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明火,笔名执仗,湖北鄂州市峒山人,湖北省作协第五、六届委员。著有文学批评集《挑剔名作及评点》等9部、中英对照新诗集3部、散文集1部,主编省级教材《综合阅读》等三十余部。先后在海内外报刊发表评论四百余篇,两百余首(篇)被译为英、日、希腊、俄罗斯、韩等文字。专著《作文的秘密》获2001年湖北省写作学会科研成果二等奖,长诗《自救日记》获2003年《中国作家》全国评比特等奖,诗集《陈明火长诗选》获2005年香港第三届龙文化金奖、希腊作家艺术家国际协会“欧洲联盟杯”奖等。
雷声,向来是天地间最张扬的语言。自《诗经·召南》的《殷其雷》,到郭沫若话剧《屈原》第五幕独白《雷电颂》,诗人、作家笔下的雷,高悬云巅,轰鸣四野,以巨大的声响宣示不同凡响的威势,可以说春雷惊蛰,惊雷破雨,轻雷寄愁,所有与雷相关的意象,永远裹挟着一阵阵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有巨大力量者必将自己的力量昭告天下,有独特锋芒者必得在大庭广众面前展露锋芒。然而,当代有影响力的诗人王立世却在《雷》一诗里另辟蹊径,一反天雷震震的那种固有情景,跳出了云层、风雨、电光所构筑的传统雷意象群,创造出深埋尘土、缄默无言的路下虚设之“雷”:“我一辈子/没有像雷那样/大声说过一句话/却像埋在路上的雷/谁踩了/才知道我的厉害”。
作为沉默者的“我”,藏于骨血里或是隐深处的那种倔强、隐忍蓄力却不轻易示人的万钧雷霆,有听不到的生命绝响。诗人为了重构“雷”的意象,从四个不同的层面展现了意象层(九天奔雷)、人性层(地底伏雷)、哲思层(生命隐雷)与技法层(境界托雷)的个性特色,凸显了此诗独有的精神深度与美学新意。
意象层(九天奔雷)。
千百年的文学长河,衍生出一套成熟完整的“雷”意象体系:有唤醒万物的惊蛰春雷,有风雨交加的动地狂雷,有朦胧缱绻的域外轻雷,皆是高悬天际、有声有势的天象符号,与王立世笔下 “埋路之雷”形成了尖锐的对立。惊蛰春雷,是大自然的报信之雷:韦应物“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观田家》)、张维屏“千红万紫安排著,只待新雷第一声”(《新雷》),只因蛰伏了一冬,时至便主动轰鸣,有时仅以一声轻响唤醒世间草木,是温柔却主动外放的力量象征。这种雷声就是信号,无需触碰,自然发声,不存在长久隐忍。骤雨狂雷,是声势浩大的威烈之雷:陆游“雷车动地电火明,急雨遂作盆盎倾”(《七月十九日大风雨雷电》),刘基“云压轻雷殷地声,雨足人间万事清”(《五月十九日大雨》),杜甫“雷霆空霹雳,云雨竟虚无”(《热三首》),“雷”的意象藏有乌云、闪电、骤雨、车轮,天地震动,声光并举,以磅礴巨响宣泄天地威势,力量完全暴露于世人眼前。而郭沫若《雷电颂》“雷!你那轰隆隆的,/是你车轮子滚动的声音?/你把我载着拖到洞庭湖的边上去,/拖到长江的边上去,/拖到东海的边上去呀!我要看那鞺鞺鞳鞳的咆哮……”,将这一意象推至顶峰,以滚动雷车、炸裂长空的狂雷喻反抗之力,放声咆哮,肆意倾泻不可压抑的悲愤。幽怀轻雷,是寄情之雷:《殷其雷》的“殷其雷,在南山之阳”,远山雷声连绵,牵引离别相思;李商隐“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荷塘细碎雷声朦胧婉转,深藏着幽微怅惘。哪怕是这种偏含蓄的轻雷意象,依旧清晰可闻,雷声是情绪载体,始终向外传递心绪,不会彻底隐匿于无声之中。
王立世一反前人的春雷、狂雷、轻雷,搭建一组二元对立的雷意象——人造之雷,为象征性的埋路伏雷。传统的春雷、狂雷、轻雷,居于高空,自带声响,主动显现,力量外露;全新的人造之雷,是埋在路上的地雷,沉于泥土,常年死寂,被动触发,力量深藏。传统的雷意象依附云天风雨,是天地自然的外放伟力;“埋雷”意象剥离天光云雾,立足于泥泞行路,把雷霆从苍穹拽入尘埃。在此,我们可以说九天惊雷闻声见威,地底伏雷不触不显;前者是主动奔赴世人耳畔的轰鸣意象,后者是潜藏暗处、无人察觉的沉默意象,自有不同的绝响。
人性层(地底伏雷)。
历代文人以九天惊雷意象喻人,塑造的多是坦荡外放、敢于发声的斗士形象。如前面提到的郭沫若借轰鸣雷车的意象,写直面黑暗、当众呐喊的革命者;杜甫借巫峡霹雳雷霆,喻刚直不阿、不掩棱角的志士。这类人如同天际惊雷,心中有了不平便高声宣泄,借雷声一般的言辞袒露立场。而王立世让“我”以地底的埋雷意象自喻,刻画了完全相反的沉默而有能量的个体——放弃惊雷式的高声,选择伏雷式的缄默:
我一辈子
没有像雷那样
大声说过一句话
“我”绝不是丧失了“雷”式的表达能力,而是主动拒绝做天际的惊雷,只想像埋路之雷长年静卧于路面,任凭行人来往踩踏,始终沉寂。这里,需要表明一点:“我”与现实生活中的温和内敛的不愿争执、不喜喧哗一样,一般能包容旁人轻视与冒犯,然而他人仅凭“我”的没有发出雷声的表象,便误判了“我”软弱可欺,那就大错特错了。只因“我”的伏雷(“却像埋在路上的雷”)藏千钧之力,越界(“谁踩了/才知道我的厉害”)自有雷霆回响。这两句诗不仅彻底激活“埋……雷”意象的深层内涵,还可视为全诗精神内核。
天象雷意象的爆发遵循自然时序:春日生春雷,暴雨生狂雷,全是一种无差别的对外宣泄;但“埋……雷”意象却自带了边界属性,安静是常态,爆发只为抵御侵犯。也就是说,王立世的埋雷意象暗示着“我”从不主动伤人,所有蕴藏的雷霆之力,仅用来守护自身的尊严。他的地底的伏雷人格:以沉默为外衣,心底藏着雷霆,只要底线不破便永不发作。
哲思层(生命隐雷)。
古今咏雷诗文,依靠春雷、狂雷、轻雷等天象意象,构建起 “有声即有力”的主流审美:雷声越震彻天地,意象越彰显壮阔,力量便越大。王立世借“埋路之雷”全新意象,推翻固有审美,诠释何为藏于心灵深处的一些听不见的绝响。
天象雷意象,喧嚣短暂,浮于表面。无论是转瞬即逝的骤雨狂雷,一季一期的惊蛰春雷,声响都是瞬时的。风雨停歇,云层散去,那些雷声便自然消失,这份力量依托外部天象的存在,浮于表层。
埋雷意象,静默久积,一击震心。深埋泥土的雷,长年隔绝风声电光,在无人看见的地底持续积蓄力量,沉默的周期远比天际惊雷漫长。平日没有半点声响,旁人无从感知它蕴藏的雷霆,唯有个体的底线被践踏的那一瞬,潜藏的力量骤然释放。在我的悟觉里,王立世以“埋在路上的雷”作为反叛世俗强弱的标准,或许就是想在值得我们深考的哲思层里体悟:个体真正的强大,不在于拥有像天际惊雷一样的嗓门,而在于心底藏着一枚“埋……雷”。由是,无数普通人可收起如惊雷般的张扬言辞,以“我”的温柔包容世间,可内心蛰伏的雷霆,永远守住不可侵犯的精神底线。
技法层(境界托雷)。
“雷”贯通了全诗。我以为王立世在以雷为双重喻体之时,除了形成内外对照的双层隐喻外,还运用了多重技法把隐忍者深藏锋芒的内心世界写得极具感染力。
在对比反衬手法里,王立世采用了多种对比方式——有行为对比:惊雷“大声说话”的外放,与个体“一辈子没大声说过一句话”的沉默形成强烈反差。其间,先是长久的退让缄默,为后文爆发蓄力;有状态对比:“雷”于常态下的深埋地底、无声无息的沉寂,与被踩踏后骤然爆发的凌厉形成了反差。这种静与烈、柔与刚两两对冲,凸显了“我”的不轻易动怒、底线不容侵犯的人格特质。
在留白与克制叙事里(短句留白,张力拉满),诗之语言极简,无多余修饰。其中的大量情绪留白里,不写半生隐忍的委屈、不写旁人常年忽视、欺凌的细节,只用“一辈子没有大声说话”概括漫长岁月;“谁踩了/才知道我的厉害”,不作暴力化直白描写,仅点出后果,把隐忍之中所积攒的愤懑、爆发的重量留给读者自行体会。
在转换视角与物我合一里,用拟人写天雷,赐予雷人的行为——“没有/大声说过一句话”,将自然天象人格化,将之与“我”自身作比照;用自我物化,又将自身直接等同于“埋路上的雷”,使物我融为一体,让人明白“我即是雷”,其主观情绪完全灌注意象,使抒情更浓烈。
在叙事节奏与分行修辞里,诗人将诗歌刻意拆分短句、切割诗行:“谁踩了/才知道我的厉害”,换行制造停顿,放缓阅读节奏,模拟长久压抑后的骤然蓄力,短短两句暗藏蓄力已久的爆发力。再加上口语化的叙述,抛弃了繁复辞藻,显得朴素直白,让隐忍者的内心力量更有冲击力。
在哲理化象征与升华主题里,《雷》不止写个人性格,更是暗含一层生存哲思:真正有力量者从不喧嚣,沉默不是软弱,只是未曾触及底线;所有平静的蛰伏,都藏着不容践踏的锋芒,完成卡夫卡的名言:“您不知道,沉默包含了多少力量啊”(《卡夫卡全集・第四卷:随笔 谈话录》,黎奇、赵登荣译)的“沉默者”精神内核的深度书写。
依托多重雷之隐喻,王立世从意象、人性、哲思、技法的四个四层面告诉我们:世人所追捧的外在的惊雷,不若潜藏于人心深处伏藏的雷霆。在我看来,他的这首六行短诗,以全新的“埋路上的雷”之“雷”意象,为千千万万沉默的自持者、独立者立传,道破了个体深层生命的真谛:真正能够撼动自我灵魂的力量,从来不在那风起云涌、轰轰烈烈的天际雷声里,而是在隐于内心深处的那一声平日无人听闻,一经触碰了底线才会骤然迸发的精神绝响里。
原载《阳泉晚报》2026年9月3日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454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