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是太行山
　　水是漳河水
　　　　——题记
 
在黎城
 
白云走过去了,留下了
蓝天,我走过去了
留下了影子,影子
走过去了,留下了
飞白,让月光来
抚摸
亲吻
 
翠绿。纯净。鲜嫩。饱满
让我的血脉一次次偾张
像一群羊路
过一片青青的草地
贪婪
似乎要把黎城这块大地
一口吞下
 
 
祈祷藏在一片晨雾里
 
祈祷藏在一片晨雾里
朦胧地感觉到有一方纱巾
在移动
流过萁山的这条小河
此时，异常地安静
也许,他每天都如此
等待一条纱巾的轻轻飘来
这是一条河流心中的小私密
也是洗耳河每日祈祷的功课
 

潜伏者
 
不论是在茶壶山
还是在九龙垴
抑或在黎城大大小小的山里
深深浅浅的沟壑
起起伏伏的山峦
草是自然的潜伏者
 
它要不动声色或者虚张声势
掩护许许多多小动物的行踪
为了饰演好这个重要的角色
它经常披上各式各样的外衣
 
它时常低眉顺眼
把身段放得很低很低
低到花丛里
低到石缝里
单微、弱小。猥琐。懦弱
不起眼,最好
不屑一顾，妙哉
 
不过,遇到一棵树是例外的
相依为命的岁月里风雨雷电的日子里
让一根草懂得了相互依靠的强大
 

板山云雾
 
我是来看你的云雾的
尽管我也欣赏你的海拔
不过,海拔比你高的大山多得很
我想看看云雾是怎样把你
一寸一寸地遮盖起来的
这天地间最好的布景师
它一淘气,你就面目皆非了
它可以让你露出峥嵘
也可以让你神龙无尾
还可以让你在阳光里穿上花衣裳
做一回清纯少女,把我的心
一下子偷走
 
 
相遇
 
一棵高大的红枫树下
我和一只小松鼠相遇
它在我的眼前上下穿梭
偶尔还停下
昂起圆圆的脑袋
向我眨巴眨巴明亮的小眼
哟,你这太行山的小精灵
是在向我传递什么信号呢
还是把我作为走失多年的一个朋友
邀请,与你一起起舞
 

黎城的春天

1
黎城的春天,有了百十万亩连翘的加持
就成为花海了
就有了妖娆和妩媚
就有了美丽和雅致
就有了蝴蝶翻飞
就有了蜜蜂穿梭
一队一队的游人流连留恋
让花事更浓
让花期更长
让花味更醇
让花花世界
花团锦簇
花好月圆
 
2
用一枝连翘花来撩拨你的心绪
是春天里
太行上酝酿的小小计谋
你不愿着道
那是不可能的
只要它在
一道道的岭上
一面面的坡上
把苗条的身段姣好的面容
一闪一亮
你就心甘情愿地
被这一抹金黄
俘虏
 
3
亿万朵花花一瞬间
在胸膛盛开
胸腔一时充溢了如此慷慨的幸福和快乐
大地上诸多事物也因春天的庞大强势
而生机勃发
 
我站在一枝正在绽放的连翘身边
凝眸
有几个诗人在向我张望
我心里明白得很
完全是因为眼前这一枝连翘花的风骚
他们压根就没窥探我蜜蜂般的心思
 
4
见到一只鹰的激动
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天空的辽阔
见到一窝蚂蚁的紧张
是因为我触摸到了大地的心跳
 
蓝天站在树顶上
白云飘在山头上鸟鸣落在心尖上
大地的春天是蚂蚁搬来的它小小的
身躯,出出进进暖暖的气味滋润了
山花烂漫
 
5
在黎城的田野上,听风听风从身边
吹过吹过身边的花草吹过身边的绿
树吹过身边的石头吹过身边的河流
喔,河流,河水
这在许多乡村近乎隐遁的童年伙伴在
黎城
还是那样的清澈和明净
难怪这风柔情似水难得这水清流如
风
 

站在一棵松树下
 
不知为什么,我就是喜欢松树尽管
它总是长得不够完美
但这并不影响我对它的偏爱
就把这林子里绽放的一朵野花送给
它吧
不仅仅是表达我的敬意
更重要的是想让
它风雨中的身影
不孤单
 
 
向上的路
 
向上的路,就是这样
有时,看不到一个人的背影
 
峰回路转,也许
在一个转弯处，你和他相遇
 
擦肩而过,陌生得连空气
都没有察觉
 
回一回头吧。可能有故人的背影
也许,两双眼睛会让一段人生碰出火花
 
上行之路未必坦然
回头一笑风光旖旎
 
 
面对大山我伸出一片手掌
 
面对大山,我习惯地伸出一片手掌
让这大山站在我的掌心
让山路的崎岖曲折走过我的人生
让一条峡谷之外的别有洞天
隐喻生活的柳暗花明
让一条清澈的流水淘洗红尘的污垢
 
珍藏一声声鸟鸣的愉悦
向脚下的每一只昆虫问好
对高高在上的一株崖柏致敬
 
自觉地成为山野里的一棵小草
无声无息地在群山里舒展着身姿
 
 
再大的容器也装不下这一山的朴素和盛大
 
用怎样的词语和诗行来描述我心中的赞赏
春风缓缓地刚爬过山岭,一抹一抹的翠绿
就牵着一地的幸福,汪洋恣肆,大张旗鼓
 
再大的容器也装不下这一山的朴素和盛大
再美的言语也难讲述这一地的壮美和辽阔
再高的境界也在这自然的风景里沉醉臣服
 
万物生而有用,大山如此深情地召唤内心
大地轮回有序,麦苗的葱绿昭示青春万岁
人生云烟袅袅,唯有时光可留下一行沉默
  
2024年10月发表于《北京文学》
  
 
我热恋故乡的方式
 
我热恋故乡的方式就是
常
常
回
家
回到玉米麦子谷子大豆土豆菠菜大蒜生长的地方
回到仍然在长着两棵梨树
有着三孔土窑洞两间瓦房生活的父母跟前
吃吃老妈烟熏火燎做出的土饭
坐在挂着玉米辣椒的屋檐下
听老父亲谈庄稼的长势农药化肥的价格
豆角黄瓜白菜青椒西红柿萝卜的市场行情
有时，我会在村子里随便走走
井台上断胳膊的辘轳，沉寂的石磨坊里住满了蝙蝠
坍塌的房屋，墙缝里长出的杂草在微风中摇曳
这是张家，他家有一棵馋透了我童年的枣树
这是李家，是个光棍，待小孩子特别亲
总是把采来的桑葚酸枣往我和我的伙伴的手里塞
在一条保留着我的气味的小路上
凝视着一只蚂蚱一只蚂蚁一条蚯蚓
看着一只两只蜻蜓在我的身前身后飞来飞去
 
我轻轻地咳了一声
一只野兔突然从草丛里窜出，跑远，又回头看我
 
发表于2018年《诗刊》第五期
 
 
春天
 
桃花把粉红开过，就该梨花
炫耀她的白了，路边的蒲公英
也用嫩嫩的吸管似的茎把一朵小黄花
顶起，卵形的花被里纤细的花丝紧紧地拥靠
在一起，你贴着我我靠着他他黏糊着你
在一个只有手指肚大小的空间里，把
属于一朵花的娇媚献给低空下走着的人儿
与返青的麦苗飘拂的柳丝绿叶飒飒的毛白杨
与遍布村庄高出老屋高出土坯院墙的一枝梨花一起
缀在一件叫作春天的衣裳上面
到处是水做的女人和花样的年华
一个又一个鸟巢
新补添的干草棒儿和干草叶儿
透露了鸟儿下蛋的气息
 
父亲在一方一方的菜畦里
点种了山药蛋豆角西葫芦
育种了茄子黄瓜红薯尖椒
此刻他蹲在地头抽烟，眼神
在整理得展呱呱的两个空菜畦里
睃巡，他要用一袋烟的工夫想好
全家一年饭碗里饭食还短缺的菜蔬
这时院里的两棵梨树枝头，梨花开得
一片比一片白的日子里
要做好的活路和下足下全的籽种
再往后就该着玉米谷子大豆这些大秋作物的播种了
再往后春天就和鸟巢一起被孵化了
 
发表于2018年《诗刊》第五期
 

这些草
 
这些草，弯弯腰就可以
把它拔起来
这些带着泥土的草
这些卑微的草
这些弱不禁风的草
这些草，身上弥留的
气味，足以把一座城堡摧毁
蚂蚁的、蚂蚱的、蚯蚓的、蜜蜂的、蝴蝶的
闪电的、狂风的、雷雨的、月光的，还有
鸟鸣的
兔的足迹、鸡的爪印、七星瓢虫的指纹
父亲上地路过时不经意的一声轻叹
这些草，有的有名字，有的没有名字
它们的排列组合就是一个个村庄
铅云压下来，它挺了挺身
雷雨砸下来，它耸了耸肩
阳光下，它是风景
暗夜里，它是宁静
站在两年前因一场大病死去的二旺坟头
它每天清晨都要洒一行热泪
如果有一天，这些草敲响我的门扉
我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他们都是我的亲戚
 
发表于2018年《诗刊》第九期
 

 青海湖
 
注定你要成为我的羊皮经卷
就把你揣进怀里吧
在有月亮的夜晚
读你的澄澈和明净
读你的浩淼和空旷
你仿佛就是我的童年
饱涨的花瓣释放幻想的淡香
如果这一夜彻底醒着
我肯定泪流满面
 
发表于2018年《诗刊》第九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