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长相不丑，像一只
饱食终日的地虎
整日里忙着吞吐，也不做什么
不理会草木枯黄
不理会朝阳落日
不理会生死
只张着口
地上地下地觅食
食谱上的字少得可怜
两个字：虫子
这一日三餐的日常
也便平淡无奇

我就这么站着
女儿也站着
种田人，也站着
男女老少，也站着
个个胃里堆积着跋涉的疲倦
种田人看对面坐着的姑娘
姑娘滨草一样的长发
像开了光的佛系
“啪”，脸上被扣了血红的五指
干嘛一直看，瘆不瘆得慌
种田人怒道，你有什么好看
不就是只虫子

所有人都不觉一惊
坐着的站起来，站着的坐下去
谁笑了笑
不就是些虫子
 
地铁在我面前停下
空位笑着迎向我
我迈步走过去
忽然，左肋下一紧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像箭一般
穿过我，霸占了两个空位
空位别过脸去，不再看
一个六十来岁的人
一个疲倦的沧桑的人
一个人群中飘摇的人

这时候，一位壮年推开我
爸爸，爸爸，快来快来
壮年摩挲一下男孩的头
真棒，儿子——
并嫌恶地看向我
你强就没人敢欺负
我只淡淡地回了一句：世道

土桥到了
奈何桥又能有多远
 
九月二十日，我与家人
走完了与太阳一样的路程
彼此用汗水结成星光
目睹了一场潮汐
而我们，皆是搁浅的鱼

鱼儿排做长队
酷热的荆棘铺在脚下
郁闷变做时长
时长如鞭，这使我口渴难耐
像沙漠里迷路的旅人
站也不是
坐也不是

就这样被牵引
像卷入缓慢移动的传送带
交织着疲惫和焦灼
小孩子，在缝隙中喘气
气流弥漫着沙丁鱼罐头的酸味
我觉得，我几乎耗尽了一生的力气
等待，等待着一种
无限拉长
 
三十七年前，我站在那儿
拍过一张照片，额前的一缕青丝
飘起来，像极了
飞翔的雨燕
我侧着身子
瘦削的脸庞与他的目光交汇
时间骤然停滞
只是，他不知道有我这样一个人
渴慕瞻仰
就像他不知道渴骥奔泉的故事
三十七年后
我与我的家人
用三个小时，把自己等成
风干的葡萄，裹挟着戈壁滩的
烟火气
原本想要见你一面，但你那儿
暂不接待，那杯复活的冰水
近在眼前
远在天边
 
我再一次骑在青砖的背上
耗时一万三千五百天
这期间，纸牌变作了钢铁
崎岖的戈壁路，变做
肉眼难觅的航线
我来自上学骑马的世界
耳边的喧嚣，早就习惯
只当是风，只当是哨声
蜿蜒逶迤
我数着身下的青砖
数着这千年不化的蔓延
唯恐丢下什么
一块块数下去
头埋在胸前，不试图征服
让尘嚣在拥挤和推搡间
化作行路的指南
最后，我们站在鞍鞯之上
看着四周炫目的光芒
尽管，满头的大汗
浸红的双眼，悄悄流露出
转瞬即逝的黯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