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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茶树的独白


我扎根的地方,
有人叫它茶山,
有人称它茶园。
我比这些名字都老,
比村口的石碑老,
比采茶姑娘的歌谣老。

在人的计时里,
一百年很长,
于我不过是一次
从脚踝到膝盖的生长。

我年年生长,
人年年把我剪矮。
剪刀下去的时候,
人以为那是伤害。
那是我换骨的方式:
允许自己被削去一次,
才能在春天再发新枝。
人把这叫修剪,
我叫它低头——
做一棵敢再往上长的植物。

清明前后,雾气还没散,
手指就来了。
有祖母的手,
有少女的手,
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青。
她们一芽一叶地掐,
掐断的不是我的骨肉,
是我整个冬天攒下的话。
竹篓在背上轻轻磕碰,
咯吱,咯吱——
那是我一年里
唯一被人听见的部分。

后来,手少了。
年轻的背篓进了城,
说要让机器来。
机器不问哪片芽肥哪片芽瘦,
一把卷过去,
把我的春天囫囵收走。
我不怪机器。
我只是偶尔怀念
指甲掐进芽头时
那一下轻轻的犹豫——
那是手才懂的分寸。

被采走的叶,
我以为死了。
她们把它倒进烧红的铁锅。
我听见叶脉在锅里蜷曲、爆裂,
疼是很疼。
可我知道那不是死。
离开枝头的叶子,
被人用手掌一圈圈揉捻,
把山里的雾气和月光
揉紧成绳,
再焙火,封存。
人管那叫制茶,
我管那叫重生。

千里之外,
一个熬夜的人捏起一撮,
放进白瓷杯,冲开滚水。
叶子在杯底慢慢舒展,
一片,两片,
那人让我在水里
重新坐回枝头。

他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又喝了一口,忽然安静。
他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其实我也不用他知道。
回甘上来的时候,
他会想起一些
说不清来处的事——
比如外婆的竹篓,
比如某个没回去的春天。
那就够了。

我仍站在原地。
根往石头缝里又深了一寸。
明年清明,雾气还会散,
手还会来——或者不来。
叶子一年一度离开,
茶山一年一度留下。

人管我的叶子叫茶,
管我的一生叫风景,
管守着不动叫没有出息。

我的全部本事只有一样:
被取走的越多,
春天发得越满。
这一点,我至今
没有教会任何人。

   2026年9月15日于北京
简介
张世良,六零年代出生于四川。诗歌作品《思恋》《爱恋》《长江组歌》《党旗颂》《中国人》。诗歌《升国旗》入选部编人教版小学一年级《语文》。曾任职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邓小平思想生平研究会副秘书长。
责任编辑: 吉竑
张世良,六零年代出生于四川。曾任职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邓小平思想生平研究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