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丙午年林钟晦日,闻朱公骤薨,愕然无措,及再拜奉奠,已历三日矣,谨以清酌庶羞,告于故总理朱公之灵。
呜呼!天不慭遗,夺我宰辅。九域悲恸,四海泣涕。公生于湘水之滨,殁而台星失曜。高志比金石,功业达旂常,非虚也。
公讳镕基,长沙郡人也。其先为大明太祖第十八子岷庄王血脉,代有隐德。其父希圣公,汤饼之时,已然绝世久矣;母张太夫人,身有不济,积忧成疾,教数之时亦别世,公茕茕在疚,依家伯学方以养。当是时,家国困艰,兵戈未息,家门薄祜,萱椿无护。公虽童孺,已能自励。伯每语人:“吾侄早孤,藏凌云志,日后柱石之器。”公少聪颖,闾阎称奇。黉门学伴,有犯之者,公惟泣曰:“吾不忍复击汝等。”及长,负笈清华大学,攻电机之学,投身于革命,怀报国之忱。值乾坤重铸,奋身不顾;当夷狄凭陵,矢志不移。一时谗谤,终见信于社稷;五载逆流,不易节于必生。其所谓“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唯赤子之心,堪有此称焉。
公治沪郡,乃积弊日久,帑库涸竭,百业萧条。及公至,力革弊,裁冗员,通商旅,招远贸,重振浦东。虽众议纷纭,然公独持之,曰:“此上海之新生也。”后亲赴香港,开诚布公,外企踵至。已而三年之外,沪上气象为之一新。至今东南,犹道其事。
秉笔台阁,万方多难。身担社稷之重,功有其二:分税之制,为其始也,财权分制,国库日绌。公奔走九州,旬月之间,历十七余省,反复陈情,力克施行,纲举目张,府库渐足。公尝曰:“分税制若行,吾瘦而国盈矣。”,其劳如此,众人亦泣!
亚洲金融,魑魅嚣嚣,寰宇震动,邻邦殃鱼,外贸凋零,司企乏困。众议贬币,以纾时难,公知不可,曰:“国币不可贬。”复临港,严声曰:“香港溃败,吾辈即民族之罪人。”公语,寰宇震动,及定,寰宇皆服。整漕运、修驿传、固边防、纳贤才,皆宏图远略,后世当遵。
公性明清,薪俸微薄。衣不重彩,食不重味,住无墅厦,囊中羞涩。自誓三事:“不刊布于朝章,不形迹于衢市,不参庆仪,不署铭文,不受私馈。”凡润笔请者,皆委却之。尝曰:“身后得称清官,足矣。”又曰:“吾备百棺,一以留自,余赠国贪。”闻者心悚,民心大振。公之刚,人所易知;公之仁,人所未尽知也。自兹致仕,杜门谢客,罕接人事。问以政事,笑而不语,缄默其口。惟读书、观剧自遣尔。凡故友至,虽清谈镇日,不及私。
今丹旐已发,白杨萧瑟,黄鸟鸣于北林。十里长街,湘水悲咽,岳云为之色变。九州黔黎,巷哭野祭,悲声上于九霄。
呜呼!公往矣。公之遗稿,朱墨赫然,涂改弥章,迹若初书。视之,恍若见公夜半临案,披衣览卷,灯影游壁,茶香烟浮。公远别,其业岂湮乎?其在国库充盈,在金融安然,在华企耀世,在商路纵横。公去矣,无憾矣!古来居上位者,莫不为子孙计,为身后之名谋。公不然,以清廉为衣,以天下为家。呜呼,此古今所以难及欤!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454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