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一个人生命出发之地,也是父母身体里最后一盏灯熄灭之地,是中国人到了清明,依然要一次又一次回去扫墓的地方。
在全球化、高流动性、不稳定性和漂泊性并存的时代,一个人同时有籍贯、出生地、成长地、工作地、心理归属地,这些不同的坐标把人的存在分割成多面碎片。尤其在中国,还有户口所在地、当下居住地等,必然造成动态与静态、心理与现实之间的多重错位。
“乡愁”对于出生于“单位”的一代人而言,又有另一层意味。小时候随父母工作调动不断迁徙,单位在哪里,家就安在哪里,锅碗瓢盆、孩子和被褥也跟着搬过去。所谓“故乡”,对我来说,很难像一个世代居住在村庄里的人那样,沿着一条熟悉的路,找到祖屋、老井和曾经爬过的树。
我出生在南丹大厂矿区,可父母并不出生在南丹。我很小就随他们离开了这个“单位”,几十年前那个“央企”就消失了,如今那里又在搬迁,连原来的居民也将陆续离开。南丹当然是故乡,一个人来到世界,总得有一个经纬度,有一处被档案固定下来的地点。在广州近40年,我回过南丹四五次,却都是受邀参加文化活动,一次都没去过自己出生的确切地点。那里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房子。
我的家人可能都有一种“丢失故乡”的困扰。我妻子填表时,籍贯一直写山东黄县,也就是今天的龙口市,可她四十岁以前甚至没有去过山东。她出生在南京,年纪很小,父母又从南京调到柳州。柳州才装着她大量的成长记忆。我儿子出生在南宁,上幼儿园时就到了广州。无论将来他身在何地,如果说“回家”,回的都是广州。他至今甚至没有回过自己出生时我所在的那个“单位”。对他来说,南宁是真的,出生证明是真的,但那里不是归途。
可是北海却有点不同。
我没有出生在北海,也没有在那里度过童年,更没有在那里生活和工作过。北海没有我的小学和中学,没有哪条巷子藏着我少年时代的秘密,我不能说自己小时候在银滩捡过贝壳,也不能虚构某个下雨的午后曾在老街骑楼下面奔跑。我的两个妹妹的儿女,才有这些童年记忆。
但父母后来在北海生活了几十年,妹妹们也在那里工作。他们都有房子,父母在那里度过晚年,最后也长眠在那里。从广东回广西,这么多年,一程又一程,最后真正抵达的地方几乎总是北海。这样算起来,我返回北海的次数,在广西排第一。
出生地是一个名词,“家”却常常是一个动词。
北海在我的记忆里,并不是银滩、涠洲岛,也不是旅游图册上那些明亮的海景。北海只是父母家的门。推开了,坐下来,吃饭,看电视,讲一些如今早已记不起内容的闲话。一个家庭最珍贵的,恰恰是这些没有意义的日常。有人坐在那里,有人问你饿不饿,有人在厨房里忙,有人嫌你回来得太少。这些当时毫不起眼的细节,一旦消失,反而会在记忆里一天天变得清晰。
我曾在诗里写过:老母亲88岁那年摔断了髋骨,半夜一手扶着步行架,一手拖着一张椅子,一点一点挪到我床前。我惊得坐起,她说:“我怕你睡着从床上掉下来。”这不是虚构,是真实的母爱。
我其实很少认真游览北海。一个人回家,通常不会把家当成风景区。银滩在那里,老街在那里,海也在那里,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
因为文学活动,因为朋友,也因为我参与北海的一些文化工作,我才一次又一次走进那些过去熟悉、却没有真正看见的地方。我这才发现,一个人可以不断回到一座城市,却依然可能长期错过它。
我很早就写过北海老街。珠海路一带的骑楼,中西合璧,粗大的方柱、卷拱的窗顶、墙上的雕饰,都留下近代海洋贸易和西风东渐的痕迹。许多年前,我和陈建功、舒婷等朋友走在那里,还写到陈建功祖辈与老街的旧事,写到虾仔饼在油锅里炸得金黄,写到那些房屋如何经受海风和岁月。
如今再去,我看老街已经不太只是看建筑,而更愿意看时间留在建筑上的痕迹。北海的海风有盐,一面墙经过几十年的风吹雨打,颜色一层层脱落,反而显出岁月的纹理。新建筑当然整洁,但旧建筑身上有一种无法复制的东西:它曾经真正被人使用过,被生活磨损过。 北海街道上那些大榕树,也常常让我停下来。中国乡村的精神中心未必是一座高大的建筑,也许恰恰是一棵树。村头的大树下,老人讲古,孩子端着饭碗,邻里乘凉聊天,一代人的生活,就在另一代人的生活旁边发生。榕树最有意思的地方,是根从天空向土地生长。我们通常以为根应该埋在地下,榕树却把根悬挂在空气里。一条根落到土地上,又慢慢长成新的支柱,仿佛又是一棵树。我有时觉得,这很像我们这一代人。我们的根也不一定从一个固定的村庄向下扎。它可能悬在半空,随着时代迁徙,最后在另一个地方碰到土地。而一棵树如果足够幸运,可以活过好几代人。人老了以后回到一个地方,有时候并不是为了寻找一间已经不存在的房子,只是想看看那棵树是不是还在。
北海真正特殊的地方,当然还是海。我见过很多海,但北海的海有它自己的时间。银滩宽阔、平缓,亿万颗石英砂粒在阳光下闪烁,像碎银,也像无数细小的镜面。年轻时写它,我喜欢它的亮;后来再看,我更注意它的慢。我曾经在诗里写:“慢生活的海,天然节奏缓慢。”北海的潮汐与许多地方不同,一天的涨落自有它的节律,常常只有一次,而许多海域一天有两次涨落。它仿佛并不服从城市里的钟表。年轻的时候很难真正喜欢“慢”。那个年龄相信速度,相信远方,相信不断离开才意味着成长。我们从一个城市去另一个城市,从南方去北方,从中国去世界,仿佛人生只有不断向前,才算没有辜负自己。
可是年纪渐长以后,人会开始理解潮汐。海水退得再远,也会回来。

银滩附近的红树林,我也写过很多次。它们站在海和陆地之间,涨潮时浸在水里,退潮时盘根错节的根系才慢慢显露。它们不急于回答自己究竟属于海还是属于陆地,只是在两者之间生长。北海滩涂有沙虫,人们常把它视作海水洁净的标志。红树林中的植物有“胎生”现象,也曾给我一种奇异的启发:幼苗在母树上就开始发育,垂悬在那里,成熟以后落下,触到泥滩,又开始新的生长。北海对我来说,也许就是这样一块后来才碰到的土地。
如果说银滩和红树林让我理解北海的自然,那么合浦让我真正意识到北海的历史深度。这片海两千年前就已经通向遥远的世界。合浦汉墓出土的罗马玻璃、波斯陶壶、珠贝和各种器物,使“海上丝绸之路”不再只是教科书上的一个名词。一个两千年前的合浦人,可能曾经拿起一件从遥远海域辗转而来的器皿;今天我们隔着博物馆的玻璃重新观看它,时间突然缩短了。我在《合浦汉墓群》里写过一句:“合浦是时间的仓库。”现在想来,这个“仓库”保存的不只是器物,而是北海与世界发生联系的证据。
我越来越不把北海理解成一个偏居南疆的城市。海岸线从来不是世界的尽头,恰恰可能是世界开始的地方。内陆的人习惯沿着道路理解空间,海边的人则知道,海面之外还有无数道路。北海很早就把自己打开了,它身上一直有一种向外的性格。一个地方越懂得远方,也越懂得归来。
北海还有南珠。合浦珠还”的典故,绿珠与石崇的故事,都载于史书。珍珠几乎是理解这座城市最好的意象之一。一粒异物进入贝的身体,最初并不美,甚至是一种疼痛。贝无法把它排出去,只能用自己的分泌物一层层包裹。很多年以后,伤口有了光泽。
我写南珠的时候,越来越觉得人在时间中的记忆也是如此。迁徙、离别、父母衰老和死亡,都是无法从身体里取出的东西,我们只能用岁月一层层覆盖,最后有些疼痛甚至会成为一个人身上最亮的部分。
再往海上,是涠洲岛。我上世纪80年代就去过那里。火山岩、海蚀洞、五彩滩、石螺口,整个岛都留下地质年代极为漫长的痕迹。我曾经把汤显祖写进涠洲岛。四百多年前,一个写《牡丹亭》的人来到这一带,今天的人重新站在海边,看见的也许还是同一轮月亮。于是我在诗里问:“四百六十三岁的汤显祖,还记得老路吗?”杨振宁和翁帆,最初也在这里情定终身。
有一张我在涠洲岛拍的照片,后来被不少报刊和网络采用。看到它,我会有一点恍惚:照片里的那个人当然是我,却又已经不是今天的我。照片把一个过去的自己留在了那里,而岛还在那里,火山岩还在那里,海也还在那里。人在时间面前究竟有多短暂,只有和这些东西放在一起,才看得清楚。
北海的侨港让我喜欢的,是它浓烈的日常气息。鸡丝粉的蒸汽、虾仔饼下锅的声音、沙虫粥、烤海鲜、糖水、咖啡,塑料凳挤在街边,人们用家常话讨价还价。我越来越喜欢这样有烟火气的场所,因为一个城市真正被人记住,最后靠的往往不是宏大的建筑,而是一种味道、一张桌子、一碗食物,以及曾经和谁坐在那里。
现在,我愿意这样说:海水退下去,红树林的根露出来。老街的斑驳还在,榕树的气根还在风里垂着,远处的涠洲岛浮在北部湾深蓝的水面上。
北海的潮,又涨回来了。
2026.9.15-16. 原载《北海日报》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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