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坐在祖辈的坟头前
 
土是湿润的，像您从前摸我额头的温存
缓缓坐下，草尖刺破牛仔布的沉默
爷爷，我又来了
——带着一肚子没处诉说的话
 
裁员通知折在挎包夹层
爱人的病历在抽屉里发黄
孩子高考正倒计时，房贷的数字，冰冷又滚烫
人间的冷暖、客套的虚张
这些凌晨三点醒来的石头
一路跟着我上山，压弯了脊梁
 
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像您从前抽水烟袋的音符
我数着坟前的野菊：一朵、两朵……
数着数着，脊背直了
不必再强撑体面，不必再揣摩
旁人目光
竹影斜斜地，覆上膝头
像您从前拍我肩膀的模样
 
太阳落山，拍去裤身的尘土
那些说不出口的委屈，被风吹散
走在下山的路上，挎包还鼓着，心却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
胸襟宽得能盛下整片山岚
 
回头望，坟头的草在挥舞
暮色里，分不清是草动还是您点头
忽然觉得，这山与来时相比
矮了许多、静了许多
原来人间所有复杂与慌张
在您这里，都能得到安放
 
2.清明登山的人们
 
山路被脚步踩得很轻
风也轻轻，带着微凉的水汽
唯有心事，愈发沉重
 
有人提着纸钱
有人捧着鲜花
有人只是默默地走着
像赴一场年复一年的约定
 
台阶向上延伸
往云深处，往寂静深处
也往记忆深处
每一步登高，都是为了
缩短与故人的距离
 
山间低语，和叹息一起
混着断断续续的哭泣
也有久别重逢的安宁
人们在碑前停下
摆上祭品，拂去尘土
把思念留在微风细雨里
 
3.清明节里的鞭炮声
 
不是节日的欢呼
是一声声轻叩
叩开泥土与光阴的门
 
风停在坟头草尖
鞭炮声短促、沙哑
像一句憋了很久的话
 
炸开的硝烟漫过碑石
漫过经年的尘土
也漫过我们
迟迟不肯落下的思念
 
有人在声浪里沉默
有人在余响中低头
原来最响的热闹
都是为了和安静的亲人
说上一句心里话
 
声响散尽时天地更静
只有风继续吹
把未说完的话题
轻轻埋进这春天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