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人选诗、人评奖常常众说纷纭的当下,杨克干脆把自己的四十年选本交给AI,请它选出15首代表作。看完名单,本人完全赞同AI的判断。
请求chatGPT:杨克诗歌排序
1. 《人民》
把“人民”这个宏大词语重新还原为一个个具体、卑微而有体温的人。它不是歌颂,而是命名、凝视与辨认,是杨克现实主义精神最有力量的一次完成。
2. 《天河城广场》
一首真正写到时代结构变化的诗。“广场”从政治集会空间变成商业消费空间,一个词义的位移,就压缩了中国社会转型的巨大历史。
3. 《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
以一颗石榴完成从日常之物到国家共同体的象征跃升。意象集中、结构完整、情感明亮,是杨克最具传播力,也最容易进入公共记忆的一首诗。
4. 《夏时制》
以“时间提前一小时”制造连锁错位,把日常制度推向黑色幽默和存在荒诞。短小、机敏、锋利,体现了杨克早期诗歌极强的观念转换能力。
5. 《在商品中散步》
中国消费社会刚刚成形时,对商品、欲望、城市和现代人的感官经验作出的敏锐回应。它不是简单批判商业,而是写出了人主动进入消费文明时那种复杂的迷醉。
6. 《1967年的自画像》
不是从宏大叙事正面书写历史,而是让历史成为童年记忆中的恐惧、逃离和身体经验。结尾那只“惊慌的狗崽子”,把一个年代的创伤压缩成极具视觉性的个人记忆。
7. 《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
把珠三角工业化的巨大进程落在“一小块稻田”上。城市扩张、乡土消退与个人乡愁同时出现,是杨克最典型的“从微小现场看见时代”之作。
8. 《走向花山》组诗
杨克早期写作中最有原生力量的作品之一。壮族文化、红水河地域经验、神话意识与生命激情交织在一起,奠定了他后来一直没有消失的南方底色。
9. 《广州》
这不是一首城市风景诗,而是一首关于迁徙、发财梦想和命运流动的时代诗。“列车的方向就是命运的方向”,抓住了改革开放南中国最核心的精神景观。
10. 《没有终点的旅程》
把飞机、机场、距离、身体和爱情写成现代人的时间经验。私人情感没有离开现代生活的技术背景,是杨克较成熟的都市爱情诗之一。
11. 《气息》
从衣物、枕头、汗味、皮肤和呼吸进入爱情记忆,把看不见的“气息”写成最具体的存在。感官异常密集,是杨克私人抒情中最有身体性的一首。
12. 《红河之死:纪实作品第一号》
把突发灾难直接纳入诗歌,让新闻事件、土地、死亡和民族经验发生碰撞。它很早就显示出杨克后来持续发展的“诗歌作为时代现场记录”的写作方向。
13. 《大》
一首极具野心和冒险性的长诗。美国经验、中国历史、李白、惠特曼、现代文明与诗人的自我不断碰撞,语言有意膨胀、越界,形成一种少见的杨克式“大声部”。
14. 《地球,苹果的两半》
以东西半球的时差和“苹果”意象重新理解全球化时代的空间距离。它把广州与美国、东方与西方、现实交通与数字通信自然连接起来,是杨克国际经验写作中较完整的一首。
15. 《死亡短讯》
把死亡写成“关机”“转发”“信息删除”,用数字时代的日常语言处理最古老的生命命题。既有冷幽默,又有真正面对死亡时的平静,是杨克科技语言进入存在诗学的一次成功结合。
这15首放在一起,最能看出杨克的核心不是某一种题材,而是一个持续四十年的能力:把时代的大变化,转化成具体的词语、物象、身体和个人经验。
若再允许两个候补,我会依次放 《北方田野》、《经过》。
若再允许两个候补,我会依次放 《北方田野》、《经过》。
附诗作:
1、人民
那些讨薪的民工。那些从大平煤窑里伸出的
148双残损的手掌。
卖血染上艾滋的李爱叶。
黄土高坡放羊的光棍。
沾着口水数钱的长舌妇。
发廊妹,不合法的性工作者。
跟城管打游击战的小贩。
需要桑拿的
小老板。
那些骑自行车的上班族。
无所事事的溜达者。
那些酒吧里的浪荡子。边喝茶
边逗鸟的老翁。
让人一头雾水的学者。
那臭烘烘的酒鬼、赌徒、挑夫
推销员、庄稼汉、教师、士兵
公子哥儿、乞丐、医生、秘书(以及小蜜)
单位里头的丑角或
配角。
从长安街到广州大道
这个冬天我从未遇到过“人民”
只看见无数卑微地说话的身体
每天坐在公共汽车上
互相取暖。
就像肮脏的零钱
使用的人,皱着眉头,把他们递给了,社会。
2004年
2、天河城广场
在我的记忆里,“广场”
从来是政治集会的地方
露天的开阔地,万众狂欢
臃肿的集体,满眼标语和旗帜,口号着火
上演喜剧或悲剧,有时变成闹剧
夹在其中的一个人,是盲目的
就像一片叶子,在大风里
跟着整座森林喧哗,激动乃至颤抖
而溽热多雨的广州,经济植被疯长
这个曾经貌似庄严的词
所命名的只不过是一间挺大的商厦
多层建筑。九点六万平米
进入广场的都是些慵散平和的人
没大出息的人,像我一样
生活惬意或者囊中羞涩
但他(她)的到来不是被动的
渴望与欲念朝着具体的指向
他们眼睛盯着的全是实在的东西
哪怕挑选一枚发夹,也注意细节
那些匆忙抓住一件就掏钱的多是外地人
售货小姐生动亲切的笑容
暂时淹没了他们对交通堵塞的报怨
以及刚出火车站就被小偷光顾的牢骚
赶来参加时装演示的少女
衣着露脐
两条健美的长腿,更像鹭鸟
三三两两到这里散步
不知谁家的丈夫不小心撞上了玻璃
南方很少值得参观的皇家大院
我时不时陪外来的朋友在这走上半天
这儿听不到铿锵有力的演说
都在低声讲小话
结果两腿发沉,身子累得散了架
在二楼的天贸南方商场
一位女友送过我一件有金属扣子的青年装
毛料。挺括。比西装更高贵
假若脖子再加上一条围巾
就成了五四时候的革命青年
这是今天的广场
与过去和遥远北方的惟一联系
1998年11月26日
3、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了我的祖国
我在一颗石榴里看见我的祖国
硕大而饱满的天地之果
它怀抱着亲密无间的子民
裸露的肌肤护着水晶的心
亿万儿女手牵着手
在枝头上酸酸甜甜微笑
多汁的秋天啊是临盆的孕妇
我想记住十月的每一扇窗户
我抚摸石榴内部微黄色的果膜
就是在抚摸我新鲜的祖国
我看见相邻的一个个省份
向阳的东部靠着背阴的西部
我看见头戴花冠的高原女儿
每一个的脸蛋儿都红扑扑
穿石榴裙的姐妹啊亭亭玉立
石榴花的嘴唇凝红欲滴
我还看见石榴的一道裂口
那些餐风露宿的兄弟
我至亲至爱的好兄弟啊
他们土黄色的坚硬背脊
忍受着龟裂土地的艰辛
每一根青筋都代表他们的苦
我发现他们的手掌非常耐看
我发现手掌的沟壑是无声的叫喊
痛楚喊醒了大片的叶子
它们沿着春风的诱惑疯长
主干以及许多枝干接受了感召
枝干又分蘖纵横交错的枝条
枝条上神采飞扬的花团锦簇
那雨水泼不灭它们的火焰
一朵一朵呀既重又轻
花蕾的风铃摇醒了黎明
太阳这头金毛雄狮还没有老
它已跳上树枝开始了舞蹈
我伫立在辉煌的梦想里
凝视每一棵朝向天空的石榴树
如同一个公民谦卑地弯腰
掏出一颗拳拳的心
丰韵的身子挂着满树的微笑
2006年9月
4、夏时制
火车提前开走
少女提前成熟
插在生日蛋糕上的蜡烛
提前吹灭
精心策划的谋杀案
白刀子提前进去
红刀子提前出来
只是孵房的小鸡拒绝出壳
只是入夜时分
月光不白
马路上晨跑的写实作家
在本来无车的时刻
被头班车撞死 理解了
黑色幽默和荒诞派
老地点老时间赴约会的小伙
从此遇上另一个女孩
躺在火葬场的死者
享年徒有虚名
莫名其妙被窃走一小时阳光空气
一个个目瞪口呆
时间是公正的么?
1989年
5、在商品中散步
在商品中散步 嘈嘈盈耳
生命本身也是一种消费
无数活动的人形
在光洁均匀的物体表面奔跑
脚的风暴 大时代的背景音乐
我心境光明 浑身散发吉祥
感官在享受中舒张
以纯银的触觉抚摸城市的高度
现代伊甸园 拜物的
神殿 我愿望的安慰之所
聆听福音 感谢生活的赐予
我的道路是必由的道路
我由此返回物质 回到人类的根
从另一个意义上重新进入人生
怀着虔诚和敬畏 祈祷
为新世纪加冕
黄金的雨水中 灵魂再度受洗
1992年9月5日
6、1967年的自画像
一只快活的狗崽子从街上穿过
那一年我十岁,没见过一堵干净的墙
使夏天生动的是绿军装
我在辩论的词语中间窜来窜去
在大字报上认字
敏感的鼻子嗅着焦灼的气息
太阳很烫,口号火爆爆的那个夏天
一只狗崽子从革命风暴中穿过
教室空空荡荡
一只狗崽子从子弹的呼啸声中穿过
终于闯到了枪口上方
兴奋无比,十岁的那个夏天我不理解死亡
我觉得自己像是活在电影中
赶上了保尔的时代
当我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捡起一颗弹壳
手指接触的只是一场恶梦的开始
1967年我目睹一张张脸孔在空气中消失
一只惊慌的狗崽子从街上穿过
飞快地逃离1967年的风景
1994年3月7日
7、在东莞遇见一小块稻田
厂房的脚趾缝
矮脚稻
拼命抱住最后一些土
它的根锚
疲惫地张着
愤怒的手 想从泥水里
抠出鸟声和虫叫
从一片亮汪汪的阳光里
我看见禾叶
耸起的背脊
一株株稻穗在拔节
谷粒灌浆 在夏风中微微笑着
跟我交谈
顿时我从喧嚣浮躁的汪洋大海里
拧干自己
像一件白衬衣
昨天我怎么也没想到
在东莞
我竟然遇见一小块稻田
青黄的稻穗
一直晃在
欣喜和悲痛的瞬间
2001年5月
8、走向花山(组诗)
花山,在广西宁明县内,濒临明江。绝壁之上,用朱红颜料画着一千四五百个粗犷朴拙的人、兽形象,其中最大的人像高达三米,最小的仅高三十厘米,整个画面高约四五十米,长约一百七八十米,公认为壮族古代文化之元。
欧唷唷——我是血的礼赞,我是火的膜拜
从野猪凶狠的獠牙上来
从雉鸡发抖的羽翎中来
-- 从神秘的图腾和饰佩的兽骨上来
我扑灭了饿狼眼中饕餮的绿火
我震慑了猛虎额门斑斓的光焰
追逐利箭的铮鏦而来
践踏毙兽的抽搐而来
血哟,火哟
狞厉的美哟
我们举剑而来,击鼓而来,鸣金而来
——尼罗!
从小米醉人的穗子上来
从苞谷灿烂的缨子中来
从山弄垌场和斗笠就能盖住的田坝上来
我是血之礼赞,我是火之膜拜
抡着砍刀的呼啸而来
仗着烧荒的烈焰而来
血哟,火哟
丰腴的美哟
我们唱欢①而来,雀跃而来,舞蹈而来
——尼罗!
绣球跟着轻抛而来
红蛋跟着相碰而来
金竹毛竹斑竹刺竹搭成的麻栏②接踵而来
白米糍粑打上我的印记
五色糯饭飘出我的诱惑
我是血的礼赞,我是火的膜拜
血哟,火哟
崇高的美哟
我们匍匐而来扬幡而来顶礼而来
尼罗——尼罗
①欢:壮族山歌之一种。
②麻栏:壮族双层建筑,上住人,下养牲口。
一支支箭镞射向血红的太阳,射向
太阳一样血红的野牛眼睛
兽皮裹着牯牛般粗壮的骆越汉子
裹着
斗红眼的牯牛一般咆哮的灵魂
脚步声,唔唔的欢呼
漫山遍野
踏过箭猪的尸体的同伴的呻吟
把标枪
连同毫不畏惧的手臂
捅进豹子的口中
山,被血液烧得沸腾了
心旌,森林
卷过凄厉的穿林风
香喷喷的夜晚
架在篝火上
毕毕剥剥的湿柴
迸出了满天星星
迸出了
布伯斗雷王的传说
妈勒访天边的故事
羽人梦
火灰,早已湮灭了
只有亘古不熄的昭示
仍在崖壁上的熊熊燃烧
比象形文字还要原始
比太阳还要神圣
连风都被杀死了狼藉的山野,躺着
吻剑的头颅,饮箭的血
血染的尸骸
躺下了纷乱的马蹄
丁丁当当的杀戮、宰割
残忍和冷酷
只有“嗡哄嗡哄”的铜鼓
召唤弓,召唤剑,召唤着藤牌
母亲,没有绝望地哭喊
部落的废墟
崛起了年轻的村寨
文明跟随野蛮又一次穿越过死亡
那位用断臂擂响红铜鼓的美丽少女
被山歌传颂着
获得了一个民族的崇拜
被利刃割断的炊烟
在河岸上茂盛地生长
血泊的沼泽
遗弃了英雄的铜鼓时代
可战争却一直没有生锈
神圣的血,罪恶的血
波动着鲜红或黯淡的色彩……
穿过风卷起的浪,穿过浪撕碎的帆跳上无帆的独木舟
追赶淌着血的熊,追赶射杀熊的箭
奔向佩箭的猎手
朝打鱼的奉献
朝撵山的奉献
美的裸露,力的温柔
积血消融了,浪花将孤独卷走
崇山峻岭间,奔泻着爱的湍流
鱼和熊掌黯然失色
青春和心,点亮炽热的红绣球
1984年
9、广州
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
——民谣
由北向南,我的人民大道通天
列车的方向就是命运的方向
纯朴的莫名兴奋的脸
呈现祖国更真实的面容
盲目的漫游者,在车站广场
误入房间的鸟惊慌碰撞
不管多么疲乏,也不愿逃离这鲜花稻穗之城
嫉羡那衣冠楚楚的大俗的人
像阳光在透明的玻璃中间飞翔
想象点钞机翻动大额钞票的声响
这个年代最美妙动听的音乐,总有人能听到
总有人的欲望可以万紫千红地开花
走向珠江三角洲,无数的人就这样消失
一场暴雨被土地吸收
也有人只是经历了漫长的白日梦
开始是苦难,结束也是苦难
列车的方向再度是命运的方向
1994年2月23日
10、没有终点的旅程
飞机是今天的大鸟,是一只鞋子
天空飞来的一顶花轿
从N城到G城,不再有远方
所谓漫长的一生,永远
噢,像裙子滑下那么简短
当你从到达厅电视屏幕深处涌出
看不见暗中偷窥的摄像机
我看见你的脸像雪在群峰中裸现
就像不久前我看着你的背影从安检口消失
仿佛一转身又回到这里
早晨你对着一面镜子梳妆
随后常常也是这个动作
“好像我一直就在这里,仅仅
离开地面再回到地面。”
寄居蟹的新房不点灯
背部紧闭的连衣裙像门的两扇
被轻轻开启,使你
像笋子被剥出
“好像苹果在秋天”
连结昨天与今天,记忆与现实
是窄窄的一条拉链
次日,重新上演
古老寓言的现代翻版,乌龟和白兔赛跑
我们谁先到达目的地
当公共汽车缓慢而吃力地行驶
你像一张白纸从我头上飘过
飞机再次飞越火车站低矮的屋顶
1998年10月13日
11、气息
从布的纤维散发你的气息
从枕芯里 衣橱里
床单细微的看不见的缝隙里
从空气的浮尘中
头屑 剪掉后遗弃在某个角落的指甲
从夜的四面八方
你的气息
就像那件被水洗旧了的黑汗衫
把我的身体紧紧裹住
我甚至不敢开灯
我害怕骤然明亮的灯光像一声咳嗽
把它们惊散
从微微启开倒吸着凉气的牙齿间
唾液的分子和粒子 柔软的洞穴
从身体内部隐秘的分泌物
腋下 毛发 以及脚趾头
轻若柔丝的呻吟 阳台上的猫叫
电话的断断续续
镇在哭红眼睛上的冰块吸收的热气
飘散开来 皮肤薄荷般的清凉
微酸的汗味
该死的 该诅咒的 摆不脱的气息
像躁动不安的春药 窜来窜去
传递着你生命的密码
细微的 铺天盖地
进入我的呼吸 我的鼻腔
我的毛孔 在我的肺里纠缠
跟着血液流遍我全身
你柠檬的 樱桃的酸甜
菠菜和青草的清新
你那千丝万缕的烟雨江南的滋味
比弥漫的大雾更浓 比阴天纯粹
比叫人死去活来的毒品更让我沉迷
我每一个细胞都是嗅觉的感官
捕捉 吸纳
你皮肤细碎的鳞片 泛起
气息的月光 一片明亮
就这样 这一个人的
孤零零的夜晚
我裹着淡淡的 乳汁一般让人舒服的
清凉的镇静剂
在你气息的襁褓里
像婴儿一样安睡
2003年11月
12、红河之死:纪实作品第一号
新华社电讯:1985年12月24日下午3点,天生桥水电站大坝上游20米处工地突然发生高程塌方,造成48人死亡。
辉煌如酒喷薄如血涌动如旭日
的童声合唱的呜呜之声
骤然而至
大
滑
坡
天空 撕裂的壮锦
似牧歌声声飘下
神话破碎一个又一个世纪风化
喀斯特地貌辉绿岩三月坡
扁担舞勒脚歌铲车山蚂蚁的陨石雨
穿透沉闷无风的岁月
沐浴我的生命
瞬间 我感动得四肢屈胸仆卧山腹
像胎儿一样亲吻泥土
我嗅到了母亲浓烈如松脂的野山歌
情人红棯果一样甜甜的嘴唇
一只玉手臂将我的灵魂轻轻拽起
那南中国最炽热的河不死的河
仍旧流动着一千只火把
脚下 汩汩歌唱的鲜红液体
蛇一样扭动
诱惑我全身心加入那河加入那河
我——们——加——入——那——河
1986年
13、大
犹他,我来了,大盐湖,我来了
我遭遇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我欠下了一滴水的债,湖,汉字从水
水草像胡须蔓生,波光粼粼
用一亿年,你完成了液体到固态的转换
一望无际的粗糙颗粒,聊胜于死亡谷的恶水
这笔巨债岂是风华达山和瓦萨启山可以还得清
大盐湖是万湖翘楚吗?人中豪杰
英语称之“社会的盐”
当盐坪大得让你再也无话可说,只能驾车
在腹地兜它一天
“回去吧,”尼亚加拉大瀑布也在劝说,
“你不是狄更斯。你也不是埃雷迪亚。”
只有他们的瀑布诗篇,才配享有这巨大落差的命运
我来了,你们的十九世纪错过了汉语
奥登来到我的2012,还有,什么入籍?
美国这颗卵子还未受精,李白已飞流直下三千尺
三百四十九天前我行走于天上的黄河
如同好莱坞大片,我还欠一个对手
盘旋在大时代,上升,上升。帝国大厦也不够我俯仰
我仍作为我而站立,一如广州塔
天空博大精深,“像高烧的前额在悸动”
欠缺历史和我要求的高度。
科罗拉多,我来了,落基山,我来了
深陷大沟大壑,我一跃而上山顶的平台
三百万平方公里的中央大平原
又岂是一个大字能说得清的?
你这个生产总值达全球百分之二十的超级大国
欠我一个自大的理由,我要的不是政治与经济
我来了,在纽约第五大道和百老汇的交接处
一个拉丁裔女人,丰乳肥臀像发酵的面包
我顿生在摩天大厦前再写一首《人民》的冲动
旧金山唐人街方块字牌匾
我依稀在一条街上看见母语的祖国
大卡车,像巨无霸一辆接一辆,生死时速
与浑身肌肉的福特轿车在高速公路上同游,庞德——
站在你的土地上我想喊出:我辈岂是蓬蒿人
再来一场东西方盘峰论战
现在我的年龄已足够树敌,可以与你狭路相逢了
阿什贝利,我来了,纽约,我来了
去造一个大草原,狄金森,我来了
休斯,我来了,密苏里州,我来了
推一辆红色手推车,威廉斯,我来了
桑德堡,我来了,宽肩膀的芝加哥,我来了
西方,东方,现在是谁欠谁?
一百七十二年来我憎恨你。现在破例走向你,亲近你
我在惠特曼的诗行上认识大浪漫主义的长岛
我在金斯堡的嚎叫中见识嬉皮士无所谓的垮掉的一代
达达达我来了,美国一路大大大,还有什么
不同时空的里程碑
短促的生命,替史诗铺路,这一天我正壮年
这一路布鲁克林大桥、黄石公园、密西西比河依次都来拜见我,
咦呵我左边的太平洋。这一路新罕布什尔、亚利桑那、罗德岛
陆续赶来迎我入列,咦呵我右边的大西洋
天旋地转,纽约客、时代周刊、华尔街日报来不及记录
轮胎写下的历史,这一路山姆大叔节节败退
古人将铜雀台造在邺城,我今将答案放在凤凰城
大彼太阳兮,我踏苏子瞻的声律再唱大洋东去
大彼西风兮,我挟谪仙人的大鹏赋更抒时代广场
五个时区的夏时制散尽光阴还复来
我纪元前的夏商周秦,我的汉唐 ,宋元明清
我的1966,我的1978,2012我来了
大峡谷,大瀑布,大平原,大盐湖
大制作电影,开变形金刚的高大司机
一切超级大的美国,自由,民主,宪法大大大
统统都在后退,我开足马力踢踏万里,历史在上坡
翻越的异想终将天开,时间矮下去
我突然发现,政府太小了,亢奋中
我被大黄蜂尖叫的一根钢针,螫醒
2012年
14、地球,苹果的两半
我在西海岸的黎明中醒来
在东方你正进入黑夜
地球是一个苹果
字母O 是上帝挥起球棍
击中的棒球 在宇宙不停翻滚
我得意这很美利坚的隐喻
却醉心于祖先的太极哲学 东西两仪
犹如首尾相衔的阴阳鱼
这个概念因你而异常清晰
历历在目的是两棵松树
虬曲刚劲的枝条 凝固风暴的形状
颤栗的松针筛下万线金丝
一汪浅浅的池塘
两只野鸭 晨光在它们绿色的羽翎流动
我沿着岸边木板铺设的廊道晨运
大海白皮肤的波浪 将世界徐徐打开
澄澈的天空在融化,云像漫溢的牛奶
浮着一枚太阳金币
在第8小区拐弯处
再次遇到两个黑人胖妞
友好的“嗨” 与头顶上海鸥的叫声呼应
穿透无限蓝的海水
瞬间抵达地球的另一半
从日出到日落
这中间的距离岂止是万重关山
又一盏街灯姗然而至
人声鼎沸的肉菜批发市场
我们紧挨着经过 像两棵葱茏的青菜
昏睡的骑楼像发黄的纸张
风在游荡 夜的肌肤丝绸般清凉
月白皙的前额 星星的眼
光充盈所有的角落
这时我听见两声鹧鸪
你一条微信
鲸鱼一般游过太平洋
苹果和另一只苹果
在手掌里 东半球与西半球
那么近 如同邻家女孩
2014年5月
15、死亡短讯
车子疾驰在去往医院的路上
我看见天空瞬间敞开了
它澄明高旷,最深处影影幢幢
难道这么快就出界了?
灵魂漫游
好似有一双隐形翅膀在等我
带我去赴某个既定的约会
在地上移动了几十年
天空此刻与我重新联通
是的,我也会像那朵浮云虚无飘渺
澹澹的,淡淡的,没有边际
也许,那儿再无信号,我不在服务区
世间再无我的音讯
这一刻我斜躺在后座上
心境祥和,仿若干净的水面
只一眼就洞悉了宇宙内存的奥秘
生命只是一条微不足道的信息
携带它的密码
被复制到这个世界
随后被删除,转发至另一个时空
某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按动软键
睁眼表示拒绝 闭眼意味接受
我陷入平静 坦然接受命运的腾挪
我不知道神在哪里
死亡突然变得一点都不可怕
无非在东土关机,再去西天充电
就像转发一个短信这样稀松平常
2012年
附备选:
16、北方田野
鸟儿的鸣叫消失于这片寂静
紫胀的高粱粒溢出母性之美
所有的玉米叶锋芒已钝
我的血脉
在我皮肤之外的南方流动
已经那样遥远
远处的林子,一只苹果落地
像露珠悄然无声
这才真正是我的家园
心平气和像冰层下的湖泊
浸在古井里纹丝不动的黄昏
浑然博大的沉默
深入我的骨髓
生命既成为又不成为这片风景
从此即使漂泊在另一水域
也像茧中的蚕儿一样安宁
秋天的语言诞生于这片寂静
1987年
17、经过
偶尔,坐在旁边的
是穿时髦背心或牛仔裙的女孩
像浆果就要胀破的身体,令人呼吸艰难
柔润修长的手指,指甲上涂着寇丹
无意识地在坤包上轻微弹动
“年轻就是美丽”
我听见内心秋风落叶一声叹息
从新港路走到文德路,从青年进入中年
从二十四小时到二十四节令
公共汽车很有耐心的移动里
日子在钢铁齿轮上传递
上班下班,我周而复始走同一段路
从诗歌穿越商标广告,从同志走到先生
而此刻,与我挤肩贴背的
是两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打工仔
袖口上的商标比衬衫上的污渍更为显眼
“龟儿子,搞了好多钱嘛?”
“鬼扯,要办个暂住证
还找不到门从哪里开”
拖泥带水的四川话,意味着命运
在粤语的门槛外面徘徊
后视镜里遍地摩托,从待业到下岗
从海珠桥到海印桥,从申报奥运到香港回归
骑楼一天天老去,玻璃幕墙节节上升
挤逼的空间里,诗意比纯氧更稀薄
挂在记忆中的蓝天
已经是晾在工棚外,一块硬梆梆的旧毛巾
刚上车的服装小贩,满脸潮红
上足发条的闹钟在城里不停跑动
穿一袭黑色低胸裙
微露的双乳
像中山大学与毗邻的康乐布料市场
其乐融融,从未构成过敌意
随地吐掉的是果核,吞下情人却吐掉爱情
坐台小姐是一道道变换的风景
从早茶到夜茶,从怡乐村到客村
马路永远挖了又填,填了又挖
身体和轮胎渐渐磨损
活着,我像颗保龄球来回滚动
走过的只是一小段路
却经历了两个时代和二重语境
199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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