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把东坡一千年前尝的盐
重新撒回我的舌头

一朵浪跑上岸
又退回去
像历史忽然想起
说错了一句话

一只椰子从树下滚过
那么圆
里面像装着月亮
酒
和一个人的大笑

海南太亮了
亮得往事无处藏身

通潮阁外
白鹭从海面拔起
像一笔写到半途
忽然离开宣纸

他未必是被放逐到天涯
也许一个王朝
把一个人扔得太远
反而让他靠近了天地

甘蔗在风里
慢慢咬碎自己的甜
火山石一言不发
把黑保存到今天

那些官职早已烂掉
海水还在

如果东坡此刻经过
他也不会认出我们
只会看看云
看看一棵树
然后笑一笑

仿佛这一千年
并没有什么大事


《那一寸空白》

东水港的风没有古意

它只是吹动椰叶
吹动一个人衣服里
没有说出的部分

我走在这里
身体里忽然多出一小块北宋

东坡走过的路
已经不需要辨认

哪一场雨
落进他的袖口
没有干

哪一粒米
在饥饿里
突然亮了一下

远处渔火很低
像谁把几颗星星
按进海水

我们总喜欢说千古
海却从不说

它一遍遍推倒岸
又一遍遍
把岸送回来

诗路是走着走着
脚下的人间
忽然断了一寸

而那一寸空白
正好够一个诗人
从古代走出来


《天涯书声》

当年那一道圣旨
早已无人宣读

那时皇帝的名字
写在天下最高的地方

苏东坡三个字
却被一路押往儋州

他在这里教书
吃一碗并不丰盛的饭

把中原带来的几个字
教给海风里的人

九百多年以后
人们飞过海峡
走进这座书院

念他的诗
说起他的名字

至于那位皇帝
许多人已经想不起
他叫什么

历史有时很慢
慢到一道圣旨
终于成为废纸

慢到一个被贬谪的人
从纸上站起来

他的名字
盖过了皇帝的名字

2026.9.1.-9.6于广州一海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