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诗集书名为《大地与算法之间》。于我而言，这并不只是一个修辞性的标题，而是我这一代人真实的精神处境：一只脚仍踩在泥土、稻谷、河流和肉身之中，另一只脚已经踏入屏幕、芯片、云端和人工智能构成的新世界。人与世界发生裂变时，诗是人类千年文脉仍然试图保留下来的一点体温。
　　诗集译成德文，并不只是语言之间的一次搬运。它更像一条河流，从中国的山地、稻田、江海、城市广场和高楼大厦出发，经过德国的风、欧洲的石头建筑，最后流入一个由数据、云端、人工智能和虚拟现实构成的新时代。河流还是河流，但水已经不同；词语还是词语，但词语背后的物，早已不只是几千年来人类所熟悉的物。
　　我这一代人，也许是人类历史上很特殊的一代。我们的童年还能听见鸡鸣、牛哞、稻谷灌浆，脚掌踩过泥土，身体知道节气的温度；后来又进入工业化和城市化的急流，厂房、机器、烟囱、塔吊、高铁、跨海大桥与玻璃幕墙，迅速改变了大地的面貌；再后来，我们被商业社会、消费景观、广告、商场、橱窗、品牌和欲望之河裹挟；而今，我们已经生活在虚拟时代。手机屏幕像一口小井，井里不是月亮，而是另一个宇宙。人的面孔被算法重新分配，记忆被云端保存，语言被机器翻译，爱情、战争、商品、诗歌，甚至灵魂，都有了智能和数字的倒影。
　　农业时代给了我土地。工业时代给了我速度。商业时代给了我欲望。虚拟时代给了我新的不安。
　　或者说，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物”，也有自己的“词”。农业时代的词，连着泥土、稻谷、牛、井、炊烟、镰刀、节气和祖坟；工业时代的词，连着钢铁、机器、厂房、烟囱、流水线、高铁、水泥和桥梁；商业时代的词，连着橱窗、广告、霓虹灯、商场、品牌、折扣、快递和直播间；虚拟时代的词，则连着屏幕、芯片、算法、云端、头像、二维码、数据库、人工智能和数字替身。一个诗人如果经历过这些时代，他写下的词语就不可能仍然停留在单一的田园、单一的城市，或单一的技术幻象之中。它们必然带着泥土的气味、机器的轰鸣、市场的光斑，以及算法深处那种看不见的寒意。
　　在四种语境交叠的时空里写诗，和李白、杜甫、歌德、海涅、荷尔德林的时代当然已经不同。古人面对的是山河、神灵、王朝、放逐、乡愁与死亡；我们面对的，除了这些永恒之物，还有芯片、算法、复制、删除、上传、转发、智能和由硅构成的未来。今天的词语已不再单纯指向杯子、树木、河流、石头和肉身。词语也指向代码、图像、虚拟身份、数据库和由人工智能生成的幻象。福柯曾以“词与物”追问知识秩序的变迁，而今天，词与物之间又多出了一层幽灵般的中介：屏幕不是窗户，却让我们看见世界；屏幕不是墙，却又把我们彼此隔开。
　　因此，诗歌的革新，并不只是分行方式、形式实验或媒介转换。真正的革新，是感知结构的重组。短视频、算法推荐、即时传播，已经重新塑造了我们的时间感、空间感和注意力。诗歌如果仍然停留在旧的感知框架中，就会像一封寄错时代的信。它不能只捕捉信息，还必须让信息沉降为经验；它不能只是更快地反应世界，还要更深地进入世界。在一个被加速的时代，诗也许恰恰需要重新发明一种“慢”。
　　我一直相信，诗歌首先要从看似自由的语言中解放出来。我们常常误以为，诗是最自由的文体；其实语言也有习惯，有惰性，有偏见，有权力结构。即使我们在表达自由，也可能已经被语言自身的结构所规训。今天写诗最大的敌人，往往不是外部的限制，而是内部的陈词滥调。语言一旦被说顺了，诗歌就开始变钝；语言一旦被从习惯的位置上移开，诗才可能发出陌生而真实的光。
　　我从小读德国文学。海涅的歌唱使我知道，抒情可以锋利，温柔也能带刺；歌德使我看见，一个诗人可以把个人生命放进世界精神的宏大运动之中。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以后，我又读荷尔德林、策兰和海德格尔。荷尔德林让我懂得，在贫乏时代，诗人仍要守护神性退隐之后的空旷；策兰让我明白，语言经历灾难之后，仍可能从灰烬里发出微弱而坚硬的光；海德格尔则提醒我们，技术并不只是工具，它可能改变人观看世界、安顿自身、理解存在的方式。
　　这些德国大师，并不是远在欧洲书架上的名字。他们像几盏在寒夜里没有熄灭的灯，使我在汉语中重新辨认自己的道路。中国诗歌有自己的河流，从《诗经》的蒹葭，到《楚辞》的香草美人；从李白的月光，到杜甫的泪水；从苏东坡的旷达，到陶渊明的桃花源；从山水、草木、节气、阴阳、五行，到今日城市的玻璃幕墙和云端服务器。传统不是博物馆里静止的青铜器，而是仍在我们血液中缓慢运行的星图。
　　我写中国，不是为了把中国从世界中分离出来。恰恰相反，我写中国，是为了让一个具体的国度进入人类共同的命运。一个石榴可以是祖国，一个苹果也可以是地球；一小块稻田可以是东莞，也可以是现代化进程中所有被挤压的乡村；一个讨薪的民工，一个黄土高坡上的光棍，一个发廊妹，一个小贩，一个酒鬼、教师、士兵、医生，都是“人民”这个宏大词语下真实而卑微的身体。诗如果不能看见他们，词语就会变成空壳，像一枚被人反复使用后皱起来的零钱。
　　我在不同国家参加诗歌节时，常常感受到一种微妙的张力：越是具体的中国经验，越容易被理解；越是抽象的“世界语言”，反而越容易被忽略。诗歌的国际化，并不是把自身磨平，变成一种没有来处的通用语言。真正的国际视野，是让古老的语言在新的语境中再次发声；是让具体的土地、具体的人、具体的疼痛和命运，进入世界共同的理解。我们不能只是被翻译的对象，也要成为解释世界的人。
　　今天我们说人类共同价值，不应只停留在抽象里。它首先是对人的疼痛有感觉，对弱者的处境有羞愧，对战争有恐惧，对自然有敬畏，对不同文明有倾听的耐心。它是一个人在非洲草原看见猎豹和斑马时，对生命链条产生的震动；是在欧洲听莫扎特时，仍想起东方的《茉莉花》；是在面对战争时，希望“让硅替代血”；是在人工智能即将模拟一切声音的时候，仍相信人的呼吸不可替代。
　　人工智能会写诗吗？当然会。它会比人类更迅速地组合意象，更准确地调用典故，更轻易地模仿风格。但它是否真正知道，一位母亲半夜扶着步行架挪到床边，只因担心儿子睡着后从床上掉下来？它是否知道，一个人在异乡黄昏里突然想抱住一棵大树，只是因为人很小，风很强劲？它是否知道，在商品中散步的人，既被欲望照亮，也被欲望掏空？它是否知道，一个词语穿过历史、身体、失败、爱与死亡之后，才获得自己的重量？
　　诗歌的秘密，或许正在这里。诗不是信息，虽然它也携带信息；诗不是知识，虽然它可能打开知识；诗不是图像，虽然它常常制造图像。诗是人类在有限生命中，对无限世界的一次触摸。它像一只手，伸向另一只手；像一粒光子，穿过黑暗，留下难以计算却真实存在的轨迹。它把不可见的东西变得可感，把多重现实中被遮蔽的层次重新显影。现实像一张多层曝光的底片，诗歌负责把它冲洗出来。
　　这本诗集进入德语世界，我愿意把它看作一次迟到又恰好的相遇。汉语和德语都是古老而坚硬的语言，也都有深厚的哲学骨骼。汉语重意象、气韵、留白和流动，德语重结构、思辨、深度和追问。当这两种语言在诗中相遇，我希望产生的不是异国情调，而是一种更辽阔的互相照亮。让德国读者从这些诗里看见一个中国诗人如何穿过农业、工业、商业和虚拟四重时代；也让中文读者意识到，我们的经验并不孤立，它同样属于这个破碎而仍需缝补的世界。
　　未来的诗歌，也许将越来越多地发生在边界上：语言的边界，媒介的边界，文化的边界，现实与虚拟的边界。诗人，某种意义上，就是语言的游牧者。他不断离开已经被命名、被解释、被消费过的地方，进入那些尚未稳定、尚未定型、尚未完全被算法捕获的区域。诗歌的青春，并不只是年龄，而是一种愿意离开既定路径、重新进入未知的勇气。
　　世界变得越来越快，诗却未必需要跟着加速。它有时应当慢下来，像一棵银杏，像一条古老河流，像一个人在夜里重新听见自己的心跳。技术可以改变我们的生活方式，却不能替我们承担悲悯；算法可以推送世界，却不能替我们热爱世界；人工智能可以生成语言，却不能替我们在命运面前颤抖。
　　我愿意相信，诗仍是人类最后的手工。它来自泥土，也抵达云端；它记住肉身，也眺望星空；它穿过汉字，也穿过德语；它在世界的裂缝中，替我们保存一点尚未被完全格式化的灵魂。
　　当词与物重新相遇，当古老河流流进云端，当一个中国诗人的声音抵达德国，我希望读者听见的，不只是遥远东方的回声，而是我们共同生活在这颗星球上的心跳。 　　德语译者：芮虎，1956年出生于四川荣县。德籍华人学者、作家、翻译家、四川传媒学院客座教授。德国哥平根德中友好协会会长，德国《欧华导报》文化版主编，《看历史》、《东方历史评论》等杂志特约作者、微信公众号“摆渡者芮虎”主笔、台湾梁实秋文学奖得主。国际诗歌大会2022年厄瓜多尔奖得主。
　　现居德国斯图加特和中国成都。
　　主要著译:《进化论质疑》《策兰诗文选》（与王家新合作）《柏林:废墟中涅槃的凤凰》《海德堡:歌德把心遗忘的地方》《中华名人采访系列》《心的岁月—策兰巴赫曼书信集》《巴赫曼诗选译》《荷尔德林诗选译》《里尔克后期诗选》《里尔克早期诗选》《昆策诗选译》《布莱希特诗歌选译》《德国当代小说选译》、君特.格拉斯遗著《万物归一》、彝族诗人依乌诗集《Wie ein Salzkorn：像一粒盐》（德文）、杨克诗集《在大地与算法之间》（德文）、哲学家蒋荣昌《核威胁下的人类自由与世界和平》（德文）以及鲁道夫.施泰纳华德福教育哲学著作系列:《作为教育学基础的人的普遍智识》《教育艺术》与《自由的哲学》（编审）等。 　　封面及诗集插图作者：冷冰川，艺术家，清华大学人文讲席教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黑白艺术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