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

　　乡间千年传说，到禅城祖庙祈福
　　能给五行缺水的人添福消灾

　　返乡前，母亲诚心去了一趟祖庙
　　添了香油请了开光佛珠

　　念珠至今在我手腕，已近十年
　　穿连念珠的绳子断了数次

　　每次我将这念珠串起佩戴手腕
　　总觉自己被一尊菩萨搀扶

　　（原载：《诗刊》杂志2016年8月（上半月刊）；《诗潮》杂志2016年1月；台湾《乾坤诗刊》杂志2016年夏季号；《中西诗歌》杂志2017年第3期；《广州文艺》杂志2017年第11期；《诗选刊》杂志2018年2月；香港《中国流派诗刊》2019年7月；《中国当下诗歌现场（2016年卷）》；《2017年天天诗历》；《泛粤东短诗经典》；《中山现代诗选（2000—2020年）》）

　　传说

　　哪年哪月
　　那个桂子飘香的牵手晨曦
　　那个荷香渺渺油桐伞下的午后
　　那个花灯中烟火里的元宵
　　那个石头记里的西厢往事
　　那个死与生又生与死
　　那个打不成又解不开的结

　　我是你前世的守望
　　无奈却让你化成了
　　石头，却望不到头
　　盼不了
　　望不见
　　在江边守望千年的一个传说

　　你是我无心却相遇
　　无缘
　　却千里寻觅
　　望得见
　　盼不了
　　化蝶双飞的前尘往事

　　刹那的思绪如电闪
　　现世的我
　　惊疑前世
　　一个个遥远的爱情传说

　　（原载：《诗刊》杂志2010年01月（上半月刊）；《青年文摘》杂志2007年第01期；《诗选刊》杂志2018年2月；《中国诗影响》诗刊2020年12月；《2010年中国诗歌选》；《2009—2011年优秀网络诗歌精粹》）

　　此时寂静

　　万物之灵裸露在外的善良
　　笨拙、难看、微不足道
　　不善言辞，不习惯寒暄

　　鹰隼不闻千仞远，俯瞰着
　　篝火东倒西歪高原空旷无比
　　松针落地，雪斜吹向河床

　　愈是寒冷，会愈是孤独
　　此时，风开始消退冰雪的凛冽
　　泥土里，一点点地伸展嫩绿

　　神的气息，在黑暗中
　　闪烁、舞蹈、奔流
　　夜深深几许，谁正记录此时寂静

　　（原载：《诗刊》杂志2018年4月（上半月刊）；《2018中国微信诗歌年鉴》）

　　荡漾

　　蝴蝶翩然在尖尖小荷上
　　池塘一阵荡漾
　　没有风，没有水流
　　分明听见她的心跳

　　颤动了小荷，生动了水面的
　　盈盈是一种
　　爱意，荡漾

　　（原载：《诗刊》杂志2018年4月（上半月刊）；《诗选刊》杂志2019年6月；《澳门日报》2022年11月16日《镜海》副刊；《2024年中国微信诗歌年鉴》）

　　跨越

　　以梦为马，踏着晨曦
　　在梅雨江南起程
　　湿漉漉的马蹄声
　　越来越快成了一阵风

　　以梦为马，跨越长江黄河
　　驰骋广袤平原，穿越奇崛峻岭
　　林海浩荡，万木飞奔，群山扑面

　　以梦为马，踏着落日余辉
　　横穿戈壁大漠，风在奔跑，岩石在鸣叫
　　存一份敬畏之心
　　与热爱祖国的人民以梦为马
　　面对黑夜，我们不害怕孤单

　　以梦为马，独自苍茫  
　　此刻星河璀璨，世界一片安宁
　　一颗凛冽的星辰，正划破苍穹

　　以梦为马，勒马长城
　　与昆仑山对望
　　我看见世上所有鲜花
　　都笑脸绽放
　　我的祖国，山河锦绣，蒸蒸日上

　　（原载：《诗刊》杂志2017年11月增刊“新时代特刊”）

　　清秋

　　南方的秋是砚台里化不开的雾
　　青石巷的茶烟斜了
　　桂花便簌簌落满肩头

　　晒谷坪上，风推金黄的独轮车
　　竹筛里摊着的陈皮瓣
　　悄然染黄临水人家的阁楼

　　芦苇白头时，凤凰树正数着银两——
　　落瓣沾着日光的亮
　　买下一座山的斑斓与消瘦

　　忽然想写信，用樟木箱底的旧笺
　　墨要磨得比夜色更浓
　　“昨夜白露，今晨有糯米酒。”

　　而长天忽然撒开云网
　　一网打尽雁阵
　　残荷、晒秋的竹匾和我的凝眸

　　这时节，适合把往事
　　腌成酱菜封坛
　　等某个寒夜，就着微温的黄酒

　　（原载：《诗刊》杂志2026年2月）

　　创作谈:
　　榕树垂根，潮汐起落
　　——与《诗刊》结缘二十二载
　　作者:王晓波

　　写诗三十余年，回望来路，自觉佳作寥寥。细算起来，我与《诗刊》结缘，已有二十二载。我在《诗刊》发表作品六次，从2004年12月下半月刊的诗歌访谈文章，到此后陆续刊发的数篇诗歌作品——薄薄几页纸，谈不上成绩，却像水面的涟漪，忠实地记录了一个写作者，如何在岭南这片温润的土地上，一点一滴地辨认自己、安顿自己。
　　中国作家协会诗歌委员会原主任、《诗刊》原主编叶延滨曾热情鼓励我：“写好诗会使平凡的日子变得精彩，写好诗会让我们虽身处世俗生活而心灵变得高贵而自信，写好诗更能让我们成为美的发现者和创造者。读王晓波的诗作，再次让我增加了对诗歌的热爱和信心！”我知道，这是前辈的厚爱与期许，而非对我既有成绩的结论。正因如此，我更不敢懈怠。
　　我出生在广东廉江，那是大陆最南端的雷州半岛，空气里永远掺着海风和红土的腥甜。大学毕业后，我来到中山工作，一住便是三十多年。珠江口西岸，咸淡水在此交汇，沙田之上，城市不断扩展，而我内心的诗意，也像堤岸边的潮汐，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有人说，一个诗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方言”。我的方言不在远方，而在岭南：在祠堂缭绕的香火里，在端午震耳的龙舟鼓中，在坦洲田埂上忽远忽近的咸水歌里。
　　写《菩萨》时，我心里念的其实是母亲。诗里那串佛珠，是她专程去禅城祖庙请回来的，戴在我腕上已近十年。绳子断过几次，每一次重新串起，我都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尊菩萨轻轻搀扶着。曾有人问我：你写的到底是菩萨，还是母亲？我回答：“母亲是菩萨。”母亲本来就是儿子的菩萨；若真有菩萨，我想，她也不会反对这个说法。在岭南，宗祠文化深厚，祖庙、祠堂、神灵与母亲，原本就有着一种天然的亲密。去年冬天，中山大学陈希教授在中山诗歌改稿会上提醒我们：本土写作不能停留在生活表象，要从“所见”走向“所思”。我不敢说已经做到，却一直在朝这个方向行走——从一串念珠出发，抵达岁月深处最柔软的部分。
　　岭南的诗歌，似乎天生带着一股“水气”。《中山日报》记者、诗人徐向东曾以近整版篇幅评论我的作品，说我身上有一种“典型的广东文化人气质”——低调、平和、温文尔雅。我不知道这是否算赞美，但我承认，我的诗很少嘶吼，也很少使用大词。我偏爱那些细小的涌动：“蝴蝶翩然在尖尖小荷上／池塘一阵荡漾／没有风，没有水流／分明听见她的心跳∥颤动了小荷，生动了水面的／盈盈是一种／爱意，荡漾”这就是短诗《荡漾》。我写的，是一种不显山不露水的情感波动。这大概就是岭南人的性格：爱从不轻易说出口，却藏在每一个眼神、一碗热汤、一盏夜灯里。《诗刊》原常务副主编商震曾这样评价我的写作：“王晓波立足个人的生活体验与情感经验，用诗歌诠释了他与生活、与生存环境的关系。他用质朴、真率、简洁的语言，合理的抒情，彰显审美立场和趣味。他的诗，有个性，也有很强的张力。”这些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当作一把尺子。
　　而《此时寂静》或许正是这种“张力”的另一面。这首诗写高原、鹰隼、篝火、松针落雪——“万物之灵裸露在外的善良／笨拙、难看、微不足道”，愈是寒冷，愈是孤独，泥土里却悄悄伸展出嫩绿。神的气息在黑暗中“闪烁、舞蹈、奔流”，夜深深几许，谁在记录寂静？这首诗与《荡漾》恰好构成一对：一处是水面的心跳，一处是高原的沉默；一处是爱意的盈盈，一处是善良的笨拙。它们共同指向我内心深处的信念——真正的诗意，往往藏在最不易察觉的地方，像榕树的气根，在寂静中垂落，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扎进泥土。
　　《清秋》更像是一封写给南方季节的私信。北方的秋是干脆的、金黄的、向下走的；南方的秋，却是黏稠的、湿润的，像砚台里化不开的雾。在《清秋》里，我写青石巷、茶烟、桂花、陈皮、凤凰树。这里的芦苇已经白头，凤凰树却还在数着银两，准备买下整座山的斑斓。这种物候的错位，是岭南独有的时间感。我以为，真正的地方性写作，不是罗列风物，而是写出只有生活在这里的人才懂的气息与节奏。
　　当然，诗歌不能只守着一方水土。在《跨越》里，我写下“以梦为马”，写下长江黄河、戈壁大漠、长城昆仑。这种开阔，其实也来自岭南近代以来“敢为人先”的精神血脉。而《传说》则是对古典爱情神话的一次回望。即便写到千里之外的山川河流，我依旧是用岭南人的眼睛在看：敬畏自然，珍重情感，不轻易说出“永恒”，却在心里默默相信。
　　什么是岭南文化的内核？写了三十多年诗，我才慢慢明白：它不只是骑楼、龙舟、咸水歌，而是一套深植于血液的情感密码。岭南人不张扬，却有极强的归属感。骑楼连成一片，是为替人遮雨；邻里互相照应，是为共渡时艰。诗歌也是如此——它不是孤立的抒情，而是人与人之间最温柔的连接。旅美粤籍作家、诗人刘荒田老师评价我的诗歌以“深情”见长，喻其“是才露尖尖角的小荷所擎的一颗浑圆露珠，是以被拟物化、拟人化的意象浸泡的醇酒”。这份赞誉于我无疑是过奖，“深情”二字，却恰好触碰到我创作的本心。岭南自古温情脉脉，此地之人重情义、念旧恩，我的诗歌，不过是循着这片土地的性情，老老实实记下心底万千情愫。
　　著名诗歌评论家吴思敬教授说：“爱是王晓波创造诗美的驱动力量。正是由于他的心中充满对亲人、对故乡、对自然、对人类的博大的爱，他才能勃发出不竭的诗情，创造出不同形态、不同格局、不同风格的诗美。”读罢这段话，我既感动，又惭愧。诗是情感的语言，也是记忆的根系。我不过是在岭南的泥土里，老老实实写着自己的感受罢了。岭南的榕树，根须垂落，入土便生新枝，无边无际。我希望我的诗，也能像这榕树一样——既深深扎进这片温润的水土，又悄悄伸出枝叶，去触碰更远的天空。
　　写诗是幸福的，也是一场漫长的修行。三十多年过去，我做得并不算好，但所幸，我从未停下。那些在腕间断过又续的佛珠，那些在池塘里无声荡漾的涟漪，那些在清秋里郁郁葱葱的凤凰树，还有 高原上被寂静记录下的每一寸善良，都是我留给时间的小小证据。如果有一天，这些诗句能让某个同样在岭南生活的人，在一个潮湿的夜晚，感到一丝被理解的暖意，那么，我这三十年写下的每一行字，就都值得了。

　　2026年6月2日，于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