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小琼可谓是以诗歌写作改变命运的典范,同时又是打工诗歌的标杆性诗人。郑小琼的诗歌创作力惊人,新作不断,目前已出版《人行天桥》《月亮在天空》《麻黄岭》《女工记》等十几部诗集。其作品被译为英、法、意、荷兰、西班牙、日、德等多种语言在海外出版,斩获多项文学奖项。曾受邀参加柏林国际诗歌节、鹿特丹国际诗歌节、不莱梅国际诗歌节、科隆国际作家周等多个国际文学艺术交流活动,其作品亦被国外艺术家改编为不同音乐形式并在海外上演。
郑小琼格外注重诗歌形式和内容的探索与创新,新近由花城出版社出版的诗集《城市的节气》,又以崭新的面目呈现在读者面前。《城市的节气》分为四辑,第一辑“城市的节气”,创造性地以二十四节气为经,以鲤、獭、鹂、燕、戴胜、鹿、鹤、雕等鸟兽为纬,把乡土物候与城市车间对应,从冷硬的机台、产品中生出无限自然诗意。第二辑“水在水里”,由二十五首短诗组成,写机台、产品、螺丝、灯蛾、铁钉、火车……,也写记忆、月亮与道法;第三辑“飞鸟经过”,写了三十余种鸟与鸟相关的现象,由此可以看出,郑小琼对鸟情有独钟,鸟成为她诗歌创作的重要对象和精神镜像;第四辑“罗浮山”,包括组诗《罗浮山》四首长诗、《白云山诗篇》三十五首短诗和《内蒙古记》九首诗,写了内蒙古的九个站点,把岭南道教名山、北方草原和诗人的生命体验,叠成一部“地理与心性”的诗歌地图。整本书既有材料诗、工业诗的质地,也有山水诗、玄言诗的余响;既敢于处理螺丝旋转弧度的美,也敢于在罗浮山叩问生死与道心。
一、流水线上的二十四节气
《城市的节气》第一辑,是一次大胆的诗歌形式实验,郑小琼创造性地将二十四节气各对应一种生灵。在她笔下,立春不是“东风解冻”的古文注疏,而是“从解冻的河流探头的名字,瘦小的编号/像历冬的幼鲤”,女工、火车、玩具制品、线路板、螺丝机一起涌进春日的和风里。郑小琼的聪明之处在于,不把节气当成田园怀旧。她知道当代城市人不在田埂上过节,而在考勤表、夜班、机台震动和房租里眺望二十四节气。于是“春分,燕”里会出现“我在车间拆解螺丝/时间拆解我身体里的青春”;“白露,雁”里,雁阵像装配在秋日晴空里的螺丝,拧紧秋天;“大暑,萤”把夜班工人的微光写成流萤;“大雪,虎”让猛虎般的明月跳过“涧流的天空”。自然物候没有被城市消灭,而是被重新焊接,鸟停在尾翼,鲤跃过线路板,蝉在螺母与螺栓的缝隙里脱壳……玄思妙想,令人目不暇接。
该辑的理论内核,其实是对“时间异化”的诗性纠正。农业时间讲播种与收获,工业时间讲产能与班次,资本时间讲增长与折旧。郑小琼用节气对抗后两种时间,不是回到古代,而是让被压缩成劳动力的身体,重新感知露水、雷声、寒潮与归雁。所以她笔下的鸟兽不是装饰,而是另类时钟。戴胜在头颅里鸣叫,麋鹿在冬至的沼泽里让“伟大的传统在身体复活”,雕在大寒的车间外盘旋。乡村记忆、工业现场、博物志三者并置,形成她自己的“诗歌之胃”,什么都能消化为诗。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辑诗作并没有变成平庸的生态小品,始终有“人”在场。离乡的女工、变声期的青年、嘉陵江畔逃走的人、在机台前老去的手。郑小琼的节气诗因此和“陶渊明”、“陆游”不同,也和单纯的后工业冷抒情不同。她写“春天,总是对的……”,但不是天真地相信春天,而是在玩具制品与机台之间,承认青春仍会缓缓上升。痛过的人还肯相信春天,比没痛过的人写春天,更能击中人心。
二、从水中洞悉物的命运
《城市的节气》第二辑“水在水里”,收录二十五首诗。该辑的题目就像一句禅语。水在水里,字面看似同义反复,实则写尽打工者的生存困境。人如水流进城市,又被另一层“水”——流水线、工号、机器快节奏裹挟,没有岸,也没有出口。水本可映照天空、流向远方,但“在水里”意味着自我围困。青春、名字、身体都被工业洪流同化、物化。但它不是认命,而是以水的柔弱消解铁的坚硬,在重复生存中暗藏流动与疼痛。该辑第一首《产品叙事》,诗题把“产品”和“叙事”捆绑在一起,在工厂的逻辑里,产品只有规格、批次、不良率;而在诗里,产品要被叙说,要被还魂。《产品叙事》把流水线上的制成品写成有身世的东西——它的塑料、金属、模具、包装纸,都连着某双手、某条河、某种被计价的时间。郑小琼没有对“资本”进行口号式批判,而是让产品自己说话——你买走的不是物件,是别人的青春、车间的噪声、被切割下来的光阴。
同辑里,《水在水里》回到比较松弛的状态。水可以是眼泪、冷却液、嘉陵江、南方的雨。水“在水里”意味着它不解释自己,只流动、浸润、淹没、洗净。这和第一辑的“节气”形成互文。节气管时间,水管感觉。接着《螺丝旋转弧度的美》把工业细节审美化,却不滑入轻浮的“机器很美”。《工业时代》写宏观,《他们》写群像,《记忆》《从生活》《与鸟交谈》又把视角收回到内心。《道法自然》则可视为第二辑的哲学小结,不是老庄格言似的复述,而是把机台、飞鸟、流水、人世都放归“自然”这一更大时序里。人以为自己在支配物,其实螺丝有螺丝的纹路,鸟有鸟的航线,水有水的流向。道法自然,就是承认被规训的身体,仍属于风雨与节气。
这一辑诗歌的价值,在于郑小琼把“打工经验”内化了,诗意化了。早年她要把编号变回人名;现在她知道,编号、产品、机台也可以入诗,只要诗人肯替它们“叙事”,肯赋予它们诗意。她不再以外来者姿态控诉城市,也不以归乡者姿态哀叹乡村,而是站在一个诗人的立场,看见物的命运,也看见人的命运彼此穿越。
三、自然与机台的和解
《城市的节气》第三辑“飞鸟经过”,三十三首诗呈现三十一种鸟及与鸟相关的行为、现象。从暮冬之鹤、夜鹤、山椒鸟、知更鸟,到白鹭、翠鸟、绣眼、啄木鸟、乌鸫、杜鹃、喜鹊、画眉、云雀、麻雀,再到“鹞之翼”“雕之形”“鹗之囊”“鸮之曲”“鹫之鸣”“鹰之击”“隼之器”“鸢之舞”,最后回到“车间的鸾鸟”“长腿鹬”。鸟在这里既是自然之物,也是诗人的心理投射。鹤是清瘦的流亡,鹭是沉默的岸边,啄木鸟是执拗的叩问,杜鹃是旧制度的啼血,喜鹊是民间吉凶,画眉是笼中语言,云雀是低处向上的歌。郑小琼把鸟类学、工伤、乡愁、性别、迁移史揉在了一起,所以“车间的鸾鸟”尤其重要。鸾鸟本属神话与宫廷,现在停在机台旁,说明神话没有死,它只是换车间达成了某种和解。
本辑和第一辑的区别在于,第一辑的鸟兽服从节气秩序,像日历里的注解;第三辑的鸟更自由、更纯粹、更像精神与自然的融合。郑小琼写夜鹤,是写夜班人的孤独;写山椒鸟,是写南方潮湿里的尖锐爱意;写鹫之鸣,是写死亡俯瞰人世时的冷静;写鸮之曲,是写暗处知识、女性直觉、不被准许的夜视能力。鸟儿飞过工厂,把诗留了下来,变成可以回放的时间的背影。
从诗学的角度来讲,第三辑完成了“自然与主体”的互文。不是我观察鸟,而是鸟替我说出未能说的部分。一些打工诗歌常怕“脱离现实”,郑小琼用鸟化解了这重顾虑,只要还有鸟儿经过城市,城市就还没被彻底去自然化,现实就在我们心中。
四、道心与地理上的自我勘测
《城市的节气》第四辑,是全书视域最“宽阔”的部分。《罗浮山》四首长诗《朝与暮》《光与影》《日与夜》《云与雨》,看得出,题目是作者有意为之,两个矛盾体彼此“对偶”,颇有意趣。罗浮山是岭南道教名山,是“百粤群山之祖”,郑小琼写它,不像旅游散文那样刻意写景,而像在山上“寻找”自己。中年、虚名、内耗、生死、道观、野草、杏花与木棉等等意象,都被收进诗歌的“锦囊”里。郑小琼说“众山静谧像救赎冬日的哲学”,又说“在徒劳的生命寻找存在的意义/暮春的风吹过杏花与木棉花的裂缝/美便纷纷落下,它像雾一样短暂/却拥有巨大而悲壮的尊严”。她由此接上了中国山水诗的文脉。谢灵运的纪行、王维的空、苏轼的旷,再融入一个当代女工对劳动与时间的敏感,便别有况味。诗人躲开冷硬的工厂与机台,在这里找到了自我和灵魂的自由。
《白云山诗篇》三十五首短诗,写罗浮山风物及作者与山的关系。一块石、一阵雾、一棵背荫野草、一道暮光,都成为她书写的对象。郑小琼此时像把前两辑的工业词表关掉,换上苔藓、松影、钟声、道观、云雨等充满生机的自然物,但在底层逻辑中仍是同一回事,人被安置在更大的秩序里,才不至于迷失自我。
《内蒙古记》写了有关内蒙古的九个站点,进一步把地理视野拉开。从岭南到蒙古高原,草场、车站、风、马、边界、异族地名、迁徙记忆进入诗行。这使《城市的节气》不只是“广东打工诗升级版”,而成为一部空间诗学。黄麻岭是空间,罗浮山是空间,内蒙古是空间,嘉陵江是空间,流水线也是空间。郑小琼的“我”在这些空间里移动,每次移动都伴随身份重置——女工、诗人、异乡人、中年写作者、南方寄居者、汉族写作者、山水旁观者。空间越多,中心越少;中心越少,人才更像人。
五、从“编号回到人名”到“人重容身四时”
通过大量的阅读,我发现郑小琼的诗风始终在变化的路上。早期是“我替沉默者说话”,《城市的节气》转变为“我替被去自然化的人回归自然”。《城市的节气》比《女工记》更松、更宽、更敢空。空不是没内容,是把对工业的控诉让给物候,把悲伤让给山光,把结论让给“美像雾一样短暂,却有悲壮的尊严”。这是一个写了二十年底层经验的诗人,到中年后把刀刃翻过来,不再只割开现实,也替现实留一处可以呼吸的自然空间。
现在,城市人不缺时间,缺的是能感知时间的“时间”。手机、排班表、算法派单把日子切成毫秒与单量,二十四节气成了朋友圈文案。郑小琼的诗提醒我们,节气不是农业遗产,而是一种抵抗——抵抗把人活成产能。当她写“雁,像装配在秋日晴空里的螺丝拧紧了秋天”,我们同时看见两种景象:鸟被天空装配,人被工厂装配。也正因如此,鸟还在飞,人还想写,节气还愿意在机台边继续发生。
《城市的节气》让人欣喜和愉悦的地方,不在于漂亮的诗行,在于它诚实。诚实于工厂的硬,诚实于自然物候的软,诚实于中年后对道与死的凝视。它把“城市的”和“节气的”这两个似乎相克相杀的词,养成了同一本书的左右肺。一边喘工业的气,一边喘自然的气。如此,诗人才活得下来,读者也跟着活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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