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代诗坛上,程相申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既是一位“诗的戍边者”,又是一位“太初有为”的行动派诗人;他的笔下既有伊犁民歌的抒情绵长,又有家乡豫剧的慷慨之气;他的诗既面向边地的辽阔恢宏,又走向内心的隐秘幽深。这种看似矛盾却又和谐统一的诗学特质,构成了程相申诗歌的独特魅力,也让我们在他的诗集中,读到了一种别样的“月光”——那是照耀在边疆大地上的月光,也是流淌在心灵深处的月光。
《另一种月光》这部诗集,收录了诗人多年创作的精品力作,从“玄月帖”到“故乡的眼神”,四辑诗歌如同四重奏,共同谱写了一曲关于存在与时间、原乡与异乡、自我与世界的交响乐章。当我们深入阅读这些诗作,会发现程相申的诗歌世界并非孤悬于现实之外,而是深深扎根于他的生命经历与精神历程之中。
程相申的人生轨迹颇为特殊:生于河南南阳,后居新疆,曾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四师多个重要职务。这种跨越中原与边疆的人生经历,塑造了他独特的文化视角和诗歌气质。正如鲁迅文学奖获得者沈苇所言,程相申的诗中,“既有伊犁民歌的抒情绵长,又有家乡豫剧的慷慨之气”。这种文化交融的特质,在他的诗歌中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玄月帖》中,他写道:“走过的山路还在/山顶上空的云/是你给我讲过的最心动的往事”。这里的“山路”既是实指新疆的山路,又暗含着人生道路的隐喻。而“最心动的往事”则将个人情感与地域记忆紧密相连,形成一种独特的抒情方式。这种将个人体验与地域经验相融合的写法,正是程相申诗歌的显著特征。
程相申的诗歌创作,始终贯穿着一种“行动者”的气质。这与他长期在兵团工作的经历密不可分。在《春天,在可克达拉七一七大道》中,他写道:“一排排的果树/是从南泥湾移栽过来的/是从我工作过的七十二团/红军团纪念馆里培植的泥土”。这些诗句不仅仅是简单的景物描写,更是一种历史记忆的召唤和精神传统的延续。诗人将个人工作经历、兵团历史与自然景物相融合,使诗歌具有了厚重的历史感和鲜明的时代印记。
这种“行动者抒情”还体现在诗人对边疆建设的关注上。《一座美术馆,半醒在梦中》写道:“这山脉的走向,漫不经心/在隐隐地舒展/雕像般凝固,可以安慰的一种/坚实的闪耀在小城一隅”。这里,诗人将艺术与建设相融合,赋予日常事物以诗意的光辉。而“脚手架上的主人,称颂谁的一帧肖像/岁月提速,这动态的姿势和力量”则直接呈现了建设者的形象,使诗歌具有了现实的力量感。
程相申的诗歌创作,始终保持着对现实的关注和对生活的热爱。他的诗中很少有晦涩的意象和玄虚的哲理,而是充满了对日常生活细节的敏锐观察和深情书写。在《又闻果香》中,他写道:“伊犁的秋天这么早就来了/画卷里的落叶缤纷/从缓缓的河岸飘过来/空中沾染闪着光泽的容颜”。这样的诗句清新自然,却又蕴含着对边疆大地的深情。这种贴近生活的诗意表达,使他的诗歌具有了强烈的亲和力和感染力。
然而,程相申的诗歌并非只是对现实生活的简单描摹。在看似平实的语言背后,往往隐藏着深邃的思考和复杂的情绪。诗集名称“另一种月光”本身就暗示了这种双重性:月光既是最常见的自然景象,又是诗人寄托独特情感的意象载体。在《另一种月光》一诗中,他写道:“最近每天晚上去一次楼顶/看小城万家灯火的同时/想看看每天晚上都不一样的月光”。这种对月光的执着观察,体现了诗人对生活中细微变化的敏感,也暗示了他对永恒与变化的哲学思考。
程相申诗歌的独特之处,还在于他能够将宏大的历史叙事与个人化的情感体验巧妙结合。《肖尔布拉克》一诗就是这种结合的典范:“活在时间的漫步之中/我们都是一位极普通的行者/智慧的权杖依然在光芒中闪现/常有一些模糊的实物穿行于心”。诗人将个体生命置于时间的洪流中,却又不忘“肖尔布拉克还处在长身体的年龄”这样的现实关怀。最后,“无论你高贵或者卑贱/都会生长出遒劲的风骨/一如傲世的胡杨/死后百年不倒/倒后千年不朽”将个人命运与地域精神相融合,达到了很高的艺术境界。
程相申的诗歌创作,还表现出对语言本身的自觉追求。他的诗歌语言既有口语的流畅自然,又不失诗意的凝练含蓄。《屋顶在跳舞》中写道:“这呼叫中的烟霞/似乎都从树叶上飘了出去/音符在放低身价/天空的高度让人气喘吁吁”。这种语言既保持了日常生活的鲜活感,又通过巧妙的修辞获得了诗意的升华。特别是“音符在放低身价”这样的表述,将抽象的音乐具象化,同时暗含着对艺术与生活关系的思考。
在程相申的诗中,我们还能读到一种深刻的乡愁。这种乡愁既指向地理意义上的故乡,又指向精神意义上的原乡。《故乡的眼神》写道:“沉默时想到故乡/心情更多时停留在少不更事/温暖,在十月的别离/好像一粒稗子被遗弃”。这里,乡愁被具象化为“清瘦无光”的眼神,成为“骨头里的疼”。而《四十年的纪念》则更直接地呈现了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变迁:“四十年的火车走远了/敞篷车脱骨换代/鹅毛大雪再也见不到/四十年的时光瘦成了残荷枯叶”。这种对时间的敏感和对生命流逝的慨叹,使他的诗歌具有了打动人心的力量。
值得注意的是,程相申的诗歌创作并非孤立于当代诗坛之外。他的诗歌既继承了新诗以来的抒情传统,又融入了西部诗歌的雄浑气质,同时还吸收了现代主义的某些表现手法。在《隐》中,他写道:“洁白的山峰被大雾缠绕/我担心这弥漫中神秘的感召/起伏的山峦借草木还魂/万物迷离其间”。这里的“借草木还魂”既有古典诗歌的韵味,又带有现代主义的神秘色彩。这种多元融合的诗学追求,使他的诗歌在保持个人特色的同时,也具有了更广泛的艺术价值。
程相申的诗歌创作,还体现了一种难能可贵的真诚。无论是书写边疆风物,还是表达内心情感,他都保持着一种诚恳的态度。正如沈苇所言:“无论写诗,还是为人,相申都是‘诚’的生动范例。”这种真诚在《思念母亲》一诗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我不知道完成一个词语的艰难/在凌晨五点十分,是那么的了无痕迹/尘埃中的哀痛/嵌在我的内心”。诗人以朴实的语言表达深沉的哀思,不事雕琢却感人至深。这种真诚,正是程相申诗歌最动人的品质。
在程相申的诗中,我们还能读到一种对生命的敬畏和对存在的追问。《时间》一诗虽然简短,却蕴含着深刻的思考。而《虽然是一处致命的硬伤》则写道:“相关的一些桃花/早些时候温柔地让我握着/词语中的惊愕在寒星的羞涩中/在一切视线之外被击中”。这里既有对美好事物的留恋,又有对命运无常的感叹,体现了诗人对生命复杂性的深刻把握。
程相申的诗歌创作,始终伴随着他对诗歌本质的思考。在他看来,诗歌不仅是一种文学样式,更是一种“语言行动”,是与现实平行的另一种存在。这种诗学观念,使他的创作既保持了与现实生活的密切联系,又获得了超越现实的艺术自由。在《飞翔的白杨树》中,他写道:“双手开始在风中对视/牧场一样的街道畅通无阻/航行的江湖继续生长/盐与光的混合”。这里,“飞翔的白杨树”本身就是一种超越现实的意象,它象征着诗人对精神自由的向往和追求。
程相申的诗集《另一种月光》,为我们呈现了一个丰富而深邃的诗歌世界。这里有边地的辽阔,也有内心的幽微;有历史的厚重,也有现实的鲜活;有对传统的继承,也有对现代的吸收。但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个人真诚的生命体验和独特的艺术追求。通过阅读这些诗歌,我们不仅能感受到一位诗人的精神世界,也能窥见一个时代的文化风貌。
在当代诗歌日益边缘化的今天,程相申的诗歌创作具有特殊的意义。他证明了诗歌仍然可以与现实生活保持密切联系,仍然可以表达普通人的情感体验,仍然可以在日常事物中发现诗意的光辉。他的诗歌不是象牙塔中的文字游戏,而是扎根于大地的心灵歌唱。这种诗歌,既是对个人生命经验的记录,也是对时代精神的回应。
“另一种月光”——这个诗意的命名,本身就暗示了诗人独特的艺术追求:在常见的月光之外,发现另一种月光;在常规的抒情方式之外,探索另一种抒情可能。程相申的诗歌实践,正是这种探索的生动体现。他的诗歌既照亮了边疆大地,也照进了读者心灵;既反映了现实生活,也超越了现实局限。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可以说,程相申的诗歌确实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别样的“月光”——那是照耀在心灵之上的永恒之光。
当我们合上这部诗集,那些诗句仍在心中回响:“山在眺望尘世的蓝/十字架挂在云端/一些人跪在黄昏/烟雾弥漫”。这样的画面既具体又抽象,既现实又超验,正是程相申诗歌魅力的集中体现。在他的诗中,我们看到了一个诗人对世界的深情凝望,也感受到了一个灵魂对存在的执着追问。这种凝望和追问,使他的诗歌具有了持久的生命力和感染力。
程相申的诗歌创作,既是他个人心灵的映照,也是时代精神的折射。作为一位“诗的戍边者”,他以诗歌的形式守护着精神的边疆;作为一位行动者,他以诗歌的方式参与着现实的建设。在他的诗中,我们看到了诗与思的融合,情与境的统一,传统与现代的交织。这种多元融合的诗学特质,使他的诗歌既具有个人特色,又具有普遍价值。
在未来的诗歌道路上,相信程相申会继续以他的真诚和执着,为我们带来更多优秀的诗作。而《另一种月光》这部诗集,将作为他创作生涯的重要见证,在中国当代诗歌史上留下独特的印记。因为,这些诗歌不仅记录了一位诗人的精神历程,也映照了一个时代的文化记忆。在两种月光之间,程相申找到了自己的诗歌坐标,也为我们提供了一种理解世界和表达情感的独特方式。
2026年3月6日于库尔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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