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呼岩鸾,出生于山东,就读于上海和北京,工作于甘肃,晚年定居深圳。当代诗人,文学评论家。著有诗集《四季流放》《飘翎无坠》《呼岩鸾世纪末诗选》《碎片》《金沙粒》《呼岩鸾新世纪诗选》《世说新诗》《呼岩鸾长诗集》《佛痕禅迹》《日落时分》《口头禅》等及文学评论等多部。诗歌、文学评论散见于《名作欣赏》《名家名作》《中华日报》《世界日报》《人民日报》《诗刊》《星星》《延河》《诗潮》《火花》《山花》《重庆文艺》《扬子江诗刊》等诸多报刊。
有些网红诗歌的确接地气,初读让人怦然心动,读多了就会感到索然无味,根本原因在于艺术的含金量不高,缺乏深厚的哲学底蕴和锋利的思想洞见。这种写作一般以生活经历和题材取胜,但艺术上的粗鄙和思想上的浅薄不能视而不见,更不能以瑕不掩瑜来自欺欺人。
杜甫的“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怨天寒”,除了接地气外,蕴藏着矛盾的哲学和深刻的社会学意义。纵观当代诗歌,达到这种境界者寥寥无几。呼岩鸾先生的人生经历足以让他写出热气腾腾的诗,让我赞叹不已的是他的诗巧妙地织进时代的风云,融入人性的血液,藏着深不见底的哲理。写乞丐,管党生是公认的一绝,他的《我所认为的贵族》流传甚广,除了人格和尊严不可凌辱的思想外,还有艺术上的独一无二。呼老的“古来圣贤不寂寞/皆因都有乞丐相”,美得让人惊掉下巴。那些网红诗歌无法与这两位诗人相提并论。李白说“古来圣贤皆寂寞”,没错,写出了圣贤的孤高,远离尘嚣,精神归隐。呼老说“古来圣贤不寂寞”,也没错,写出了圣贤的处境,现实挣扎,精神无奈,想寂寞都寂寞不成。“皆因都有乞丐相”,我坚信没有人敢这样写,这样写貌似对圣贤的不敬,浅薄者可能误认为是对圣贤的亵渎冒犯,这种颠覆性的真知灼见,让诗歌如闪电照亮了历史的万里长空,让我们对古今知识分子的命运情不自禁地生出诸多感慨和悲悯。“乞丐相”在一般的认知上属于贬义词,在这句诗里是赞美,让我们联想到知识分子的两袖清风,不向命运低头的铁骨铮铮。如果说杜甫的《卖炭翁》折射出他那个时代的乱象,呼老的乞丐折射的是跨时代跨地域的哲学命题。诗歌再接地气,没有思想,也是一个永远也长不高的侏儒,只能局限于低头看到的那点有限的风景,无力仰望星空,展望遥远的未来。
那些网红诗歌赢得惊人的流量,被大众囫囵吞枣地盲目消费,但距离真正的新大众文艺还有不近的距离。大众文艺如果坠落到媚俗的深渊,它的品相很难看,表面上眉清目秀,但内里空空如也。网红诗歌普遍存在沉浸大于质疑、宣泄超过审视、生动盖过深刻、情感掩没理性的弊端,急需改进或纠正。呼老的诗歌始终从现实出发,但跳出了个人的悲苦,他的现实具有穿越时空的精神力量,抵达了人类思想共有的高度。他的诗老百姓都能看得懂,但又不是那种浅唱低吟,用泪水博得同情用苦难为诗歌加冕的大众文艺,而是用特立独行的艺术表达和惊天动地的思想,为新大众文艺树立了美学标杆,确定了前进方向。
传统的乡土诗,不是表达底层苦难,就是倾诉脉脉温情,呼老的乡土诗突破了传统的局限,通过乡土传达出时代的嬗变、命运的起伏、人性的浓淡,更有一种超越时空的恒定哲理。《我家从泥土里长出的房子》,房子是在大地上建筑而成,呼老却说是“长出”,建筑是事实,“长出”却富有诗意。土房子从土里长出来,最后又陷落在土里,“算回了老家”。诗人随着土房子从土里长出来,与土房子不同的是奔走在祖国的大江南北。进入暮年,“我在异地坚硬的石头上也盘算着/怎样回到土中的老家”,最终也会像土房子一样回到土里。诗人用房子类喻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的生命哲学,情感像土一样朴素,思想却像大地一样深邃。《回故土》中的土房子变成了高楼,乡村的城镇化在迅猛推进,但物质的繁华不一定能解决现代人的精神焦虑,诗人“在旧空间里/重建土坯房的温柔、善良、安全”,这不是对落后的留恋,而是对过去那种清风明月般的社会风尚的深切怀念,是对传统道德观和价值观信仰般的坚守,同时也有对市场经济时代人性的坠落进行了含蓄的批判。《故乡的树》,故乡的杏树、榆树、香椿树、枣树都没了,不是真没了,而是随着诗人的远行移植到诗人的内心里,“多少年长得更高更大更旺相”,对故乡的爱像心里的这些树一样茂盛,“我没了,故乡的树才会彻底没了”,诗人与树的关系就是诗人与故乡的关系,是一种生死与共的精神关系。《寿光蝉》,与其它蝉叫的一样的是“知了,知了”,其它蝉并不知道什么,寿光蝉却“知我何方去,知我何方来/知本地槐怎么变成法国梧桐”。故乡的蝉没有忘记诗人,这是让诗人感念的蝉。故乡的蝉认“本地槐”不认“法国梧桐”,所以才有“知了不说,知了不说了”的沉默,但当诗人离去时“蝉又说知了”,这是一只通人性的蝉,说与不说自有它的道理。读呼老的乡土诗,我们被乡土气息熏陶的同时,感悟到乡土之外的很多东西,这不是单纯的乡土诗,是融入现代观念现代精神现代思想的现代乡土诗。
传统的爱情诗,离不开风花雪月的状写,情意缠绵的流露,呼老的爱情诗,在情里播下哲学的种子,他的情变得异常凝重,获得了思辨的力量。读他的《青梅竹马》,比读一本爱情诗集印象都深刻。诗歌这样写道:“他和她/一起长大/一起长小/一起长没//青梅犹在,不能再吃/竹马犹在,不能再骑”。爱情诗大多以第一人称直抒胸臆,呼老以第三人称冷抒情。第一节三个“一起”,由“大”到“小”,由“小”到“没”,写出双方相濡以沫的一生,没写卿卿我我,胜过卿卿我我,冷中有热的情比狂热的情更感人。第二节,物在人非,爱情和生命消逝,留下无尽的遗憾。诗人把爱情写成了人生哲学,在爱情诗的长河中闪烁着独特的思想光芒。《这是这个世界唯一的一场雨》写得是一次偶遇,虽然转瞬即逝,但在伞下擦出的情感火花,蕴含着人性之美,让诗人刻骨铭心,绝对中展现出社会的和谐和人类的文明。
传统的景物诗,特别是写春天的诗,明媚的较多,不是风和日丽,就是花香鸟语。呼老的《2016年春天事故》却触目惊心。“春天来了/有人瞎了”,春天是美好的季节,万物复苏,生机勃勃,但有人因为事故“瞎了”,多不搭调,正是这不搭调,反衬出命运的无常。“春天天天看见瞎子/瞎子天天看不见春天”。春天目睹瞎子的悲惨,瞎子却无法看到万紫千红的春天,通过不对等的关系,突出瞎子深陷黑暗的悲惨命运。瞎子撞到茉莉花上,诗人正话反说,说“茉莉花也没了眼/一头撞到瞎子”,突出瞎子生命的被动,茉莉花也染上了悲剧色彩,才有了“蜜蜂在花朵上擦眼泪”的联想。呼老的春天与任何一位诗人的春天都不同,是含泪的春天,是哲学的春天,是被异化的春天。《我要做什么植物》,“我万一成了植物人/我要做什么植物”。成了植物人,什么也不知道了,还在遐想,还在选择,凸出的是做人的哲学。为什么不做松树柳树、竹子水仙、梅花菊花呢?因为松树柳树是政客官僚效法的植物,竹子水仙是腐儒雅士赞赏的植物,梅花菊花是文人墨客仰慕的植物。诗人不随波逐流,附庸风雅,而是遵从自己内心和精神的需要,“要做山东平原的高粱小麦/要做黄土高原的洋芋包谷/要做青海高原的青稞虫草”,写到的三个地方是诗人出生或工作的地方,可见诗人对现实的亲近和为人处世的低调。三种植物暗合诗人的心性和志趣,可谓景中有精神,景中有哲学。
传统的物诗,重在对物的精雕细刻上,呼老的物诗具有现代诗的质地。写镜子的诗,至今都无人超越张枣的《镜子》,呼老的《透禅净镜像》可以与其媲美。开头就不同寻常:“我给眼睛准备了/泪水/和镜子”,避开了就物写物的套路,“眼睛”“泪水”“镜子”三个物象搭建起想象的审美空间,充满无限的思想张力。为眼睛准备镜子,可能是镜子照见眼睛中的东西,错了,是眼睛在观察镜子中的东西。“我躲在镜子一侧看住镜子/先是百合花在镜子中开放/接着一个女人进去描眉”。为什么要看住镜子?指涉生态环境的险恶。镜子能折射大千世界和人间万象,诗人只写了百合花开和女子描眉这两个美的镜像,为眼睛准备的泪水好像无用武之地,但我们又错了。“我乘此女离开镜子去看春天时/用眼泪/洗净镜子/并浇灌百合”。女子化妆后去看春天,诗人没有追随女子去看春天,而是用泪水洗净镜子,让镜子更明亮,容不得一点尘埃。出乎读者意料的是,诗人用眼泪浇灌镜中的百合,让百合开放得更美。张枣的意象是跳跃性的,像意识流。呼老的意象是环环相扣,彼此相连。张枣的现代性和呼老的禅悟都散发出璀璨的哲学光芒。《两把刀》,母亲的菜刀与诗人的藏刀,一个有用,一个“不知道干什么用”,有用的被磨损 ,“瘦了小了”,没用的“它还那么完整锋利”,诗人没有发表自己的观点,但事实中的诗意和哲理我们能体悟得到。《2017年的端午粽》,吃粽子是为了怀念屈原,但我们没想过什么样的粽子才配屈原?“可是到哪里/才能找到真汨罗江呢?”表面上聚焦严峻的自然生态,但诗人忧患的不仅仅是世态人心,在忧国忧民这一点上呼老与屈原如出一辙。传统的物诗焦点在物,呼老的物诗藏着深刻的哲学。
传统的政治抒情诗重点在政治的正确上,呼老的政治抒情诗关注最多的是人性和自由。冯冯的《大白梨》从一个小人物的一个小细节再现沧桑的历史,开拓出政治抒情诗的大格局和新境界。呼老的《老地主和老地主的狗》写造反派批斗老地主时高呼口号:“地主分子,罪该万死/死了喂狗,狗都不吃”,具有戏剧性的是“老地主的狗在一旁跟着叫”,表面上狗被时代的洪流席卷背叛了主人,细想虽然是跟着叫,但意思不一样,一个是鄙视,一个是不忍。老地主死后,造反派“弄死了老地主的狗吃了狗肉”,伤人及物,不可饶恕。“老地主的孙子想/爷爷的狗跟着爷爷去了”,狗性胜过人性,这是呼老对扭曲人性的尖锐批判。《五华人》写一个捡破烂的,把破烂当做宝贝,把存放破烂的垃圾箱“用旧报纸擦干净”,“坐在鸡蛋花盛开的树下进餐/一口馒头一口香肠一口水津津有味”,同样是写底层写民生,呼老的不同之处在于他肯定了劳动的价值,诠释了自由的意义,重新给出了幸福的定义。他的大众文艺不是把苦难作为炫耀的资本,把泪水当作黄金售卖,而是从苦难和泪水中挖掘出丰富的思想宝藏,让日常生活发出耀眼的思想光芒。《羊通史》写羊从吃草的温柔到挣扎的哀鸣到挨刀的鲜血淋漓的生命悲剧,但重点聚焦于食客中的书记夫人,“烤全羊嘴大张羊牙白光闪闪/一闪一闪射向书记夫人假牙/学习列祖列宗搞掉夫人真牙的精神/众陪员齐赞夫人牙口健长命百岁”,写于2017年的这首诗针对的是现实生活中严重的四风问题,但诗人指向的是人性的软肋和尊严的丧失。
写日常生活的诗,最能看出一个诗人的境界。从宏大叙事回归到日常生活的抒写状态,是对自然的敬畏,但反崇高、去文化并不可取,能从卑微中发现崇高,能从琐碎中发现文化是艺术,是品味。呼老的《对饮》,与李白不同,他对的不是明月,而是一只酒瓶子。“月光抱着雪下来,一把一把/摸摸我——要醒着,不要睡过去/在祁连山下离返青尚远的草莽中”。明月的抚摸反衬出青春的孤独,所以用“强横和豪华”来修饰。“现在我软弱/那一只酒瓶子,很多只酒瓶子,已和我断绝”,由对饮到不饮,有太多的生命感慨和生命哲学。《每一天早晨》一开始就反省:“我已经什么也没有/不能给世界什么”。其实每天都在给,不是对“背着蔬菜兜回家烧午饭”的老妇念阿弥陀佛,就是:“我看见一个女工/扫街,落叶扫净又落下/我捡一根落枝放到她的垃圾袋/她给我一笑”,仁者之举,善者之心。诗人特立独行,不认为这是他对世界的奉献,而是世界对他行善积德的成全。结尾“每天早晨,这个世界给我的太多/累得我的脊背更加弯曲”,弯曲得幸福无比。我们看到了平凡中的不平凡,感悟到低调是一种境界,给是一种哲学。
从上面列举的诗可以看出,呼老的诗写的是自己经历的生活,是大时代下一个普通人的甘苦和思考,容易引发读者的共鸣,让我感佩的是,他的诗能触及到时代隐秘的神经,蕴含着生命深刻的哲理,几乎每一首诗中都有画龙点睛之笔,比如《寿者相》中写道:“我见很多人进庙门祈寿/我非常惭愧/自责是否活过了头”;《羊牢颂》中写道:“我从昆仑山下来/身上流的,心上流的/是黄河,还是长江?”;《贼的得意与小乞儿的智慧》中写道:“人民欢跳广场舞/不知广场已缺一角”;《美丽世界》中写道:“我的近视每升高一百度/我的世界就变一次/更美丽”;《读法布尔‹昆虫记›》中写道:“六十年前读《昆虫记》/一个少年看到了有趣的虫性/六十年后读《昆虫记》/一个老头看到了残酷的人性”;《洋芋国》中写道:“一人吃一个洋芋/他的国就厉害了”;《我的长城》中写道:“人小,把什么都看得伟大”;《时间遗骨》中写父亲的上海牌手表和母亲的三五牌座钟停了,“秒针分针时针各各指着一个方向/指明一个永远不变的时间/是一切时间中最正确的时间”。网红诗歌中很难读到这样触动灵魂耐人寻味让人思想震惊的诗句。读这些诗,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无论意象、语言、思想,都不是人云亦云,都不是从别人那里拿来的,是呼老独具慧眼的原创,具有博尔赫斯的思辨色彩,体现了呼氏独一无二的创作风格。网红诗歌有他得天独厚的优势,但也存在讨好读者的嫌疑,存在艺术上乏善可陈的缺憾。虽然接地气,但诗歌意象模仿套改重复现象严重,语言的个性化和创新不够,模式化严重,思想上贫弱,导致艺术的粗糙和质量的低下。呼老的诗歌克服了这些问题,用哲学照亮了生活,用艺术提升了品位,我认为这才是新大众文艺应有的样子。
呼老的诗歌与传统诗歌相比实现了巨大的突破,但他没有放弃传统,传统文化和哲学底蕴始终是他诗歌的两大支柱。他忠于自己所处的时代,但从不取悦时代。他珍视苦难,但从不放大苦难。在某种程度上看,呼老的诗歌具有史诗的特质,但他又不拘泥于对现实简单的描摹和沾沾自喜的人生叙述,乐于在现实中开疆拓土、登高望远,思考人性和命运。他的诗是超现实的,跨时空的,在历史艰难行进的过程中,留下艺术探索深深的足迹和人类思想闪光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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