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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诘诗解(之三)
——耽于山水二章


  导读:以散文诗之笔致,解读王维诗,是作者王维研究的“副产品”。他力图从逻辑思维转换到形象思维,由论转为诗,由阐诠转为对话,由会心转为顿悟。

  原诗:
  太乙近天都,连山接海隅。
  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
  分野中峰变,阴晴众壑殊。
  欲投人处宿,隔水问樵夫。
读终南山
——读《终南山》

  王维写《终南山》,如同五丁力士将山握在手中拿捏。 
  仅用了四十个字,他就将偌大一座终南山写得恢宏雄浑,气象万千,让我深陷于叹为观止的审美激动中。
  “全景式”描绘的终南山,“地负海涵,包罗万态”的雄浑博大。难怪古人王夫之惊呼,说他“人力参天,与天为一”。

  王维仿佛瞬间把握了世界的全部,起笔就将终南山置于“天—地”坐标系中:
  终南山高与天接,直插天庭;终南山覆盖大地,大地都无法包含而逶迤走入海中。
  因为对天地山川有了整体性把握,天地全界都成为他可认知和把控的对象。
  忽地,他由山外进入山中,钻入大山和云霞的深处——刚走出茫茫云海,回头就望不见来路;迎面合拢上来的蒙蒙青霭,走近看什么都没有。
  显然,这是云霞在捉弄他。王维却还是以十分愉悦的欣赏态度,描写被“白云”和“青霭”捉弄了的快乐和兴奋。他是在变化中写山,写山的变化。
  刹那间,又见王维立于云端,俯瞰群山,以“中峰”为原点,辐射出“分野”的天文尺度与“众壑”的地理纵深,将终南山的千岩万壑,转化作空间秩序井然有序的万千形态。
  云气变幻,由清晰而朦胧,由朦胧而隐幻,他把他自己都消融于时间时空和外物的深度里,没有了生灭,更无意于时空和时间的存在;
  他也置我于一种幻境,无意于美的存在,甚至无意于自己的存在。

  王维徜徉于终南山烟岚翠微间,待心魂从云影松涛中漫回,才惊觉暮色已染透林峦,深山也愈发朦胧而幽深。
  山深不见人,何处可投宿?正在他慌乱时,遥见烟水横隔间出现了樵夫的身影。猛地一声“隔水问”,打破了山中的沉寂,人迹罕至之处的辽廓荒远,霎时变得温丽起来。
  看来他是沉迷于终南山的苍茫与空寂里了,一时也走不出来。

  我则从《终南山》里走出,艺术之巅的烟岚还在周身漫卷,满心都是邂逅天地精神的大欢喜。
  仿佛已被王维的诗魂点化,而悟得“见道忘山”的精神昭示。
  呵,既已“见道”,又何需执着于那作为悟道之媒介的“山”呢?
  这是哲学的通透,亦是通透的哲学。
 
临眺汉江
——读《汉江临眺》

 
  原诗:
  楚塞三湘接,荆门九派通。
  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郡邑浮前浦,波澜动远空。
  襄阳好风日,留醉与山翁。

  翻开《汉江临眺》,我径自掉入浩瀚水中,比在梦里还要邈幻,比在天上还要空无。
  汪洋恣肆的水,四面八方向我奔来,又离我而远去四面八方。由楚入湘的汉江,穿荆江而注长江,与“九派”绿波相拥并流,更与“三湘”洪涛交汇聚合。
  古楚关前,水天混茫,岚光雾霭共长天相融;荆门峡口,碧波浩渺,惊涛奔涌似万马嘶鸣。
  万水来汇,八荒奔涌,水势浩渺得不见际涯,王维借我灵视,让我的视野扩展到了视域所不可企及的远方,但见:“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
  江水浩淼,滔滔远去,漫过天边,于天地之外还在滚滚奔流;山色空濛,时隐时现,恍惚缥缈,似是在水上腾挪,亦似在空中飘忽,若有若无的迷蒙空幻。
  我的视野不仅变得更加宏阔,我的想象空间也有了可以恣肆驰聘的广袤。

  我还要感谢王维,让我领赏他乘舟为水波摇荡的幻觉:水势磅礴,所有的城郭像是都在水上浮动;波澜壮阔,远方的天空也被波浪撼动而摇摆。
  他这是要我在观念层次上领会风景,不只是仅停留于视觉表面,而是置身其间,置身于感察无穷、动荡不定的妙幻之中。
  我读过孟浩然写水的诗,老孟是王维的老友,这个一辈子生活在襄阳的襄阳人,他写水最让人感动的是写洞庭:“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我也读过杜子美的写水的诗,老杜是王维的迷弟,他写洞庭也为古人誉为绝笔:“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
  古人方回说王维的此诗“足敌孟、杜《岳阳》之作”。 
  我则认为应该这么说:“孟、杜《岳阳》之作,堪敌王维之《汉江临眺》。”

  王维不经意间给我打开了心灵的秘密。
  他已爱上襄阳风物,深度的爱,比酒醉了还要醉的爱。因此,他还想要“留醉与山翁”,要与晋人山简共谋一醉。
  我也醉矣,醉于王维诗里的水,醉在浑浑无涯、包载天地的水里。
  前不见路,后不见岸,我怎么也寻不见出路,自然也无法登岸。
  没有出路,便是出路;没有河岸,便是心无执念的岸。
  呵,生命本真,不也就是一场不愿醒来的醉吗?
 
简介
王志清:南通大学文学教授,中国王维研究会副会长,江苏省中华诗学研究会顾问等,已在商务印书馆等境内外出版社出书20余部,在光明日报等报刊发文200余篇,学术代表作《纵横论王维》《坐看云起:王维的三十二相》等。散文诗创作与研究,起步于1990年,自诩“票友”,若即若离,不离不弃:1990年发表《当代散文诗之审美观照》,旋即为人大复印资料全文复印;1996年出版散文诗集《生命场景》、散文诗理论集《心智场景》(2007年获“中国当代优秀散文诗理论集”);2004年出版散文诗与诗歌合集《心如古铜》(2005年获“首届徐霞客旅游文学·诗歌一等奖”);2013年出版《散文诗美学》;散文诗创作散见于《诗刊》《中国诗歌》《散文诗》等报刊;评论耿林莽、柯蓝、谢克强等作家的文章发表于《光明日报》《文艺报》《文学报》等报刊,曾为孙重贵、秦兆基、罗长江、王猛仁等作家以及散文诗专辑与选本序书。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