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第一个
把枪与笔同时握在手里的人，
但他是第一个
让枪响成为平仄、
让马蹄踩出诗行的人。

枪杆子里出政权，
党指挥枪。
笔杆子是枪杆子的准星，
也抵得上百万兵。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他说这些话时，
语气像在谈天气，
历史却一句一句，
当了真。

橘子洲头，独立寒秋。
一个穿长衫的青年
把天下，装进一句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湘江的水从此有了格律，
岳麓山的枫叶，
是他最早发表的
一行行
烫金的诗。

长征是两万五千里长的
一行绝句。
马背上，他掏出烟盒纸，
把大渡河的铁索、
岷山的积雪、
六盘山的残阳，
一一收进绝句。

草鞋丈量过的不是路程，
是平仄；
硝烟熏染的不是征衣，
是词牌。
战士们倒下，
他记下他们的名字，
不写进功劳簿，
写进一首叫《忆秦娥》的
苍凉里。

延安窑洞，油灯如豆。
他脱下军装，
研墨。
檄文写过，命令写过，
这一夜，
只写雪。
千里冰封的北国风光，
落进纸面，
成了《沁园春·雪》。
"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
政治家在这一句里望见了千古，
雪夜的灯下，
那个湖南口音的诗人，
露出少年人的自负。

他站在天安门城楼上，
风把广场的旗吹成一片海。
历史在这一刻恍惚：
这是诗人，还是伟人？
或许，只是那个在韶山冲
背诵《诗经》的少年，
终于把整首《离骚》，
写进了中国的版图。

他爱梅。
士大夫爱它的清高，
他爱"已是悬崖百丈冰，
犹有花枝俏"的
硬骨头。
他笑对生死——
"人生易老天难老"，
"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他把时间，切成
激越、雄奇、苍凉的
长短句。

但诗稿里，也藏着柔软的褶皱。
杨开慧的名字，
他不敢轻易落笔。
直到晚年，泪湿枕巾，
才在梦中
写完那首永远寄不出的
悼亡诗。

历史会争论他的功过，
诗，只记住他的孤独。
旗帜会褪色，
宣言会沉默，
他的词句依然鲜红——
待到山花烂漫时，
他在丛中笑。

不是领袖在笑，
是诗人。
是那个在风雪里
独自吟哦的湖南书生。
他种下的诗句，
正一茬一茬，
从冻土里拱出芽来。
山花，总会烂漫的。

2026年9月9日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