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读] 王维以禅心观照世间万象,于清幽空寂之中体察万物本原,品读王维,实则是在修习于尘世安守本心的生活方式,挣脱功利裹挟的急促光阴,舒展本真生命。
其一、山中行走:读《归辋川作》
原诗
谷口疏钟动,渔樵稍欲稀。悠然远山暮,独向白云归。
菱蔓弱难定,杨花轻易飞。东皋春草色,惆怅掩柴扉。
终于走进深山,仿佛走过了几个世纪。
尘世喧嚣已全抛身后,如同褪色的旧梦,在松风里散为轻烟。
古刹里暮钟的余韵,在林间忽远忽近地游荡,打破了空寂而又复归空寂。
暮色已漫过山脊,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渔父樵夫的身影,渐渐隐入苍茫之中。
独自走在蜿蜒的山径,就像走在设定好了的人生轨迹。
缓缓地走向白云深处,每一步都踩在与过往作别的回音上。
尘世已远,走进空灵而幽远的诗里,走进自己的内心世界。
天地万物,皆在禅意的审视之中,也皆因心念的投射与寂照而显其真意。
物各自然的纯任天然,而又形成动态因果的意象和弦,在无常中见常寂,在纷纭中得自在,似不带政治隐喻,也不含宗教色彩。
只是身不由己的漂泊感,依然没有真正离去,如同菱蔓随波轻摇,如同杨花纷扬无着,不经意间泄露了人间未了的情思。
对于隐逸生活,既向往又疏离的矛盾心理,生出百无聊赖的怅惘,生出不知所措的迷茫与莫名其妙的忧郁,还有时光流逝的淡淡感伤。
渐行渐深,周遭的草木气息也愈发清冷幽寂,远在东皋之上的春草正悄然蔓延,如同火苗一下子点亮了心中本来就有的那份静意。
于是而有了静谧的意会,而发生了内心的呼应,而化作空掩柴扉的一声叹息。
万般怅惘终随山风散去,只留一抹淡影在心底。
与一山清寂对坐,让时光在这里凝冻,也让岁月重新开始。
山中行走,在喧嚣中寻得一方静谧天地。
没有车马喧嚣,也没有尘世纷扰,唯有对内心宁静的重新审视与珍视。
在自掩柴扉的孤寂中,捕捉到刹那禅机与满目生机,灵魂也得到滋养,绽放出宁静而绚烂的光芒。
显然,我并不能忘世。然而,却为能够感受到山中的这份宁静与美好而情感动容。
我也在与诗意交融的深度中,找到了心灵归宿。
或许并不能走入山中,却在心底筑起一座辋川,于精神还乡的激动与安宁里,给疲惫的身心撇出尽可能宽敞的留白。
身在山林之外,心合隐逸之道,安于独处,也能修一份悠然从容,慢慢活成温润通透、安然自洽的模样。
其二、泛舟任棹:读《泛前陂》
原诗:
秋空自明迥,况复远人间。畅以沙际鹤,兼之云外山。
澄波澹将夕,清月皓方闲。此夜任孤棹,夷犹殊未还。
秋日长空,本就澄澈高远,更何况泛舟之地已远离尘世喧嚣。
水天一色,孤棹轻摇,疑似置身尘外,自有一种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孤高情致。
沙滩上的白鹤舒展着翅膀,自在而闲适。
云外的远山静默伫立,苍茫而悠远。
夕阳将尽,澄澈的湖波随暮色渐归寂静。
明月升起,皓洁的辉光里万物俱得安闲。
独自荡舟剞湖,飘飘欲仙,任棹未还,以至于浑然忘我,欣然自适而不禁悠然入禅,而得以委运任化的自由洒脱。
诗人这是要我们在他疏淡清绮的水墨写意里,体悟诗意禅意两兼的境界,也能够进入物我两忘的空明之境,自觉不自觉地生成超然尘外之静气。
泛舟于皓月清光里,随意飘移浮沉,不知何往,也不知归处。
没有目的的合目的性,所有景物,皆为契合诗人的认知而设计;所有声响,尽是呼应其空明心境而存在:
白鹤与远山构成虚实相生的空间张力;
清月与孤舟形成动静互衬的时间延展;
波澄与夕照交织出超越人间的疏旷格局。
无须直抒胸怀,景语中见孤高之姿,暗合禅宗不立文字之妙。
这种对于山水自然的深切体验,是审美体验又是宗教体验。
境由心造,真正的宁静源于内心的归隐与自足。
以泛舟为喻,在空阔寂寥里触摸事物的本来模样,亦尽得脱离尘绊后的从容孤往之趣。
孤舟一去,便忘归期,而进入生命圆融之境,以禅心观照世间万象,于清幽空寂之中体察万物本原。
相似的心境与意境,在五百年后苏轼的《赤壁赋》中再度遇见,又在六百年后张孝祥的《念奴娇・过洞庭》里重逢。
甚至也在我们自己的某次夜泊中,与这跨越时空的孤光清辉默然相认。
潜身山水,陶醉清秋,身心完全放松之际,总会找到天籁自然与本真自我的集合点。
放下执念后的自在与从容,如这任棹孤舟,在澄波清月中悠然忘返。
月光隔着千年,温柔依然地洒在我的眉间与心上,不禁生成循着清辉也去泛舟的念头,去赴一场静谧的山水之约。
或者,只是在窗前静坐,听风声里藏着的远方潮汐,也便与天地清气同流,将悠悠岁月酿成一段意境冲淡悠远的生命静好。


京公网安备 1101050204540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