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在史册的夹缝里点灯
擅长将死去的时间从棺椁中扶起
用汉字的偏旁部首替沉默的群像
重新接上呼吸的节拍声腔
今夜，我翻到一九三四年十月那一页
纸面突然发热发烫
于都河的浮桥在诗句里剧烈晃荡
无数双草鞋烙下的印痕
像一行行被雨水泡胀的楔子
钉进中国南方红壤
在史册深处发光

我听见队伍在夜色里开拔
脚步声碾过稻田的脊椎
那些年轻的面孔模糊如湘江晨曦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
是人类意志的极限刻度
更不知道四十天之后
这里的江水会变成一面猩红的镜子
照见一个民族刻骨之痛的成年礼

沉默的石头出口成章
这是伟大史诗开篇的悲壮
此刻，我看见遵义的城墙
让那栋灰色小楼里的煤油灯
重新燃烧一九三五年一月的焦灼之光
会议室里的烟味尚未散尽
一个浓重湘音，适时点破一扇窗
遂瞅见赤水河在天空拐了一个弯
他的手指划过地图上密密麻麻的追兵
像划掉命运给出的错误答案
四渡乃神来之笔，为九州纠偏
每一次渡河，都是对死亡的一次欺骗
每一次折返，都是在绝壁上凿路抢滩

然后，雪花扑面而至
夹金山把天空压得很低
呼吸由此变成两把白刀子
草地在松潘的怀里一寸寸腐烂
皮带和草根在胃里轮番谈判
我看见一个炊事员把最后一捧青稞
倒进战友的搪瓷缸，自己靠着树干
像靠着一生未竟的故乡家山

诸如此类的细节，史书当然不屑于记录
但诗歌必须收留它们的白骨
收留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全部头颅
收留那些在腊子口攀爬悬崖的所有赤足
收留吴起镇那个秋天最为铭心的幸福
收留中央红军与陕北红军会师时
握在一起的两双粗粝的手、无声的哭

九十年的风将硝烟吹成了教科书上的页码
但所有不下跪的脚踝都不会忘记
翻越六盘山的夜晚是多么令人着迷
月亮像一枚磨破的铜板，照着蜿蜒的队伍
如同插入地心的一支铁笔
凛然长出柱天的意志
答案其实很清晰：咬紧钢牙
走下去，就是胜利
写出来，就是史诗
这群钢铸的汉子
用铁打的脚踝踏平雪山的海拔
用金刚胃直接藐视草地的广度
用钻石的信念回答沿途的所有追击

今夜我坐在佛山石垦村的书房里
摊开稿纸如同摊开一条延河
笔尖划过纸面的声息
像极了当年将士们的姓氏
点亮中国最泥泞的夜色与晨曦
长征是中国精神的伟大母体
是所有长诗中最辽阔的那一行
是中国工农红军用性命押韵，用白骨断句
用九十年雄拔时光作为注释
才敢正式落笔的绝世史诗

此刻我谱下最后几行铿锵
听见不远处的珠江正涨潮
水流与一九三四年于都河的激荡
完全属于同一个方向
向东，向东
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
把曾经破碎的万里河山，一步一步
描绘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图腾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