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秋天，我们彼此走失了

像两片银杏，旋转时错过彼此的脉搏
雾从桥上升起，我喊你，声音被月光拆成两截
一条是去年未发出的信息，一条是你转身时曳走的影子

医院白墙肃立，数着落叶的条纹
谁把名字刻在铁栅，谁就被季节悄悄藏起
我低头，看见自己正从脚边瓦解
像十月的钟声，一半沉土，一半悬秋
你曾在盛开时无言，我于凋零处失语
中间隔着整个秋天，风把距离吹得金黄
我们共用一场霜，却各自结冰
庭院不记得我，云带走我浅色的脚印
它记得你——花草替你返青
而我不敢靠近，怕一碰
就惊醒了根里欢喜的残雪
月光太亮，照出两个缺口
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我们彼此走失，像诗走失在朗读中途
像秋天走失在第二十个字之后


稳稳的幸福

风把夜轻轻托住
我托住一粒烛火——
不照远方，只照此刻
你胸口小小的暖


我们要对秋天有所表示

该弯腰时要学稻穗
把蝉鸣折成旧账簿，悬在秋的门楣
雁阵在云边清点余额
每片落叶都是未兑现的黄金
雨在云层里酝酿新的契约
我们掏出衣袋里珍藏的夕照
与秋风核对地址
让未寄的信在叶脉重新署名
不必修补折断的伞骨
任凉意漫进衣襟，兜住慌张
像蕨类用蜷曲的叶轴
承接季节递来的砝码
当灯火在积水里淬火
我们把整个夏天卷成细瘦秤杆
让最后一枚龙眼果，裹着霜
坠成定盘的星
秋风吹散鬓发时
霜雪已落满额际
且将暮年站成一片芦苇
在月下，轻轻摇晃


追求

我们一生追求什么
不要追求幸福
而要
幸
福
地
追求
痛并且快乐着
也是一种幸福追求

幸福与不幸福
不是硬币的两面
远方与其说是一个终点
更不如说是
心中一种永不抵达的美好镜像


诺贝尔文学奖，一次有趣的捉迷藏

每年十月
斯德哥尔摩的钟声一响
全球文人屏住呼吸
像孩子躲在树后
等那一声“找到你了”

克拉斯诺霍尔卡伊·拉斯洛
从匈牙利平原缓缓起身
掸去《撒旦探戈》封面灰尘
把七小时多的长句折成纸飞机
飞向北欧的冷光

残雪仍在山顶煮雪
蒸汽里浮出卡夫卡的倒影
村上春树把爵士唱片翻到B面
让猫继续睡在午后的吧台
他们没输
只是这次躲得太好
连时间都没找到

诺奖是一束手电筒
照到谁
谁就成了黑暗里的舞者
其余的人
继续屏息
等待下一轮呼喊——
“准备好了吗？
我要开始数了。”

（2025年10月9日晚）


秋分：人间与天堂

一枚银杏叶被风对折
一半，贴上尘世的额头
一半，没入云端的白
医院铁栅的条纹
将天空切成祈祷的琴键
谁的手指悬而未落
已惊醒了十月的蓝
我听见草原在告别——
羊群的睫毛凝霜
像为遗忘守灵的灯
露水滴穿灯影的寒
照见自身正慢慢变暗
在月亮够不着的窗台
我将影子折成小船
顺着无名河往回拉纤
载走一颗未曾唱出的心
别哭，这不过是季节
将灿烂收回剑鞘
当你抬头，所有金黄
正从天堂，倒灌入人间


因为是秋天了

因为是秋天了
我把影子挂在枝头
像一片迟到的叶子
等风来认领

你经过时
落叶刚好覆盖了我的名字
没人再提起
夏天未写完的那封信

因为是秋天了
月亮渐瘦
瘦得能漏过窗棂
照见白墙后面
一朵花如何学会告别

我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去年藏下的种子
它还在沉睡
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道歉

你不必回头
我知道风会把你吹远
像吹灭一盏灯
而我留在黑暗里
守着一地金黄，不言语

因为是秋天了
我把自己还给秋天
像一枚落叶，归还大地


半生缘

你捻亮一盏灯
不问长夜几更

只那暖光一漾
便浮起半生曾经


在秋天，偶然抒情一下

风把叶子翻得沙沙响
像谁把旧信重读了一遍
我路过空椅子，阳光
刚好在木纹里躺下，像一封
未寄出的情书，字迹已褪色

银杏把黄金举过头顶——
它不问值不值，只问
风来不来。我弯腰
拾起一片，像拾起
去年掉落的叹息

天空蓝得过于干净
让云不好意思漂泊
我站在这里，像一棵
晚熟的树，突然想
浪费一点颜色

就让果实继续坠落
让道路继续分叉
在这一秒的裂缝里
我允许自己
毫无缘由地
亮了一下


夜半挑灯

你问灯下魂
可曾惧怕这夜深

光阴的刃口渗着寒
一页页，剖开旧年尘

灯芯颤了，又颤
竟捧出满腔黎明前的暖

纸页间氤氲的墨痕
可盛得下这半生的颠簸？


秋日偶成

秋天在唱一首民谣
天空高远，云淡风轻
桂花雨轻拂瓦当的釉色
橹声在石桥隙缓缓凝滞
残荷垂首，默数
九十九孔石桥凿出的月痕

采菱船压碎云影
竹篙挑起水淋淋的菱歌
雁阵以翅尖丈量——
运河束紧渐窄的腰封

乌篷船吃水渐浅
舱底压着三钱薄霜
老茶客以杯盖拨开雾气
在碧螺春里回味旧年的雨声

寺墙沁出苔痕斑驳的经文
钟杵撞散满江碎金
晚课沙弥的袈裟角
拂落廊下最后一缕蝉鸣

捣衣砧震落云絮
在阵阵捶打声里
一匹越锦渐次褪去暑气
露出柔糯的里子

而长巷终未说破——
油纸伞撑开的刹那
所有银杏都举起小扇子
替南来的秋天签收
这幅水墨氤氲的契书

原载：澳门《南国文艺》杂志2025年刊“年度诗星”栏目


澳门《南国文艺》杂志2025年刊 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