正的远方/我可以走遍千山万水/却永远无法抵达近在咫尺的/故乡”,从中可以体味到诗人精神的矛盾和困惑。读牛梦牛的诗,常常被他的纯真和善良感动。他没有被世俗消耗掉,身上仍然保持着自然之子的率真和古代士的风骨,这是一个诗人立世的根本和立言的宝贵品质。
牛梦牛的诗属于漫不经心的诗,很难看到他激动的样子,愤怒的样子。他不是吟着“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苏东坡,而更像山间一条潺潺的小溪,缓慢而平静地流向岁月的深处,用草木之心品味着生命的甘苦,生死的悲欢。他敏感、善感、多感,情感充沛又真挚,纯净又丰富,诗中多次写到落泪,就是最好的证明。他的语言以质朴见长,接近口语,又很精致。接地气,又不失典雅。他的诗表面上存在散文化倾向,但主旨并不散,散淡使诗意更加舒展,情感更加自由奔放。他写得是眼前景、寻常物,但涌动着人类命运的波涛,“小我”已经抵达“大我”,自然已经升华到社会学的高度。诗人着力均匀,节奏从容不迫,但仍有雷霆之势。在《神秘而任性》中写泪水:“它只在它想流的时候流,而不管/你是否悲伤”; 在《茶卡盐湖》中写道:“我的身体里/依然有阴影,但还好/有足够多的盐粒/为灵魂消毒”;在《一条大河的漩涡处》写道:“在人类史上的某些时期/向窗外眺望/也是一种罪”。这些撼动灵魂的诗句,不时地在他的诗中闪现,撞击着我们的灵魂,让我们的意识醒悟,情感加温,思想豁然开朗。他诗歌的节奏,既是语言的节奏,更是心灵的节奏,两种节奏步调一致,合二为一。牛梦牛诗中的意象是生活化的,不是精心打造的那种,常常让读者置身其中却浑然不知,甚至忘记了是艺术,这是写作的最高境界,但有时也会感到舒展有余,凝聚不足,诗人在今后的创作中应该注意度的把控,力争达到松而不散、凝而不滞的艺术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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