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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语境下的历史追寻与现实呈现
——浅谈郭杰广诗集《丹灶诗志》历史文化审美情感的抒写


  导读:野松,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广东省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
  诗人郭杰广,是佛山地区知名诗人,也是经常与我进行诗歌写作交流的诗友。记得,他的笔名郭丹灶,好像是我在一次群聊中给他起的,此乃缘于他是南海丹灶人,生于斯长于斯,为丹灶的发展贡献着自己的才情——他不仅在丹灶创办与经营工业实体企业,还经常将自己对家乡的热爱,化为一首首风物诗——在现代文明语境下抒写历史追寻与现实呈现的诗作。如今喜见这些诗作荟萃成集,便欣然应允为其制评一篇也。
  “风物”一词,应指风光景物或风情景物,出自东晋陶潜《游斜川》诗序“天气澄和,风物闲美”。其含义涵盖三个层面:一为自然景观,二指地方特产,三指民俗风情。在现代语境中,风物常指融合地理环境与人文精神的地域性文化符号,实为地方历史与文化之体现也。而“志”,则是古代文体之一种,是记的意思。综合考察诗人郭杰广所著之诗集《丹灶诗志》,实乃诗人对颇具历史文化底蕴的岭南小镇丹灶的风光(情)与景物,包括自然风光与人文景观之诗性抒写与诗意表现也。
  郭杰广这部诗集《丹灶诗志》,以岭南小镇丹灶为地理坐标,通过五辑诗作《秋风斩》《西城记》《梅庄辞》《思乡曲》《北江谣》,为读者们构建了一座跨越时空的历史文化博物馆。诗人以历史碎片的打捞者与现实光影的捕捉者这种双重身份,在传统与现代的观照中展开诗意的捕捉与勘探。对一般人来说,“诗和远方”其实就是诗意在远方,但对于郭杰广来说,诗意却在身边,而这缘于郭杰广始终将其审美情感凝聚于自己的家乡,缘于郭杰广以独特的诗性目光,聚焦于家乡的风光(情)景物,以及其对家乡历史文化的深入研究与熟稔,对现实的深刻洞察。而正是由于诗人这种对历史的观照,对现实的洞察,在对比中体现文化审美,然后赋之以诗意诗美,而成就其对家乡的诗意礼赞。
  这部诗集的特点之一,就是诗人将具有岭南文化基因的丹灶,在建构的诗意中复魅历史的记忆。丹灶作为葛洪炼丹传说的发源地,其历史厚度被诗人转化为意象的考古层。在《旗杆夹》中,“石头/活在世间//但,锋利/却没有打算放过它”,以物象的沧桑隐喻功名文化的消解与延续;《洗药井遗址》则通过“证明了草本之精神/有更多时间的耐药性……”,将东晋医药传统与当代精神疗愈并置。诗人对历史符号的调用绝非简单的怀旧,而是通过“复魅”策略激活集体记忆。郭杰广还善于将物质遗产作诗意的转化,如《葛仙祠》以“新瓦与旧瓦,细数着/蟹眼泉和世道的深浅”来呈现信仰的断裂与重建,《石钵》将炼丹器具升华为“安享晚年”的生命寓言。
  郭杰广喜欢以口述史的方式进行诗意重构,如组诗《罗行圩纪事》,就以竹器编织技艺为线索,将“甘斛的酒脚”“何家筛”等方言器物编成为文化密码,填补官方史料的空白。
  郭杰广在抒写历史人物的诗作中,有着强烈的当代意识的凝视,如将方献夫、康有为等本土先贤,作为精神镜像在诗中进行诗性的营造,如《康有为的笔》就以“一支勒碑的凿子”来喻示变法思想对现实的持续凿刻。这种历史抒写超越了地方志的线性叙事,形成了多声部合唱。《三忠庙》中“三个忠字的化身”与《有为水道》里“穿起康园和地方志”的意象链,有效构建起跨越宋明清的伦理对话空间。
  这部诗集的特点之二,就是将工业文明下的乡土裂变,作现实景观的祛魅。诗集对当代丹灶的抒写呈现鲜明的“祛魅”特征。当《南沙万元户纪念馆》记录“手啤机宽慰着铁”的乡镇企业史,《渔民新村》则直面“疍家人的身世早搬迁上岸”的现代化转型阵痛。诗人以冷峻的笔触解剖现实,让城乡转型的疼痛化作诗意档案。《金边鳎沙鱼》中“从筷子伸出来的惊叹号”讽刺消费主义对传统的吞噬,《榨机》以蔗渣喻指“被一个地名榨干”的乡土记忆。这种物化抒写在《箩行渡》达到高潮:“横渡的风声,已经洗脚上岸”,渡口意象的消亡已成为文化根脉断裂的象征。这些诗作,不仅有对历史的追寻、回顾,更有对现实的观察与呈现。历史与现实,观照与思考,总是诗性地交织于他的诗篇中。
  在这部诗集《丹灶诗志》中,有不少诗作已经形成了一种生态伦理的警示体系,而这也是现实的一种诗性呈现。《大湿地》中的白茅与草的“亲人”隐喻,《仙湖》中的“仙湖”被重构为“桂丹路的逗号”,则揭示了自然景观的功能化改造。诗人通过《夜半听潮》等作品建立生态预警:“一棵白茅,仰起头/比桑基鱼塘涌起的甜还高”。而组诗《思乡曲》,则以群像式记录呈现底层的生存状态:铁匠“呕出体内淤积已久的锈”,卖菜老人“像一棵腌满思念的梅菜”。这些个体叙事构成改革开放宏大叙事的毛细血管网络,也是个体生命的微观史在诗人的诗作中的诗性表现。
  这部诗集的特点之三,就是在注重传承的同时注重创新。
  其表现之一,就是坚守托物言志抒情传统,在及物、拟人、以小寓大的“平和淡远”的抒写中,力求达至“韵外之致”的艺术境界。所谓“平和淡远”,即唐末诗论家司空图于《二十四诗品》中所言“冲淡”的艺术风格。而具有“韵外之致”的前提是先要做到“近而不浮,远而不尽”。所谓“近而不浮”,是指写景抒情鲜明显豁,如在目前,而又不浮薄浅露;所谓“远而不尽”,是指诗歌的形象和意境能够引发读者的感情和联想,诱导他们去体会诗句之外的意趣韵味,寻味言已尽而意无穷的艺术境界。“近而不浮”要求浑成之美,要求创造饱满、充实、浑成的艺术形象;“远而不尽”强调“味外之旨”,追求委婉、曲折、醇厚的情趣韵味。如《有为水道》一诗,以水道为时空载体,通过水杉、美人蕉和榕树在岸边挽留流水,浪花叩首,秋风如针等拟人化意象,将自然景物转化为历史记忆的活体见证者。诗中“水伸长手,变成桂丹路的感叹号”,以肢体变形完成地理与历史的符号嫁接,而“漂浮的缫丝声”与“剑花包裹的魂灵”,则通过听觉与视觉的通感,让工业文明的初始声响与精神信仰在液态时空中交织。这种及物性的抒情策略,使水道成为穿透晚清、民国至今的时光隧道,每一处波纹都沉淀着岭南的集体记忆。三忠庙前逆流成河的信仰,与俗世里打救溺水的词形成时空对位,揭示出在历史洪流中精神救赎的永恒命题。这种以小寓大的抒写,最终使水道升华为刺穿岁月肌肤的时光之针,在具象的流水与抽象的史册之间,织就出半部岭南史的厚重质地。其“韵外之致”体现在将水道转化为承载历史悲欢的液态记忆库:“一条河流,多像时间的线/秋风如针。不断刺痛岁月的肌肤/穿起康园和地方志……/缝合成半部湿漉漉的岭南史”。
  其表现之二,就是实现了方言语境与现代诗艺的有机融合,体现了郭杰广的诗歌创作在语言实验方面,达成了在地性与现代性的和解。如将“头啖汤”(《南沙万元户纪念馆》)、“威水史”(《澹浦陈公祠》)等粤语词汇植入现代诗的框架中,形成了一种陌生化张力。《盲公话》更以方言音韵本身作为诗眼:“一个声调挨着一个声调/像盲人站立,伸出方言的手臂”。这种‌词汇系统的杂交,也体现了诗人郭杰广在诗歌写作中有较强的传承与创新意识,并有效地形成了其比较个性化的诗歌写作风格。
  其表现之三,就是注重结构形式的创新。如《苏村龙井》就采用数字分节体例,《罗行往事》运用蒙太奇拼贴,而《箩行观竹》则创造“竹”字偏旁的视觉诗效果。这种形式探索在《龙舟说唱词》中达到极致,将非遗表演程式转化为诗歌节奏。
  其表现之四,就是注重意象系统的重构。诗人将地方符号提升为普适性隐喻:葛洪的石钵成为文化传承的容器(《石钵》),有为水道化作“时间的线”(《有为水道》)。这种转化能使全球化语境下的地域性抒写获得超越性的美学价值。
  尽管有少部分诗作存在以形容词作定语,损害了诗意张力的不足问题,但终究瑕不掩瑜。总的来说,《丹灶诗志》的真正意义和价值,在于提供了一种地方书写的范式:它以诗歌为棱镜,折射出历史基因如何参与现代性建构。当《故乡书》宣告“丹灶,是一粒葛仙翁炼成的仙丹”,诗人实际上已经完成了对本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丹灶简史》更是以地理坐标为经,以历史人物为纬,通过意象并置与时空折叠的现代诗写作手法,将丹灶的传说、科举文化、工业基因、革命记忆等元素熔铸成文明密码,第12章仙湖的十二重镜像采用蒙太奇结构,将龙舟赛、五金产业、康园等当代符号与传统意象并置,形成古今对话的张力。这种写作既是对全球化语境中“在地性”如何自处的深刻回应,更是诗人的历史文化审美情感
  在一种平和冷静表面下的炽热抒写。
  在当今中国诗坛,能为一镇之域之风物而著写出一部优秀诗集者,可以说是凤毛麟角。郭杰广之《丹灶诗志》,实为一部充满诗性诗意的《故乡书》,值得人们在快节奏的现代生活环境中潜心阅读,让新时代的“乡愁”,化为价可比黄金的精神慰藉。
2025.09.20

  (注:此文收录于诗人郭杰广著,广东旅游出版社出版的诗集《丹灶诗志》)
简介
野松,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广东省作协诗歌委员会委员。诗歌与评论发表于《诗刊》《绿风》《星星》《诗歌月刊》《诗潮》《粤海风》《南方周末》《名作欣赏》《作品》等各种报刊和选本,曾出版诗集4部、诗歌评论集2部。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