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中国诗人 > 谢羽笛
把手伸进濛阳的春天(组诗)|附钟丽评论


  导读:谢羽笛,女,1994年出生于广汉,作品见于《中国作家》、中国作家网等。中诗网第十一届签约作家。
        
龙门山是如何变成濛阳的

水走到这里就不走了 
水决定把自己变成一块固体
把手伸进白土河的深处
你能摸到龙门山脱落的骨头渣子
那是几百万年的石头
自己把自己磨碎了
磨成粉 磨成浆
磨成这种黑乎乎的
抓一把能攥出油的膏
别嫌它脏
这才是大地最诚恳的姿态
一种绝对的 不容置疑的下沉
只有把自己放得足够低
低到脚底板底下
低到车轮碾压的缝隙里
才能托起那些比人还高的玉米
托起那些脆得像玻璃一样的莴笋
在这里
所有的上升
都是以这种下沉为代价的
就像你弯下腰
是为了让日子站起来


蒜薹的折断声

凌晨四点
你听
不是鸟叫 鸟还没醒
 鸟不像我们这么勤快
是啪的一声
短得像一次眨眼 
脆得像一次决断
那是手指折断蒜薹的声音
这声音在几千亩的大棚里此起彼伏
像一场没有指挥的交响乐
每一声啪
就是一根绿色的骨头被取了下来
它流出白色的汁
带着一股子让人舌头打颤的辣味
这声音也是有重量的
它会装进竹筐 装进卡车
最后装进几千公里外某个陌生人的炒锅里
他们吃下去的不是菜
是濛阳黎明时分这把我们惊醒的一响


蔬菜地膜与温度

如果不从天上看 
你不知道这里有海
白色的 软绵绵的
连绵不断的塑料的海
它们覆盖着土地
给大地蒙上了一层皮
穿上了一件洗不烂的衣裳
哪怕外面冷得要把石头冻裂
这层薄膜下面 
土是热的 根是活的
这是我们对老天爷最倔强的顶嘴
我看见一个老农掀开薄膜的一角
一股白气冲出来
那是土地憋了一冬天的热乎气
他把手伸进去
像是去摸一个刚生下来的娃娃的额头
确认了
命还在那里跳动
稳稳当当


流动与供给

这里没有静止的画
只有转动的轮子
那些挂着鲁 挂着豫
挂着粤字牌照的巨大的铁家伙
它们像一群肚子饿坏了的铁兽
趴在田边等着吃东西
吞进去的是沾着泥的儿菜
吐出来的是城市的早安
我摸过那些轮胎 热得烫手心
那是摩擦的热
也是赶路的热
这就是濛阳的血管
流动的不是什么复杂的化学物质
是绿色的血
这是一场以一千公里为单位的接力跑
让一张餐桌连接另一张餐桌
让一个胃连接另一个胃
我们都不认识对方
但我们都是这种绿色血缘的亲戚


古蜀与现代的对视

三星堆离这里不远
也就几脚油门的距离
那些青铜面具上的大眼睛 突出来
死死盯着前方
我总觉得它们没睡着
它们现在变成了天上飞的那个嗡嗡叫的铁鸟的眼珠子
变成了埋在土里感觉口渴的电线
以前是用青铜铸造神像
求雨
现在是用管子
用电
用那些我也叫不出名字的黑匣子
但心是一样的
那种对饱满的 多汁的
 沉甸甸的果实的贪心
你看那棵卷心菜
层层叠叠包起来的心
像不像一只攥紧的
绿色的拳头
它想抓住点什么
它抓住了
 
 2025年3月8日写于新繁三桥
 

  谢羽笛在濛阳弯了一次腰,把当代乡土诗的脊梁骨给正了
  ——评谢羽笛组诗《把手伸进濛阳的春天 》
  
  作者:钟丽
  
  去年冬天在编辑部值夜班,暖气片烫得能烙饼,我窝在那把坐了快十年的转椅里翻稿子。一晚上翻了四十多首,全是写乡土的,写故乡的,写田野的。说实话我都快翻出肌肉记忆了,眼睛扫两行就能判断这首诗要往哪儿拐。无非就是那几个套路,炊烟,老屋,母亲弯曲的脊背,稻田里金黄的什么什么。写得好不好?有的确实不赖,意象也精致,语感也讲究。但我那晚上有个很不礼貌的感受,就是这些诗人,他们站在故乡外面写故乡。
  站在外面,什么意思。就是他们用眼睛看,用脑子想,用记忆去加工,但他们没有把手伸进去。
  手,是干净的。
  后来翻到谢羽笛那组《把手伸进濛阳的春天》,五首,不长。我把咖啡杯搁下了,杯底压在一张稿纸的边角上,留了个圆印子,现在那张稿纸还在我抽屉里。
  我盯着那个标题看了挺久,"把手伸进"。不是"走进",不是"回到",不是"凝望"。是把手伸进去。
  这个动作不一样。
  
  01
  我在编辑部跟年轻诗人聊天,经常问一个问题,你写这首诗的时候,身体哪个部位在工作。
  大部分人听了会愣一下,然后说,脑子吧。或者说,心。
  很少有人说,手。
  这就是谢羽笛这组诗让我坐直了的地方。他不是用脑子写濛阳,也不是用所谓的"心灵"去感受濛阳,他是用手。物理意义上的,带有皮肤温度和指纹纹路的,那双手。
  你看第一首,《龙门山是如何变成濛阳的》,开篇就来了一句,"把手伸进白土河的深处/你能摸到龙门山脱落的骨头渣子"。
  摸到。骨头渣子。
  这六个字我反复嚼了好几遍。"骨头渣子"这个词,你在任何一本当代诗歌选本里都找不到第二次,它不是诗歌的词,它是菜市场的词,是杀猪匠的词,是你妈炖完排骨汤之后从汤底捞出来的那个东西。谢羽笛把这个词按在了龙门山的岩石上,你说粗糙吗?粗糙。但它对不对?太对了。几百万年的风化把山体的石头碾成了冲积扇上的沉积物,那不就是骨头渣子嘛。大地把自己磨碎了,磨成粉,磨成浆,"磨成这种黑乎乎的/抓一把能攥出油的膏"。
  我当年在《人民文学》进修的时候,老编辑邵燕祥给我们讲过一句话,他说好诗不怕脏。这话我记了二十年,用在谢羽笛身上正合适。"抓一把能攥出油的膏",你闭眼感受一下,手心里那个黏腻的、沉甸甸的、带着腥气的触感,那是成都平原几百万年地质运动的终端产品。你在实验室的显微镜下看不到这个东西的本质,你得蹲下去,把手插进河滩的泥里,让它从指缝间挤出来,你才知道这片土地是怎么来的。
  这就是我说的"手感诗学"。它不是一个修辞策略,它是一种认识论。
  当代诗歌写作有个毛病,我称之为"视觉霸权"。什么意思呢,就是诗人们太依赖眼睛了。他们观察,他们凝视,他们远眺,他们用各种角度的"看"来构建诗歌的空间。这当然没问题,眼睛是人类获取信息最高效的器官。但"看"这个动作,天然带有距离感。你看一个东西,你和它之间至少隔着一段光线传播的空间。你是主体,它是客体,你们之间有一条清晰的边界。
  触摸不一样。
  你摸一个东西的时候,你和它之间的距离是零。你的皮肤和它的表面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没有距离,没有边界,主体和客体在接触面上融为一体。你摸到了它的温度,同时它也感受到了你的温度。这是一个双向的过程。
  谢羽笛选择触摸而非观看来进入濛阳,这个选择本身就是一个诗学宣言。
  你再看《蔬菜地膜与温度》里那个老农,"他把手伸进去/像是去摸一个刚生下来的娃娃的额头"。这个比喻我得说两句。写乡土诗的人特别爱用比喻,但大部分比喻是从外面贴上去的,就像往墙上贴瓷砖,好看是好看,但你一敲就知道底下是空的。谢羽笛这个比喻不是贴上去的,它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他掀开地膜摸土壤温度的那个动作,和一个父亲摸新生儿额头的动作,它们在手掌的角度、力度、停留的时间上,几乎是完全一致的。这不是文学想象,这是身体经验的同构。
  我自己在乡下待过几年,我奶奶家在川北的一个小镇上,跟濛阳隔着不算太远。我见过我奶奶掀开腌菜坛子盖的动作,那个动作和她摸我脑门看我发不发烧的动作,确实是同一个动作。你不在农村待过你不知道这些,你以为诗人在"使用修辞",其实人家只是在"复述动作"。
  这就是谢羽笛跟大部分乡土诗人拉开差距的地方。他不是在修辞层面上做文章,他是在认知层面上做选择。他选择了手而不是眼睛。这个选择决定了整组诗的质地。
  △ 手的介入,从方法论上重新定义了诗人与土地的关系。
  还有《流动与供给》里那句,"我摸过那些轮胎/热得烫手心"。轮胎的热。这个细节太好了,好到我嫉妒。你站在路边看一辆货车开过去,你看到的是车牌号、车厢颜色、扬起的灰尘。但你蹲下去摸一下轮胎呢?你摸到的是温度。那个温度是几百公里高速公路摩擦出来的,是凌晨三点从山东寿光出发的长途跋涉积攒下来的。一个轮胎的温度,就是一个司机的辛苦的物理证据。你用眼睛看不到辛苦,但你用手摸得到。
  烫。手心。
  这三个字就够了。
  
  02
  聊完"手",我得聊这组诗的骨架了。
  每组诗都有一个核心命题,有的诗人把它藏得很深,有的诗人把它堆在表面。谢羽笛属于中间那种,他的核心命题既不隐晦也不张扬,它就长在那里,像一棵树的根系,你顺着树干往下看就能看到。
  "所有的上升/都是以这种下沉为代价的。"
  这句话出现在第一首诗里,但它辐射了整组作品。我在稿纸上把这句话圈了出来,旁边写了两个字,"诗眼"。
  "下沉"这个词在当代诗歌里不常出现,因为它不好看。我们的文化偏爱上升,偏爱轻盈,偏爱飞翔。海子写"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顾城写"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北岛写"我不相信"。这些诗都是朝上走的,它们的精神向量指向天空、指向远方、指向某种超越性的存在。
  谢羽笛反过来了。他往下走。
  他写龙门山的石头"自己把自己磨碎了",磨了几百万年,磨成了濛阳平原上那种"黑乎乎的/抓一把能攥出油的膏"。然后他说,"别嫌它脏/这才是大地最诚恳的姿态/一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下沉"。
  我读到这儿的时候,把烟掐了。
  "不容置疑的下沉"。你品品这六个字。什么叫不容置疑?就是不跟你商量,不征求你意见,不问你接不接受。石头碎了就是碎了,山体塌了就是塌了,几百万年的地质运动不会因为你觉得不体面就停下来。这是一种没有选择的选择,一种不得不然的必然。
  但谢羽笛不把它写成悲剧。他把它写成"诚恳"。
  这个字眼选得太狠了。在我们的词汇系统里,"诚恳"通常用来形容人的态度,它带有一种道德上的自觉和主动性。谢羽笛把这个词用在大地上,用在石头粉碎自身的过程上,这就把一个纯物理的过程变成了一个伦理性的姿态。大地不是被迫下沉的,大地是诚恳地下沉的。这种下沉是大地的自我选择,是它用以托举一切的方式。
  我想到余华在一次访谈里说过的话,大概意思是,《活着》写的不是苦难,写的是承受。苦难是外部施加的,承受是内部生长的。谢羽笛的"下沉"跟余华的"承受"有一个相通的地方,就是它们都不是被动的。它们都是主动的选择,虽然这种选择看起来像没有选择。
  然后你看他怎么把这个命题落到人的身上。"只有把自己放得足够低/低到脚底板底下/低到车轮碾压的缝隙里/才能托起那些比人还高的玉米/托起那些脆得像玻璃一样的莴笋"。
  脚底板底下。车轮碾压的缝隙里。
  你注意这两个位置。不是"低到尘埃里"那种矫情的文艺腔,是脚底板底下,是车轮碾压的缝隙里。这两个位置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它们都是真实的、物理性的、可以丈量的。你去濛阳的蔬菜基地走一圈,你会看到田埂上的泥被车轮碾出一道道深沟,沟里积着水,水下面是比水更深的泥。那就是谢羽笛说的"缝隙"。土地就在那个缝隙里,不声不响地托着上面几千亩的菜。
  结尾那句"就像你弯下腰/是为了让日子站起来",我跟编辑部几个同事讨论过。有人说这句太直白了,有点像格言。我不同意。我的看法是,这句话之所以有力量,恰恰是因为它经过了前面那么长的铺垫。如果你单拎出来看,它确实像一句心灵鸡汤。但你读完了前面关于石头如何磨碎自己、关于泥土如何"攥出油"、关于脚底板和车轮缝隙的那些极其物质化的描写之后再读这句,它的分量就完全不同了。这句话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道理,它是从泥里长出来的道理。
  我在编辑部干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诗人喜欢在结尾来一句"升华"。那种升华大多数是假的,是人工充气的气球,轻飘飘地飘在那里,你一戳就破。谢羽笛这个不是气球,它是石头,是那种"磨了几百万年"的石头终于磨出来的一句话。你戳不破它,因为它自身的质量在那摆着。
  
  03
  五首诗里我个人最偏爱《蒜薹的折断声》。
  这首诗做了一件特别难的事情,它让声音拥有了重量。
  "是啪的一声/短得像一次眨眼/脆得像一次决断"。
  我在编辑部审稿,经常跟年轻作者说一个概念,叫"钉子细节"。就是你的诗里必须有一个钉子,一个特别小但特别硬的东西,能把整首诗钉在读者的记忆里。"啪"这一声就是谢羽笛的钉子。
  你去过蒜薹产区没有?我去年秋天去过一次山东金乡,也是蒜薹主产区。凌晨四点多,天还黑着,大棚里已经全是人了。那个声音,嗯……怎么说呢,不是一个"啪",是几千个"啪"同时响起来。你闭着眼睛站在大棚里,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此起彼伏",谢羽笛用的这四个字完全准确。
  但谢羽笛比我走得远多了。他不仅听到了这个声音,他还赋予了它层次。
  第一层,劳动的声音。折蒜薹是个技术活,不能拽,不能拧,得找准节点,用两根手指一掐一折,干脆利落。掐得好的人一上午能折几百斤,掐不好的新手半天折不了一筐,手指头还肿得跟萝卜似的。那个"啪"的干脆程度,直接反映了一个劳动者的熟练程度。"脆得像一次决断",这个描述把劳动从机械性的重复动作提升到了某种存在性的选择的高度。每折一次就是一次判断,一次"决断"。
  第二层,疼痛的声音。"那是一根绿色的骨头被取了下来"。
  绿色的骨头。
  我第一次读到这个意象的时候,后脖颈有点发凉。蒜薹长在蒜株的中心,笔直,硬挺,确实像一根骨头。你把它折断,它的断面流出的汁液是辛辣的,呛鼻子的,"让人舌头打颤的辣味"。这不是收获,这是手术。你在给一棵蒜做手术,从它体内取出一根骨头。
  当代乡土诗有个通病,就是把农业劳动美化了。收获嘛,多好的事,金黄的麦浪,沉甸甸的稻穗,五谷丰登,丰收的喜悦。谢羽笛不干这事。他告诉你,每一次收获都是一次损伤。蒜薹折断了,蒜株疼不疼?我们不知道。但那个"啪"的声音是真实的,那股辣味是真实的,那个断面上渗出来的汁液是真实的。你不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层,也是最让我拍桌子的一层。他写这个声音是有重量的。"它会装进竹筐 装进卡车/最后装进几千公里外某个陌生人的炒锅里"。
  声音怎么能装进竹筐?声音怎么能坐卡车?这在物理学上不成立。但在诗学上,它成立。谢羽笛做了一个偷天换日的操作,他把"声音"和"蒜薹"做了一个等价替换。蒜薹带着它被折断时的那一声"啪"上了路,走了几千公里,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厨房,进了炒锅。那个人炒蒜薹的时候,他吃下去的不仅是蔬菜,他吃下去的还有"濛阳黎明时分这把我们惊醒的一响"。
  "惊醒"这个词用得特别准。不是"唤醒",不是"叫醒",是"惊醒"。惊醒带有突然性、侵入性,甚至带有一点暴力。那个远在几千公里外吃蒜薹炒肉的人,他应该被惊醒。他应该知道他吃的这东西不是从超市货架上自己长出来的,它有过一个凌晨四点被折断的时刻,那个时刻有声音,有辣味,有一个弯着腰的人的手指。
  我做了这么多年编辑,觉得当代诗歌里真正缺的不是技巧,不是意象,不是语言实验。缺的是这种东西,这种把日常动作写出伦理重量的能力。汪曾祺当年写《受戒》的时候,有人问他你这小说想表达什么主题,他说没什么主题,就是想写一写人间的那点善意和美。多朴素。但这种朴素需要多大的功力去支撑,只有写东西的人自己知道。谢羽笛写蒜薹折断声也是一样,表面上看就是写了一个声音,底下藏了多少层东西,你得一层一层剥。
  △ 声音的流动性与劳动的本质高度契合,每一次折断都不可替代。
  
  04
  聊到这里我想岔开说一个事。
  我在审稿过程中经常碰到一类诗,写农村,写农业,一涉及到现代技术,口气就变了。要么是批判的,机器来了人情没了,塑料来了土地脏了,工业来了乡愁碎了。要么是歌颂的,科技兴农,乡村振兴,旧貌换新颜。这两种口气都让我不舒服,因为它们都太简单了。
  谢羽笛写地膜的那首《蔬菜地膜与温度》,让我舒服。
  他先给你看一个画面。"如果不从天上看/你不知道这里有海/白色的/软绵绵的/连绵不断的塑料的海"。
  你去过濛阳没有?或者你去过任何一个大规模设施农业基地没有?我去过几次,有一次是坐飞机从成都往北飞,窗口往下看,地面上大片大片的白色反光,跟水面一样,但你知道那不是水,是地膜。那个画面……嗯……怎么说呢,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壮观,也不是丑陋,就是那种,你明明知道那是人造的,但它已经大到了一种自然景观的程度。
  "塑料的海"。三个字。准确。
  但谢羽笛没有停在这个画面上开始感叹或批判。他把镜头推进去了。推到地膜底下。"哪怕外面冷得要把石头冻裂/这层薄膜下面/土是热的/根是活的"。
  然后来了一句让我把笔放下了的话,"这是我们对老天爷最倔强的顶嘴"。
  顶嘴。
  不是征服,不是改造,不是战胜自然,不是人定胜天。是顶嘴。你品品这个词的分寸感。顶嘴这个词天然带有一个前提,就是你认可对方的权威。小孩跟家长顶嘴,他心里知道家长说得可能也有道理,但他就是不服,他就是要反驳一下,他就是要用自己的方式来证明他也有他的想法。
  农民铺地膜就是跟老天爷顶嘴。你让我冷我偏要热,你让我冻我偏要活。但这种"顶嘴"是有分寸的,它不是把老天爷推翻了自己当老天爷,它只是在老天爷的规则下面,偷偷摸摸地搞了一层薄膜,保住了底下那点热气。
  这种对技术的态度,我在当代诗歌里很少见到。大部分诗人面对农业现代化的时候,要么站在传统那边骂技术,要么站在技术那边夸进步。谢羽笛两边都不站。他站在那个老农的旁边,看着他掀开薄膜的一角,"像是去摸一个刚生下来的娃娃的额头/确认了/命还在那里跳动/稳稳当当"。
  "稳稳当当"四个字,我读完之后坐了好一会儿没动。
  它不是什么高级词汇,四川话里经常说,稳稳当当的,意思是稳妥、靠谱、不慌。用在这里恰到好处。命在那里跳,跳得稳稳当当。那个老农的手从地膜下面收回来的时候,他心里踏实了。这种踏实感,你在任何一篇关于农业科技的新闻报道里读不到,你只能在诗里读到。因为只有诗才会关注一双手的温度,而不是地膜的技术参数。
  我又想到了沈从文。沈从文写湘西的时候,他对那个世界里的"新事物"也有一种类似的态度。不排斥,不追捧,就是用一个在场者的眼光去看它如何嵌入到原有的生活纹理里。谢羽笛看地膜的方式跟沈从文看碾坊的方式,有一种气质上的相似。他们都不急着下判断,他们先看,先摸,先确认"命还在那里跳动"。判断是评论家的事,诗人的事是确认。
  
  05
  第四首《流动与供给》,坦白讲,是这组诗里我觉得最"危险"的一首。
  危险在哪儿呢。它的题材太容易写滑了。城乡流通,物流网络,供给体系,这些词一亮出来你就知道,稍不留神就会写成一篇宏观叙事的社论诗,或者写成一首感恩类的献礼诗。"农民伯伯辛苦了,蔬菜从田间到餐桌"那种调调。
  谢羽笛没滑。他靠的还是手。
  "我摸过那些轮胎/热得烫手心/那是摩擦的热/也是赶路的热"。
  他没有从天上俯瞰那个物流网络,没有用数据来佐证濛阳蔬菜的辐射范围,他蹲下去,摸了一下轮胎。
  我喜欢他写货车的方式。"挂着鲁 挂着豫 挂着粤字牌照的巨大的铁家伙",然后说它们"像一群肚子饿坏了的铁兽/趴在田边等着吃东西"。铁兽趴在田边等着吃东西。这个画面有一种……嗯……笨拙的可爱?不对,不是可爱,是一种笨拙的饥饿感。那些十几米长的重型货车,在城市高速路上是庞然大物,是铁疙瘩,带着柴油味和引擎轰鸣,让你避之不及。但在濛阳的田边,它们变成了等食的动物,"趴"在那里,姿态是低的,状态是饿的。
  这个视角转换做得很巧。城市看货车是"被打扰",濛阳看货车是"被需要"。同一辆车,在不同的地点坐标下,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存在状态。
  "吞进去的是沾着泥的儿菜/吐出来的是城市的早安"。
  我得承认这句话第一次读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觉得"城市的早安"是不是有点抒情过度了。后来又想了想,觉得还行。因为他前面写的"吞进去"和"吐出来"已经把货车的动物化做到位了,在这个语境下"城市的早安"不是一个抽象的说法,它是被"吐出来"的东西,它跟"沾着泥的儿菜"构成了一个物质性的对应关系。城市的早餐桌上那碗儿菜汤,就是濛阳"吐"到那儿去的。
  然后到了那个核心隐喻。"这就是濛阳的血管/流动的不是什么复杂的化学物质/是绿色的血"。
  绿色的血。
  又是一个我没在别处见过的意象。血是红的,我们从来不说绿色的血。但蔬菜的汁液确实是绿的,蔬菜在物流网络中的流动确实像血液循环。谢羽笛把两个不搭界的意象系统硬焊到了一起,焊点粗糙但结实。
  写到最后他说,"我们都不认识对方/但我们都是这种绿色血缘的亲戚"。
  这句话……说实话我拿不准。一方面我觉得它有点直白了,在整组诗克制冷峻的语调里,这句话显得温情了一些。另一方面我又觉得,经过前面四首诗的物质化铺垫,走到这里,你需要一个出口。诗人一直在写石头、泥土、声音、温度、轮胎,全是物质化的东西,全是"手"能触及的东西。到了这里,他需要伸出一只手来够一下形而上的那个层面。"绿色血缘的亲戚",算是够到了。
  也许不是最精确的表达,但它的方向对了。
  我在编辑部经常说一句话,诗歌不怕笨,怕假。谢羽笛这句话笨不笨?有一点。假不假?不假。他说的是真的,你吃一口蔬菜,你和种这棵菜的人之间就产生了一种联结,这种联结是物质性的,蔬菜的纤维素进了你的消化系统,变成了你身体的一部分。这不是比喻,这是事实。他用"亲戚"这个词把事实说出来了,说得不那么圆滑,但足够真诚。
  
  06
  最后一首《古蜀与现代的对视》是这组诗的天花板,也是野心最大的一首。
  谢羽笛做了一件很冒险的事情。他把三星堆拉进来了。
  三星堆。那个以青铜面具和纵目人闻名全球的古蜀文明遗址。离濛阳不远,"也就几脚油门的距离"。
  "几脚油门"这个说法我得圈出来,这是典型的谢羽笛式表达。别的诗人可能会写"几十公里""半小时车程""隔着一条广汉的平原"之类的。谢羽笛说"几脚油门"。一脚油门是多远?不知道。跟踩油门的力度有关,跟路况有关,跟你开的是五菱宏光还是解放牌卡车有关。这个度量单位是私人化的、身体化的、不精确的,但恰恰因为不精确,它才是真实的。你问一个濛阳本地人三星堆在哪儿,他不会跟你说"位于广汉市西北部,距成都约40公里",他会说"不远嘛,几脚油门就到了"。
  然后那些青铜面具的大眼睛出来了。"突出来/死死盯着前方"。
  我去过三星堆博物馆两次,第一次是2019年,新馆还没建好的时候。在老馆的灯光下看那些面具,说实话,我有一种被盯着的不适感。那些眼球是凸出来的,不是正常人类的眼睛,是某种超人类的注视。你不知道它们在看什么,但你确定它们在看。
  谢羽笛抓住了这个"盯",然后做了一个我没料到的跳切。他说那些眼睛,"它们现在变成了天上飞的那个嗡嗡叫的铁鸟的眼珠子/变成了埋在土里感觉口渴的电线"。
  无人机。滴灌系统。
  青铜面具的眼睛变成了无人机的摄像头,变成了土壤湿度传感器。
  这个转换太厉害了,我得掰开了说。
  在文明史的叙事里,古蜀人铸造青铜面具,那些夸张的纵目,是为了"看见"凡人看不见的东西。是祭祀,是通灵,是人类试图用物质手段抵达超自然世界的努力。今天的濛阳人用无人机飞到天上去"看"自己的田,用传感器埋到土里"感觉"土壤的温度和湿度。形式变了,需求没变。人还是想看到自己看不到的东西,感受到自己感受不到的东西。
  然后谢羽笛写了一句让我后背贴上椅背的话。他说三千年前和今天,"心是一样的"。什么心呢?
  "那种对饱满的/多汁的/沉甸甸的果实的贪心"。
  贪心。
  我在这个字上停了很久。你说一个人贪心,通常是骂人。但谢羽笛用在这里,它突然就不是骂人了,它变成了一种文明驱动力的命名。古蜀人为什么要铸那么大的青铜神树?为什么要做那么夸张的纵目面具?因为贪心。贪一个好年景,贪一场及时雨,贪粮食满仓,贪日子好过。今天的濛阳菜农为什么铺地膜?为什么装传感器?为什么凌晨四点就起来折蒜薹?也是贪心。贪那个"饱满的多汁的沉甸甸的果实"。
  我突然就理解了这组诗为什么叫《把手伸进濛阳的春天》而不是别的什么名字。因为"伸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贪心的。你伸手是为了够到什么东西,是为了把什么东西攥在手里。三千年前的古蜀人伸手向天,今天的濛阳人伸手向地。方向不同,手势一样。
  结尾那个卷心菜的意象,写得——嗯,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它给我的感受。我试试。
  "你看那棵卷心菜/层层叠叠包起来的心/像不像一只攥紧的/绿色的拳头/它想抓住点什么/它抓住了"
  我在编辑部开会的时候把这几行念给同事听。有个年轻编辑说,"这不就是个拟人嘛"。我说你再读一遍。他读了,愣了一下,说我好像读出别的东西了。
  卷心菜的生长过程,就是一层一层把叶子卷起来,往里面收,越卷越紧,越包越实。你从外面看它是一个球,你切开它看到的是一层套一层的同心圆。这个形态本身就像一只攥紧的拳头。但谢羽笛说的不止是形态,他说的是意志。"它想抓住点什么"——一棵菜有没有意志?科学说没有。诗歌说有。诗歌说那棵卷心菜攥紧它自己的叶子,是因为它"想抓住点什么"。抓住水分,抓住养分,抓住生存的可能性。
  "它抓住了。"
  三个字。句号。收束。
  这三个字的力量来自于前面整组诗的积累。从第一首的"水走到这里就不走了"开始,到最后的"它抓住了"结束。不走了。抓住了。这两个动作之间是整个濛阳的故事。水停下来了,变成了土壤,土壤托举了蒜薹、儿菜、卷心菜,这些菜被折断、被覆盖、被装上货车、被运到几千公里外的城市。在这整个过程中,有一种力量始终在场,一种攥紧的、不放手的、"贪心"的力量。卷心菜的拳头就是这种力量的最终形象。
  
  07
  说到这里我想聊一个更大的话题。谢羽笛在做一件什么事情。
  当代汉语诗歌的乡土书写,用我的话说,已经走到了一个瓶颈期。
  什么瓶颈呢。不是写得不好,是写得太"像"了。
  你去翻翻近十年的诗歌期刊,写乡土的作品堆成山。每一首拿出来单看都有它的好处,意象精巧的有之,语感讲究的有之,情感真挚的有之。但你把它们放到一起看,你会发现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底色,就是"怀旧"。故乡在身后,城市在脚下,诗人站在城市的阳台上回头望,望见的是一片模糊的、温暖的、正在消逝的风景。
  这种书写模式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是有效的,因为那时候城市化刚起步,城乡之间的断裂是新鲜的、刺痛的,诗人有大量的新鲜经验可以动用。但三十年过去了,这种模式已经固化了。它变成了一种"乡土抒情程序",你只要输入"故乡+时间+记忆"这几个变量,就能输出一首看上去差不多的乡土诗。
  谢羽笛这组诗让我兴奋的地方就在于,他不玩这个程序。
  他写的濛阳不是"故乡"。他没有怀旧,没有乡愁,没有"回不去了"的叹息。他写的是一个正在运转的、活着的、有体温的地方。蒜薹正在被折断,地膜正在覆盖土壤,货车正在吞吐蔬菜。一切都是现在进行时。
  这个时态很重要。
  大部分乡土诗用的是过去时。"那年""小时候""曾经""还记得"。谢羽笛用的是现在时。"你能摸到""我看见""我摸过"。他不是在回忆濛阳,他就在濛阳。他的手就在泥里,就在轮胎上,就在地膜下面。
  我想到雷平阳写云南的方式。雷平阳也是一个"地点诗人",他的诗和云南的山水绑得很紧。但雷平阳的云南有一种"被观看"的气质,它经常被呈现为一种异质性的、神秘的、带有原始色彩的景观。你读雷平阳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和云南之间有一个"取景框"。框里面是云南,框外面是诗人。这个框很精致,但它毕竟是一个框。
  谢羽笛没有框。他把自己扔进去了。
  我又想到陈先发写九华山。陈先发的"地质诗学"跟谢羽笛有一些气质上的相通,他们都对物质的形态和变化有高度的敏感。但陈先发的走向是文人传统的孤峭和玄思,他在石头里看到的是哲学,是存在的困惑。谢羽笛在石头里看到的是……嗯……土壤。他不往上走,他往下走。石头磨碎了变成泥,泥养了菜,菜喂了人。这条线不玄,它实。
  如果要找一个国际参照,我会想到谢默斯·希尼。希尼,爱尔兰诗人,1995年诺贝尔文学奖。他最著名的诗《挖掘》写的是他父亲和祖父挖土豆的动作,"手指和拇指之间/粗粝的笔杆斜倚"。希尼在那首诗里做了一个类比,挖土豆的铁锹和写诗的钢笔,都是嵌在手指和拇指之间的工具。劳动和写作,在手的层面上实现了统一。
  谢羽笛的"折断蒜薹的手指"和希尼的"手指和拇指之间",跨越了语言、地理和文化的距离,在"手"这个意象上相遇了。它们都坚持了一个立场,就是诗歌不能脱离身体。诗歌的认知方式必须是身体性的、触觉性的、有温度的。你不能只用脑子写诗,你得用手。
  写东西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你对一个地方的了解程度,不取决于你看了它多久,取决于你摸了它多深。
  谢羽笛摸得够深。他把手伸进了白土河的水底,伸进了地膜下面的土壤,伸进了轮胎的温度里,伸进了卷心菜攥紧的拳头中。他用触觉代替了视觉,用在场代替了怀旧,用物质代替了抒情。这是一种新的乡土书写方式,它不浪漫,不悲情,不美化,不消费。它只是把手伸进去,然后告诉你,命还在那里跳动,稳稳当当。
  △ 从"回望故乡"到"触摸地点",谢羽笛完成了乡土诗学的范式转移。
  
  我把这组诗从那一摞稿件里抽出来的时候,旁边那杯咖啡已经彻底凉了。暖气片还在响,编辑部窗外是北方冬天的夜,干冷,路灯照着行道树光秃秃的枝桠。
  我坐在那把转椅上想了一会儿,想的不是诗歌技法,想的是濛阳。一个我没去过的小镇。但读完这五首诗,我觉得我摸到了它。我的手心里有泥的黏腻,有蒜薹断面的辛辣,有地膜下面土壤的微温,有轮胎的滚烫。
  这就是诗歌能干的事。它不能替你去一个地方,但它能让你的手记住一个地方。
  我当年写过一篇关于路遥《平凡的世界》的札记,里面有一句话我现在还记得,"路遥不是在写陕北,路遥就是陕北。"同样的话我想用在谢羽笛身上,改一个字。谢羽笛不是在写濛阳,谢羽笛的手就是濛阳的手。那双折蒜薹的手,那双掀地膜的手,那双摸轮胎的手,那双攥紧拳头的手。
  你问我这组诗有没有毛病?有。《流动与供给》的结尾确实偏直白了一些,"绿色血缘的亲戚"这个说法如果能再克制一点,可能会更好。第二首《蒜薹的折断声》和第三首《蔬菜地膜与温度》在结构上有些相似,都是从一个具体的农业场景推到一个伦理性的结论,如果两首的"推法"能有更大的差异就更好了。
  但这些是枝节问题。就像你看一棵树,主干是直的粗的稳的,个别枝桠歪了一点,不影响它是一棵好树。
  这组诗的主干是什么?是"把手伸进去"。
  这个动作在当代诗歌里太稀缺了。我们有太多的"看",太多的"想",太多的"感"。我们缺的是"摸"。我们缺的是诗人愿意弯下腰,蹲下去,把手伸进泥土里,伸进生活的物质性里,伸进那些不体面的、黑乎乎的、能攥出油的东西里。
  谢羽笛弯下了这个腰。他让濛阳站了起来。
  写这篇评论的时候外面下着雨,重庆的春天跟成都的差不多,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说不清的植物发芽的气味。我不知道濛阳现在是什么样子,地膜铺好了没有,蒜薹开始折了没有。但我知道有一个诗人把手伸进了那片土地,摸到了那里面的温度。
  他摸到了。
  稳稳当当。
简介
谢羽笛,女,1994年7月出生广汉,从事诗歌、歌词、小说创作,中诗网第十一届签约作家。已创作歌词诗歌500余首,作品见于《中国作家》《草地》《北方》、中国作家网、中国诗歌网等,入选《2025中国年度诗歌选》、中国作家网《本周之星》。已出版《山海经里的三星堆文明》等。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