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这片土地

站在这里
摸过陶片，掌心还有远古的雨
听过方言，一截一截断在风里

每次写下一个字
那个字就在这片土地上浸进去
每次有人读到
就在另一片土地上拱出来

没有离开
只是让它在更多地方长

手按在稿纸上
土地在耳语
种吧

温度还在掌心
字开始生根

一直种
直到长成森林
让迷路的人
摸到家


关于翻译和那个英国诗人

一个英国诗人来四川
互译诗
他给我看他写母亲的那首

有个词“love”
翻成“爱”还是“疼爱”还是“心疼”
每个都对
每个又都不太对

打电话问他
他在那头沉默了很久
说：就是那种
你看着她
心里会紧一下
然后软

挂了电话
想起我妈
灶台前摘着菜
第一眼看过去
心里也是紧一下
然后软

最后译成“疼”
一个字
他问为什么
我说：疼有时比爱更准
你念

他念了
那个字在他嘴里拐了个弯
念完说，这个字在嘴里的感觉
就是紧，然后软

后来一起做朗诵
他念英文
我念中文
念到那个“疼”的时候
听见台下有人吸气
我们同时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我外婆说的那句话

外婆去年走了
她走之前，我每周回去看她

有一次她突然说
你晓得不，这片地是会说话的

我问它说什么
她想了想说
它说——我还在

当时没说话
我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知道自己要走了
她告诉我这片地还在
她会走
这片地不会

后来翻她留下的东西
翻出一个本子
歪歪扭扭的字
记着土话，我快忘了

有个字写错了
涂成一团黑疙瘩
外婆不识字
她是照着别人的描的

抱着那个本子坐了一下午
一个词一个词地念
念着念着听见她的声音

她说，你要记住
这些词不是字，是根
你记住了，你就还在这片地上

现在那个本子放书桌上
每次写诗翻一翻
不一定用到那些词
但摸着那个本子
那片地，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