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书

家乡地瘦水缺
供小儿读大学
我孤身南下
赚钱维持家计
每逢小儿寒暑假期
老妻啊！
你夜不成眠
识字学习
盼早日能写家书给我

今天
收你来信
泪水扑湿皱折信笺
三载相思苦泪
五十载岁月老泪横秋
家书一封抵万金
语句里，字迹间
藏绵绵思念
带家乡黄土干涩气息
过玉门，跨阳关
攀山越岭
来到四季如春岭南

平日里
你锄地挑担
不让须眉汉子
来自丝绸之路的字只
每一横，每一竖
却那么纤巧
是家乡的石窟艺术
滋润了你么
初写家书的老妻
端坐土炕上
煤油灯下写信的
分明是那
西子湖畔的秀巧织女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10年7月；《中国作家》杂志2011年诗歌专刊（总第323期）；《诗选刊》杂志2018年2月；《城市诗人》诗刊2019年卷；《2010年中国诗歌选》《中国打工诗歌四十年精选》《与一棵树进城》）

新月

背离山村的前夜
你没有意恐儿迟归的叨念
只有一滴浑浊的老泪
落入我的行囊
失落挫败
想到它
再苦再累也撑挺过去
八、九年的打拼
儿已不知
世上何事谓艰辛

离城返乡的前夜
抱着才满周岁的孙儿
你用粗拙的手
抚爱着她幼嫩的脸
望着我
心疼的一句
“在外奔忙，别担搁了孙儿！”

望着你渐弯的腰背
真害怕孙儿的体重
把它压成半弯的新月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09年9月；《中国作家》杂志2011年诗歌专刊（总第323期）；《诗选刊》杂志2018年2月；《城市诗人》诗刊2019年卷；《2010中国诗歌选》《中国打工诗歌四十年精选》《与一棵树进城》）

听雪
 
又听到雪花簌簌飘落的声音了
漫山遍野天地无垠雪白，当我推开车门
当我触摸着飘雪置身生命里的素色
我曾思量假若雪花有天袅娜在你发梢
这爱情是否比世上最纯洁的花，还要纯粹
多年后回望那扬扬洒洒纷飞旷野的大雪
多遗憾你没有和我共同沐浴雪花的快乐
某年某日你远赴雪国
我却安坐北回归线以南的岭南一隅
遥想多年前大兴安岭雪原的大雪
不知是安恬宁静开心，还是遗憾
你听听，多年前纷飞的大雪
现在还是开出了禅意的雪莲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16年2月；《诗林》杂志2015年第3期；《南方日报》2015年4月2日《海风》副刊；《诗选刊》杂志2018年2月；《群岛》杂志2020年1期；《2015中国诗歌选》；《中国当代诗人代表作名录》）

沉香

你喊一句，桃花便开始
飘零。水流湍急 
轻舟已远 
相见恨太晚
茶香已冷，雨线缥缈 
此刻，再喊一句 
夕阳已西下
何时重逢赋诗暖香
相聚或许是在天涯

你如沉香袅袅在心海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16年2月；《诗林》杂志2016年第1期；香港《圆桌诗刊》杂志2016年3月（总第51期）；《诗选刊》杂志2018年2月；《延河》杂志2023年1期诗歌专号；《2016年中国微信诗歌年鉴》）

相信爱情
 
在空山新雨后几度怅望
在浔阳秋瑟中几分相送
隔着多少春秋 千百度 遥望
枯禅苦等中
洒落了多少唐风宋雨
 
佛说缘定前生 几多前尘往事
几回人闲桂花落
千百次凝眸换来今生的擦肩
浮生多变
别问   别再问
今生相遇是缘是劫
 
几度彩霞满天
几许风雨满途
撑伞默然走来
盼只盼 能与你途中遇见
相信爱情 相信未来
你我能在途中遇见
只盼与你途中遇见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16年2月；《绿风》诗刊2015年第5期；《中西诗歌》杂志2017年第3期；《文学报》2017年10月30日；香港《中国流派诗刊》2018年7月；《诗选刊》杂志2019年6月；《2016中国年度好诗三百首》）

海天间

风中的稻香掺杂着淡淡咸水味道
临海一垄垄金黄稻田在快速后退
眺望汽车前方的海天
一望无际的红树林，向前延伸
在崖口，闲谈伶仃洋的往昔与今朝
一群群白鹭鸟展翅
在我们的右侧上空盘旋
温顺有礼地哼唱着
听不懂，也分不清楚
欢快的鸟语曲调，或许是
它们在争鸣着什么
感染此间，每一分空气
每一份空间，都不是往昔的伶仃
海平面上，连绵柔和的海风
浩浩的流云，瞬间不断幻变
人与海天和世间万物
那么的辽阔和宁静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21年8月；《澳门日报》2022年12月22日《镜海》副刊）

鸟鸣声擦亮城市的天空

坐在靠近窗口的书桌
阳光斜着可以洒落的座位
捧读随手选取的某本诗集，春风化雨

静默无声的文字，万里行舟的意境
山川大河，迂回辽阔
鸟鸣声正擦亮远方的天空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23年5月；《南方日报》2023年2月5日《海风》副刊）

雨声

昨夜有雨敲窗，北回归线以南的
亚热带，气温骤降
只需一场连绵两个昼夜
滴答的雨，就会有嫩绿的三月
生机盎然。湖面暴涨，花香荡漾
雨点诉说着连绵的思绪
有时，真的不需要理由
就像敲窗的雨声，持续的动作
就像极了春天的回声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23年5月；《现代青年》杂志2023年2月）

白云辞

一大片大片的白云越过山丘
向山巅飘过来
满天空婀娜多姿的白云
仿佛就要掉落在面前
春花十里，再美也比不上
这茫茫群山之上的白云朵朵

（原载：《诗歌月刊》2021年11月）

春日

春日，阳光和煦
午后宁静，闭目打坐
温暖，不单只属于此时此刻
万物寂静地生长，蔓延
阳光时而在左右，时而在对面
映照内心千山万壑

（原载：《诗歌月刊》2021年11月）

春分

春雷，在蒙蒙细雨中翻了个身
群山青翠，蛙鸣此起彼伏

所有的故事一起醒来
蝴蝶，在一朵鲜花上表演绽放

一树一树黄花风铃随风摇曳
漫不经心，站立在春天的中央

（原载：《诗歌月刊》2021年11月；《南方日报》2021年3月14日《海风》副刊）

幸福像花儿一样

蓦然回首
其实
其实真的没有什么
那天阳光中
我们牵手
这座城市
名闻遐迩的花廊

春的美丽
从四面八方 
拥抱你，亲吻你
那些五颜六色的
那些迎风招展的
怎及
嫣红的笑容可掬
花样年华的你

生活
花儿一样
水灵灵的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09年9月；《中国作家》杂志2011年诗歌专刊（总第323期）；《诗选刊》杂志2019年6月；《城市诗人》诗刊2019年卷；《2011—2012中国诗歌选》）

守望幸福

风沙中赶路的人们
别急着赶路
别急着赶往高昌，别急着
见那梦寐以求的……

莫名的恐惧和灾难
戈壁、烈日、饥渴
遍及沿途
疲倦的焚心赶路人
也许你会在途中倒下
也许你能……

途经的无垠草原
蔚蓝的苍穹下
小草野花接连天地
嫩黄的草芽正破土
羔羊抖动着雪白的毛发
路边灌木丛
枝桠、花冠、叶子上
卑微的昆虫
正交谈舞蹈歌唱
不显眼的热闹和喧哗
如天籁般动听的交响

焚心的疲倦赶路人
现在何不让我们
感受苦难的同时
微风中
让我们坐下来
让我们一路
静听花开……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09年9月；《中国作家》杂志2011年诗歌专刊（总第323期）；《诗林》杂志2014年第3期；《诗选刊》杂志2018年2月；《城市诗人》诗刊2019年卷；《打工诗人》诗刊2025年3月）

都市

霓虹里
晕眩中
一丈高的可乐
渗着冰凉
十丈高的美女
抛着秀发，妩媚
那气派说
我比你家乡的土屋高
我比你们村口的大树高
 
午夜里
随火车涌出的人流
流出的土包子
盯着巨幅广告目瞪口呆
天旋地转中
拔地而起的摩天楼
迂回盘旋的高架立交
车水马龙的双层巴士
比信中读到的还要匪夷
 
红毛子蓝眼睛时有可见
那位摩登少女
对着手机大叫“达令”时
乡里阿才指着证券交易所的荧屏说
昨天上证指数暴跌
他破财十万
他的百万家产，就是
那一串红绿幻变的数字
我吃惊的程度不亚于
从一尘不染的“地洞火车”
钻出来时，钻进了
西洋人经营的地下商城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10年7月；《中国作家》杂志2011年诗歌专刊（总第323期）；《城市诗人》诗刊2019年卷）

凌晨的雪乡

还有什么比得上这
比得上这更温暖的呢
晃动的火苗映着
梦中呢喃的小儿
八岁的小孩他是在
哼着刚学会的单词
还是憧憬着未来
猎枪已擦得油光发亮
妻为雪靴缝紧了鞋底子
“别，又摔伤……”
为何，为何这唠叨
总是常听常新

还有什么比得上这
比得上这更和谐呢
大雪在旷野飞驰呼啸
映着炉火，来旺
盘卷在小儿炕旁
时而微睁警惕的双眼
狗不嫌家贫，来旺
勇敢的身躯早已伤痕累累
十年呀！昔日的小猎犬
早已是最得力的帮手
总是在大雪纷飞
总是在无法外出时
来旺才睡上一个好觉

还有什么比得上这
比得上这更美丽的呢
“咯吱”一声轻响
是积雪压断了枯枝
还是松鼠跳落地上
来旺警觉地轻摆一下脑壳
枕边妻时断时续的鼾声
在耳畔萦绕
屋外风停雪歇了吧
何时才春暖花开……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09年9月；《城市诗人》诗刊2019年卷）

异乡人

雨水是生活的鲜活证词
色彩斑斓的池塘，映照
春雨正撒落庭院
也洒满了儿时池塘
水面倒影，春节过年穿着新衣衫
蹦蹦跳跳的童年
忙碌的现在，偶尔偷闲
驱车到海旁漫步
常错把波涛翻滚的海面
看成儿时喜爱的池塘
晌午，工作疲惫入眠，梦里
清浅的乡间池塘，转眼间
变成波涛翻滚的海面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21年8月）

给爱情插上翅膀（诗歌体小说）

一
 
爱情在左，幸福在右
年轻的我分不清左右
北京的你，来信说
香山的枫叶随风飘红
南方应是稻穗香熟的秋
每次，还说
暖和的露露更可口
一再说
当年校运会上
我赠的那瓶冰冻露露
至今心里
还曾丝丝凉透

二

爱情在左，幸福在右
大学的我分不清左右
北京的你来信
多少次探问花城
是否四季如春
是否花团锦绣
说定比冰冻的京城浪漫
说南国花城的少女
定如夏天一般的烂漫
我们这些男生
必定是
幸福在左，爱情在右
我不知你的爱情
竟在我的左右
 
三

爱情在左，幸福在右
年轻的我分不清左右
持续两年多的通信
每会我只说说球赛
你上京路过花城
不知何故我还是和你
说说，运动场上
你们这些女子排球
我说生活本来简单
只要健康快乐
便已足够
秋风中枕着月光
竟不知
爱情在左，幸福在右
年少的我
分不清左右
你怎不提醒我
分清左右
 
四

爱情在左，幸福在右
爱情是否还在左
幸福是否还在右
我极想分清左右
摄氏36度的高温
派送清凉饮料的服务员
每次问我要什么饮料
每会我望着空荡的球场说
“一瓶冰冻的露露！”

五

爱情在左，幸福在右
今天蓦然心想
我从来，未曾
品赏过暖的露露
不知将这瓶冻露露
用开水浸暖
这个夏天
会否变得更加缤纷可口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09年9月）

中山生活（组诗）

孙文公园

我喜欢她闹市里的静谧和绿茵
我喜欢前山，城市中轴线上
矗立的城市坐标巨型孙中山塑像
我喜欢后山，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还有不避游人的雀鸟
不遮视野的城市美景

你问我：节假日
喜欢去哪儿游玩
我说喜爱到孙文公园散步
我喜欢她色彩缤纷的四季
烦恼时，可细数
地上散落的松果
开心时，可放开双腿
在盘山小路上欢跑
回家时，可抽一片白云
系在阳台随风飘扬

我喜欢孙文公园
如你再大惊小怪
下班后，到山上散步时
我定会随手抓一把鸟鸣
送给身处闹市的你
让你能够迅速安静

  白木香沉香

在时间之外
在历史的深渊
白木香，凝香而沉
岭南香山五桂飘香

从彼岸至今
岁月悠悠
已整整860年
仿佛又是在昨天
昨天，虽不可留
却余韵绵长
留下你的芳踪
并不是伸手
不可及的缥缈
白木香，香木成林
古香山，香飘十里
你的芳香
惠泽一方
中山，沉香之乡
因你而悠久

在青烟袅绕的阜峰塔
在梵烟缭绕的西山寺
一壶茶、一抚琴
一炉香、一缕烟
母亲一样的白木香
孕育一方的香脂
产自人间的青睐
芬芳，已整整860年
仍翘着昔日的晶莹

白木香沉香
永恒，刹那
咏奉献的香
为生命痛快的伤
刹那，永恒

紫马岭

秋天要做的事情
譬如到郊外
譬如到湖畔
譬如到我们中山的紫马岭
悠闲地近望，远眺
可爱的南方秋色

秋天是散漫和开心
譬如变成蓝天的风筝
与流云为伴，漫无目的
自由自在的游戏
无拘无束的一瞬间
你的欢笑，变成
我微信的一朵笑脸

秋天要做的事情
除了秋收的喜悦
除了自由自在
若有所思的开心
譬如还有……

中山，春风中悄然绽放

当鹅毛大雪的北国
穿着棉袄，堆着雪人
雪橇在苍茫中飞驰
早春三月的中山
山岗田野，已蹦跳出
五颜六色的春花
山水美、自然美、人文美
有着860多年历史
文化名城宜居中山
在春风中悄然绽放
 
一场孕育春意的寒雨走后
山低水近的花鸟城
绣满了朵朵白云
鸟声滑过城市的天空
天更蓝，更辽阔
当太阳跳上树梢
紫马岭鸟语花香枝头闹
阳光中，大街小巷露出笑脸
攀越围墙的爆竹花笑容可掬
倔强的西山寺红棉笑逐颜开
漫山遍野的杜鹃
映红了孙文公园
岐江河，泛起了
开心的涟漪
那闪烁的波光
那流动的清风
那是我们钟爱一生的幸福

（原载：《诗歌月刊》杂志2016年8月）

创作谈:

北回归线以南的新南方诗歌写作
作者:王晓波

窗外正是岭南盛夏，蝉鸣如沸，阳光像泼洒的金漆，把这座名叫中山的城市涂抹得亮晃晃的。三十多年前，我刚从大学毕业来到此地，彼时也是这样的夏天，满街的芒果树挂着青涩的果，空气中弥漫着湿漉漉的气息。我没想到，这一待就是大半辈子，更没想到，诗歌像榕树的气根，悄无声息地在这片湿润的土地上垂落、扎根。
回顾自己三十多年的诗歌创作，如果非要说有什么特点，大约就是“南方”二字。我在南方成长、工作和生活，南方于我，不仅是地理坐标，更是一种呼吸的方式，一种看待世界和表达情感的角度。南方诗歌，我以为，其最大的特征在于湿润与明亮并存的质地。北方大漠风沙苍茫，自有雄浑苍凉之美。而南方多雨、多水、多草木，那种氤氲的水汽会渗进诗歌语言的肌理中。就像《雨声》中所写，“只需一场连绵两个昼夜/滴答的雨，就会有嫩绿的三月”。南方的生活经验告诉我，雨不是阻碍，而是生长本身。这种对自然节律的敏感，或许是南方诗歌难以抹去的胎记。
我的诗歌语言，也试图保持南方特有的温润和通透。我并不刻意追求词语的奇崛或句法的艰涩，更多时候，我愿意思索如何让平常的字句散发出应有的光泽。就像在《鸟鸣声擦亮城市的天空》中我写下的，“静默无声的文字，万里行舟的意境”，这其实是我对诗歌语言的一点奢望——用最朴素的方式，承载最辽远的东西。南方的生活教会我，真正的力量往往藏在不动声色之中。
说到题材的多样，或许是生活本身给我的馈赠。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到中山工作时，我曾住在单位宿舍，对面便是一家玩具厂的工人宿舍。每天清晨，那些年轻的面孔匆匆出门，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来。他们和我差不多年纪，却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那种近距离的观察，让我无法无动于衷。《家书》《新月》《都市》这些作品，就是那段生活的回声。“家乡地瘦水缺/供小儿读大学/我孤身南下/赚钱维持家计”，这样的句子不是采风得来的，那是对面宿舍房间真实的心跳。我始终觉得，诗歌不能囿于书斋空想，要俯身人间、扎根烟火大地。我虽在机关单位工作，但那些年隔着窗户看到的打工者身影，早已内化为我写作的一部分——诗歌不能只写书房里的风，更要写马路上的心跳。
《给爱情插上翅膀》那组诗歌体小说，是我在写作上的一次小小尝试。我想看看诗歌能不能承载青春的懵懂与遗憾。“爱情在左，幸福在右/年轻的我分不清左右”，这句青涩的人生怅惘，是一代人共有的青春印记。选择用这种较为轻逸的方式处理爱情主题，是因为我觉得，诗歌不一定总要沉重，它也可以有交谈的温度，有书信往来的亲切感。
中山是我写作的第二故乡。作为岭南文化重要分支——香山文化的重要发祥地和核心承载地，“开放包容、敢为人先”的核心精神早已内化为我写诗的潜在律令。这里地处珠三角濒海却不直面汪洋，独特的地理区位，让我看世界的心绪产生了某种独特的审美对照。当我驱车经过伶仃洋西岸，这片“咸淡水交汇”的沙田地带，融合了大陆农耕、海洋渔猎、中原文化与西洋通商的特质，也在我诗中留下了痕迹。生活在中山这么多年，这座城市的一草一木早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孙文公园的静谧、紫马岭的散漫、岐江河的涟漪，它们不只是风景，更是日常生活中的安慰。《中山生活》那组诗，写得最顺的恰恰是那些最不起眼的细节——“烦恼时/可细数/地上散落的松果/开心时/可放开双腿/在盘山小路上欢跑”。诗歌不必总追慕远方的星空，也能俯下身来，与眼前的松果对话——每一粒平凡的事物里，都藏着诗意的宇宙。这种对日常之物的珍视，我想也是南方诗歌的一个特点。南方的生活空间相对紧凑，人与物、人与自然的距离更近，这种亲近感自然会流淌到文字里。
岭南诗脉源远流长，盛唐张九龄冲淡清雅，开创千年岭南诗脉，深远影响后世山水田园创作；晚唐邵谒扎根乡土，以质朴沉实的笔墨书写民间疾苦；清初屈大均、陈恭尹、梁佩兰并称岭南三大家，屈大均雄奇奔放，陈恭尹沉郁苍劲，梁佩兰俊伟雍容，接续光大岭南雄直诗脉。近代以来，海洋文化的开放特质更融入岭南诗脉，形成多元共生的诗歌传统。置身于这般源远流长的岭南诗脉中，我个人的写作便是一种自觉的承续与微调。生于湛江、定居中山，我的诗作承续岭南开放兼容的诗风，又浸染南国水土，偏向温润柔韧，固守岭南清透的文字底色。无论是《白云辞》漫山流云，还是《春日》万物静默生长，我力求用语通俗直白，不故作玄虚，忠实还原岭南山河本貌。
如果说我的南方诗歌有什么自觉的追求，大约就是试图在“地方性”与“共通性”之间找到平衡。《白云辞》里的“春花十里，再美也比不上/这茫茫群山之上的白云朵朵”，写的是岭南的山，但那种面对壮美自然时的谦卑与欣喜，应该是共通的。《海天间》写伶仃洋的今昔，“人与海天和世间万物/那么的辽阔和宁静”，我希望能写出一点超越具体时空的东西。地方性不是标签，而是一口井，挖得足够深，涌出来的水就能滋养更多的人。
我的诗歌语言，一直追求简洁和准确。我很少用形容词堆砌，更相信名词和动词本身的力量。《春分》里“蝴蝶，在一朵鲜花上表演绽放”，一个“表演”就够，不需要再多说什么。《听雪》里“多年前纷飞的大雪/现在还是开出了禅意的雪莲”，时间、记忆、情感，都藏在“开出了”三个字里。南方人说话不爱绕弯子，我想诗歌也是这样。
窗外的蝉声依旧，岭南的盛夏年年如期而至。回望多年分批刊发于《诗歌月刊》的系列诗作，心中感慨良多，也有一丝欣慰。诗歌于我，早已不是事业，更不是姿态，而是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事情。它帮我记下那些容易被忽略的瞬间，帮我安放那些无处诉说的情绪，也帮我在平凡的日子里，找到一点点诗意。诗歌让我学会谦卑，学会倾听，学会在日常中发现不日常。它们陪伴我走过了三十多年的创作路，如同我用笔替这片南粤水土描下的一份简笔画。我时常把诗歌看成我与世界对话的真挚方式——不是高谈阔论，只是静默地告诉那些可能永远不曾谋面的朋友：你看，此时此刻，北回归线以南的南方，如此动人。

2026年6月15日，于中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