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是一条深不见底的河流,裹挟着泥沙与碎砾,滚滚向前。二十五年的光阴,足以让枝头的新芽长成参天大树,让青涩的少女鬓边染上风霜,却始终没能磨平我心底那道深可见骨的伤疤。那段尘封在新婚之夜的往事,如同一枚生了锈的钉子,深深嵌在灵魂深处,不敢触碰,一提及,便是鲜血淋漓的疼。我曾以为婚姻是逃离原生地狱的诺亚方舟,未曾想,不过是从狼窝跌入了虎穴,将半生的期盼与温柔,尽数碾成了齑粉。
我是遗腹子,从降临世间的那一刻起,便背负着无爱的宿命。我是母亲痛恨的累赘,是养父厌弃的耻辱,在那个冰冷压抑的家庭里,养父的皮带与冷漠,是我童年唯一的底色。记忆里,满是他暴怒时的嘶吼,是皮带落在我身上渗血的刺痛,是深夜里蜷缩在家门口麦草垛独自吞咽委屈的无声。日复一日的虐待,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困在绝望的深渊。我惧怕所有异性,惧怕人群的喧嚣,心底藏着一个最纯粹的梦——寻一处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青灯古佛,素衣荆钗,做庵里不问尘事的尼姑,在晨钟暮鼓中,寻得片刻安宁。
可命运从不会轻易放过挣扎的人。瘫痪多年的母亲,是我挣不脱的牵绊。她躺在病床上,眼神浑浊,我如果走了她无人照料。我只能在炼狱般的日子里苦苦挣扎,一边照顾着母亲的起居,一边忍受着养父的苛责与虐待。每一天,我都在心底幻想着逃离,渴望挣脱这无形的枷锁,渴望彻底脱离原生家庭,去寻一片属于自己没有皮带,没有谩骂,没有屈辱的“桃花源地”。发小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她明白我的痛苦,一次次想要将我从水火之中解救出来,可我被现实捆住了手脚,只能在绝望中反复徘徊。
直到母亲离世,压在我心头的最后一块巨石轰然落地。发小心疼我的孤苦,为我牵起了一根看似温暖的线。她企图通过婚姻帮助我逃离,他是一个在某县委工作的男人,有着儒雅的外形,温润的眉眼,举手投足间皆是彬彬有礼的气度。他像一束照进我灰暗人生的微光,让我沉寂多年的心湖,泛起了一丝涟漪。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我只觉得他温和、体面,能给我一个安身之所,能让我彻底告别梦魇日子。
直到那天,他看着我,眼神认真而温柔,轻声说:“嫁给我吧,我不敢想象你嫁给了别人,他们要是对你不好我会多心疼。”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我尘封多年的脆弱与委屈。积攒了半生的孤独、无助与对爱的渴求,在那一刻决堤,我泪流满面地答应了他的求婚。我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终于能从泥泞中爬起,奔赴一场名为“新生”的未来。
姐姐曾提醒我,我们相恋一年,他却从未牵过我的手,这份疏离,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隐忧。她犹豫着问我:“他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可那时的我,从未经历过恋爱,只将这份刻意的保持距离,解读为极致的尊重。我以为,他和我一样,都想把人生最美的时刻,留给新婚之夜。这份天真的执念,像一层薄薄的纱,遮住了我看清真相的眼睛。
我们去民政局领证的那天,命运却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工作人员请假了。领证的事,只能暂时搁置。彼时的我,对婚姻本就藏着深深的恐惧,这一刻,心中更是五味杂陈。说不清是喜是悲,甚至还有一丝莫名的庆幸。我告诉自己,结婚要准备的事情还很多,领证只是早晚的事。可如今回望,那所谓的“庆幸”,不过是命运给我的缓冲,让我在未曾深陷时,尚有一丝喘息的余地,只是我从未读懂这份预警。
新婚那日,是在他所在的县城举办的。七十多桌酒席,人声鼎沸,红绸漫天,热闹得近乎喧嚣。他邀请了无数半生不熟的宾客,觥筹交错间,我心中隐隐生出一丝疑惑:他怎么会有这么多朋友?这份疑惑,被眼前的喜庆冲淡,只成了心底一闪而过的涟漪。
为了筹备婚礼,我奔波了数日,早已身心俱疲。凌晨十二点半,宾客散尽,喧闹终于散去,房间里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人。他拿出当天收的礼金,坐在桌前,认真地登记整理。我坐在一旁,心里藏着少女的羞涩与期待,想着他或许也和我一样,面对新婚之夜,会有些许局促。我不敢催促,只能默默帮着整理,等待着那份想象中的温柔。
可凌晨一点半,急促的敲门声打破了寂静。平日里与他形影不离的县委好友,毫无征兆地走了进来。我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今夜是我的新婚之夜,他为何会在这个时刻登门?我强压着不适,躲在旁边的沙发上,眼睛盯着电视,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却像灵敏的雷达,死死捕捉着他们的对话。从县委的人情八卦,到天上的飞机大炮,他们天南海北,聊得热火朝天,全然不顾及角落里的我。
我看着时钟的指针,从一点慢慢挪到三点,又从三点挪向三点半。电视里早已没有了信号,漆黑的屏幕,映出我苍白的脸。我数次用眼神示意,数次轻声提醒,可他的朋友却毫无眼力见,依旧侃侃而谈。疲惫与委屈像潮水般将我淹没,凌晨四点,我终于鼓起勇气,挤出一丝笑容,对他的朋友说:“今天你们辛苦了,明天嫂子请你们吃饭,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
没想到,他的朋友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不悦:“嫂子,你这是撵我?”我连忙解释:“不是的,你们忙了一天太累了,早点回去休息才好。”可他根本不听,怒气冲冲地甩门而去。他追出去送朋友,这一去,便杳无音信。
我坐在沙发上,从深夜等到黎明。每一秒都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空气里弥漫着尴尬与委屈,满心的疑惑翻涌而上,我的新婚之夜,为什么会是这样?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这样对我?我不敢动,不敢哭,生怕惊扰了什么,又满心绝望,不知道这场婚姻,究竟会将我带向何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被我硬生生逼了回去,我只能死死咬着唇,强撑着身体,坐在原地未曾移动半毫。
凌晨五点,楼道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怒气冲冲地回来了,脸上带着未消的怒火。我抬头看他,他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我,脱下鞋子,随手抓起一只,狠狠砸向我的脑袋。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我懵了,大脑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听见卧室门“砰”地一声关上,紧接着插上门的声音。
那一声轻响,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我的世界,瞬间崩塌。这难道就是我千百次幻想中的婚姻?这难道就是我逃离原生地狱后,奔赴的新生?我蜷缩在沙发上,身体止不住地颤抖,眼泪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浸湿了衣衫,也浸湿了我仅存的希望。我不知该何去何从,天地那么大,为何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黑夜冰冷地包裹着我,每一刻都让我晕厥,可我只能强撑着,我来到另一间卧室的床边坐着,甚至衣服都未脱,从凌晨五点一直坐到天亮。
清晨八点,客厅的座机突然响起急促的铃声,一声接着一声,没有停歇。我知道,那不是打给我的,也不想去接。很快我听到了卧室门打开的声音,听到他对着电话那头轻声说:“放心,我们没有打架。”不用问,我也知道,是昨晚那个朋友打来的。他究竟是希望我们打架,还是不希望?这个疑问,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心底。
早上九点,他突然开口:“我们走。”我没有问要去哪里,只是麻木地起身。我知道,那个所谓的“父母家”,我再也回不去了。我机械地坐上他的摩托车,冷风迎面吹来,却吹不散我心头的寒意。车子停在县委大院,他看都没看我一眼,径直走向昨晚那个朋友的宿舍。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一切,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与爱情无关,像我这种没有父母兜底的人是他最好的选择。
我站在原地没有跟他上楼。他也一言不发自顾自地离开。整整八个小时,我站在县委大院的梧桐树下,从清晨到午后再到黄昏。太阳升了又落,影子短了又长,包括中午吃饭,他也没有来接我,我也没有主动联系他。我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在风中伫立,心如死灰。
下午六点,他们俩走了出来。他这个朋友看见我,只淡淡说了一句:“嫂子,我们去吃饭。”新婚之喜,众人起哄,让我坐在他的身边。酒桌上,他和朋友们举杯换盏谈笑风生,他的手从未从我的腰间拿下像极了恩爱夫妻,仿佛昨晚的一切从未发生。他不停喊着“累”,刻意强调着昨晚我与他的“激烈”,引来众人阵阵玩笑与调侃,他笑着全盘接收,将所有的难堪与屈辱,都化作了旁人眼中的“情趣”。我坐在他身边,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一言不发,任由冰冷的酒水,浇灭心底最后一点余温。
酒尽人散,他喝得烂醉如泥。他这个朋友和另一个同伴,将他抬回了家。另一个同伴将他安置在床上,便匆匆离去。而昨晚的那个朋友却留了下来,走进卧室,“悉心照料”他。我没有说话,默默走进另一间卧室。那一刻,我终于读懂了所有的诡异,看清了这场婚姻的真相,他不过是找了一块遮羞布,组建了一个名存实亡的家庭,而我就是那个最可笑的牺牲品。
新婚第二天,他们共处一室,我独自蜷缩在另一个卧室。第三天清晨,他的朋友匆匆离开。终于,只剩下我们两人。他却又开始埋头计算礼金,仿佛这才是他最在意的事。我全程不敢打扰,只是默默看着,心中一片荒芜。因为这天是回门的日子,娘家那边,我早已给同事和朋友发了请帖,我们必须赶回去。
眼看着时间越来越晚,我终于鼓起勇气,轻声催促:“我们该回娘家了。”话音刚落,一个狠狠的巴掌便扇在我的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蔓延。积攒了三天的怒气,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我也狠狠扇了回去。争吵瞬间升级,打斗在所难免。他拿起茶几上未开瓶的啤酒瓶,狠狠砸向我的脑袋。“砰”的一声,啤酒瓶碎裂,鲜血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地上,开出一朵朵狰狞的花。
他没有停手,一把将我摔倒在地,揪着我的头发,狠狠往地板上撞击。一下,又一下,疼痛与眩晕交织,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这一幕,与童年养父暴打我的画面重叠,让我瞬间陷入绝望。直到他累得筋疲力尽,才停下了手,喘着气离开了家。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意识渐渐清醒。脸上的血还在流,腿上传来阵阵疼痛。我不敢回家,怕养父看到我的模样,只会更加苛责;我不敢去医院,怕被旁人议论,徒增屈辱。我只能拿起包,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最终投奔了在银行上班的发小。
她看到我满头满脸的血,愤怒到了极致,赶紧将我带回宿舍,让我躺下休息,自己则匆匆去上班。她出门后,立刻打电话斥责了他。没出一个小时,我的婆婆便领着他的众兄弟姐妹们来了。看到我满身伤痕,婆婆“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原谅她的儿子。他的兄弟姐妹则上前,强行将我“绑架”回了家。
房间里只剩下我和他时,我们相对无言,空气里弥漫着死寂与尴尬。回不去的娘家,留不下的婆家,我像一叶孤舟,在茫茫人海中漂泊,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我只能默默躺在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
凌晨十二点,他再次拿起衣服,准备出门。我开口问:“你去干什么?”他没有回答,只是沉默着。那时,我对婚姻还抱有最后一丝幻想,脱口而出:“我和你一起去。”可心里清楚,他又要去找那个朋友。我不让他去,他却执意要走,争执在所难免。
我的阻止导致我们在小院里疯狂扭打起来,混乱中他拿起啤酒瓶,狠狠插进了我的腿里。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裤腿,滴落在地上。他却看都不看我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打斗声引来了邻居,邻居是教育局的书记。我在这座小城,没有可以倾诉的人,只能将这两天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书记。没想到,书记早知道他的情况,书记告诉我:“他是同性恋,明天我让司机送你去单位宿舍住,以防出人命。”
书记走后,我的腿还在流血。我拿起枕巾,死死缠住伤口,渴望能止住血。新婚之夜,把自己弄成这样,我真的没脸去医院,更害怕周围的人知道我的狼狈。那一夜,我坐在床边,看着腿上的伤口,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无眠。
他一夜未归,第二天早上他的姐姐来看我,看到我腿上被血浸透的枕巾,红了眼眶,回家取来了酒精和药棉,默默为我处理伤口。上午十一点,书记的司机来了。我只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转身离开了那个噩梦缠绕的家。
得知我搬到了学校宿舍,他一次次跑来威胁殴打逼迫我跟他回家。每一次看到他的身影,我都拼命往校长家里跑。校长是我在这个县城唯一能求救的稻草,她心疼我的遭遇,为了避免他再次施暴,校长将我们女老师的宿舍安排在了她的隔壁。从那天起,我终于摆脱了他的纠缠,逃出了那场噩梦。
整整三个月,一次次溃烂的伤口愈合后才发现我腿里残留了1.5cm的啤酒瓶渣。如今想来,我多么感谢那个请假的民政干部。他的请假,让我没能领到结婚证,让我没有被那张薄薄的纸束缚,尚有抽身的余地。那段时间,电视里正在播放《别和陌生人说话》,剧中男主安嘉和的暴力与虚伪,让我每一次看都浑身颤抖。荧幕里的故事,分明就是我血淋淋的人生,每一个镜头,都在复刻着我的痛苦。
此后的十年,我如同惊弓之鸟,未曾与任何异性有过交集。我怕他们的靠近,怕那些隐藏在温柔表象下的伤害,将自己的心紧紧包裹起来,筑起一道厚厚的围墙。十年疗愈,十年冰封,我在黑暗中慢慢摸索,一点点捡拾破碎的自己。
我开始学着直面恐惧,学着与过去和解。我不再逃避那些伤痛,不再将它们深埋心底。我开始读书,开始写作,开始在文字里倾诉情绪,一点点治愈内心的伤口。我发现,原来人间并非只有黑暗,也有温暖的阳光;原来并非所有的异性,都带着恶意;原来我也值得被温柔以待。
二十五年,弹指一挥间。那些深夜的哭泣、刺骨的疼痛、绝望的挣扎,依旧清晰如昨,却不再是束缚我的枷锁。它们变成了勋章,提醒我曾经的苦难,也见证着我的成长。我终于挣脱了原生家庭的枷锁,逃离了那场虚假的婚姻,不再渴望青灯古佛的桃花源,不再畏惧人间烟火的温暖。
我靠着自己的力量,在尘世中站稳脚跟。我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知心的朋友,有了平静的生活。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是我人生里最黑的夜,可我终究熬过了黑夜,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光。
如今的我,终于能够平静地回望过去。那些裂痕,未曾愈合,却早已化作我生命的一部分,让我更加珍惜当下的美好,更加懂得热爱生活。往后余生,我只为自己而活,守着内心的安宁,在烟火人间,安享属于自己的,真正的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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