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读] 王维尤擅以景写心,清丽淡远而自有深致。即便是在身逢厄运之际,也能将身世之感化为山河之咏,把贬谪之路走成山水之游,而于颠沛之中葆有从容之趣。
其一、白云孤帆:读《早入荥阳界》
原诗:
泛舟入荥泽,兹邑乃雄藩。河曲闾阎隘,川中烟火繁。
因人见风俗,入境闻方言。秋野田畴盛,朝光市井喧。
渔商波上客,鸡犬岸旁村。前路白云外,孤帆安可论。
已远离京洛,王维乘船沿黄河东行,驶入荥泽,来到达荥阳(今河南郑州西北),来到中原险要重镇。
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界:城镇依水而筑,街道因水而建,百姓傍水而居,平川地带,炊烟密集。当地百姓的服饰与口音,已全然不同于函洛两京。
这是一个物产丰饶、民风淳朴的繁华之地:秋日田野的庄稼丰收在望,晨光之下的街市喧闹繁华,渔舟商旅往来如织,两岸村庄鸡犬相闻。
此诗也作于被贬而赴济州的途中吗?
映入诗人眼帘的,尽是富庶与生机,对这个陌生境地充满了好感与深情,对和平安宁生活的由衷赞美与深深向往。
向遥远的济州一路走去,诗人似乎也走出了被贬的郁闷,而生成了误入桃源的惊喜。
最为超越性豁达的是尾联二句,以白云孤帆象征超脱尘俗的悠然心迹。
尽管前路迷茫而人在白云外,尽管孤身漂泊而一无助援,却也大可无所谓的坦然,甚至将这孤旅视作一场清游。
此时的王维已有了一种放怀且去的超脱。
他不因为途仕失意而怨天尤人,也不因漂泊无依而自伤自怜。
人生的遭劫磨难,本来就是一种难得的机缘,一次生命的历练,一番天地赠予的洗礼与成长。
诗之构图明丽清雅,意境开阔,兴象高华,愈加显出诗人渐趋澄明的心境与气度。
品读王维,从来就不只是词采的玩味,而是心灵跨越时空的静默对话。
他的诗里绝少有晦涩衰飒之气,而始终是一派清明朗润之象。即便身遭不测而抒写离愁,仍对世态人情保有温情回望,于颠沛流离之中守持独有的从容与淡定。
这实在令人惊叹:一个自云端遽堕深渊之人,竟能如此旷达,将苦难酿成沿途的风景与诗行!这需要何等随遇而安的定力,何等超越凡俗的精神境界啊!
读王维,也就是在读自己。
因此,也更应该以一颗平常心去体味其中的从容与智慧,体悟王维特有的生命活法。
其二、回瞻长安:读《渡河到清河作》
原诗:
泛舟大河里,积水穷天涯。天波忽开拆,郡邑千万家。
行复见城市,宛然有桑麻。回瞻旧乡国,淼漫连云霞。
此诗也作于流贬途中,然诗人笔下还是并无半点怨怼,满眼皆是升平气象。
前路未知的羁旅,反倒成为他静观万物的契机。
乘船渡过黄河,抵达清河(今山东聊城西南)一带。回望长安,唯见水天相接,云霞浩渺,虽然已是天涯之远。
忽然,连天之水突然开裂,水天一色之间凸显出一处稠密的人间烟火来。
最让诗人感兴趣的是,黄河岸边的城郭,与田园相融,桑麻郁然,宛有田园之趣。
唯有开阔胸襟接纳命运,于漂泊中才可见得此天地之宽,也才能有此胸襟大开之喜。
而当他将个人际遇融入了苍茫天地时,也便在喧嚣尘世中寻得了一方心灵净土。
于是,身世之感也化为山河之咏,贬谪之路自然走成了山水之游。
呵,诗人分明已从极不易走出来的失意中走了出来。
然而,他心中那份不易察觉的怅惘,还是自觉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
回望来路,长安渺远,唯余云霞连绵如梦,旧日繁华已隔天涯。
他自长安来,长安越走越远,远在云霞之外,远在黄河之水的尽头。
因此,他似也有了“长安不见使人愁”的叹息。
盛唐诗人哪个没有“长安情结”?
长安也是王维记忆深处永不褪色的精神坐标与心灵高地。
这种长安情结,成为一种牢靠的文化归属感与生命认同感。
但见水天苍茫,但见云霞迷离,然而,却不见长安,不见故人。
故乡不可见,心安何处不故乡!
王维以诗安顿受伤的灵魂,栖息漂泊的身心,而于精神还乡中重逢本我。
他的诗往往亦成为将苦难化作生存智慧的生命哲学。
荣华与落寞,只在转瞬之间;热闹与孤寂,亦不过一念之隔。
从容的静对,在无常世事中守住内心的清明与安宁,诠释生命的轮回。
那迷蒙如云霞的怅惘,终究遮不住心底晴朗。诗人以对人生无常的淡然与释怀,让千载之后的读者依然能感受到那份从容与温暖,感怀盛唐特有的生命气象。
于是,不禁叩问内心:
当逆境来袭时,能否也有安顿身心的智慧?
于世事沉浮间,是否已历练出从容的涵养与开阔的气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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