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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口老井的诉说



我是那口井。
光绪十八年,村里几个汉子,
一锹一锹,把我从地里请出来。
那年我头一回接住天上的雨,
就算落了户。
算起来,一百三十多岁了。

青石井栏被井绳勒出七道深槽,
像七道年轮。
那是老天爷给我祈的寿。

我见过的事多。
光膀子汉子来挑水,扁担吱呀,
把我从地底下拽出来,
浇三亩苞谷,苞谷甜;
戴红领巾的娃踮脚往里看,
问娘:“井底下有没有龙王?”
他娘说:“有,龙王姓甜。”
那娃如今也老了,拄拐来打水,
教他孙子:“轻点放桶——
这井,比你太爷爷岁数都大。”

冬天,井口冒白气。
挑水的人说:“这井有脾气,天越冷它越热乎。”
其实不是脾气,
是我在地底下捂了一百多年的那点暖,
舍不得散。

夏天,井水拔凉。
有人打一桶上来直接喝,
“咕咚咕咚”,
抹抹嘴:“甜!跟蜜似的。”
我不解释。
甜不甜,舌头知道,
不用我开口。

那年通了自来水,
村里人以为我要退休了。
可没人舍得我。
老太太说:“吃水不忘挖井人。”
孙子问:“挖井的是谁呀?”
老太太摇头:“年头太久了,得问井。”
行,那我就说说。

挖我的人,我一个一个都记着。
他们姓什么,村里早没人说得清;
坟在哪儿,也没人指得出了。
可我记得他们的手——
虎口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泥。
收工那天,最后一锹土拍在我沿上,
一个人直起腰,说了句:
“行了,往后这村子,就靠它了。”
他们把绳放下来,
打上头一桶水,是浑的,
谁也不嫌,轮流喝了一口,说:
“甜。”
那是我头一回听见这个字。
打那以后,听人夸甜,
我都当是夸他们。

他们把我从地里请出来,
我把他们一个一个,藏进地底——
一人一把泥,埋在我最深的那个弯里。
这事我埋了一百多年,
今天说给你,
是因为你弯下腰来了。

说完这个,我还得接着当井。
每天清早,有人来打水,
铁桶碰井壁,“咚”的一声,
像敲钟。
那口钟,我敲了一百多年,
还在响。

桶放下来,
我给你水。
水不贵,
就是冬暖夏凉,
有点甜——
那点甜,是光绪年间那场雨落下来的,
落了一百多年,还没落完;
里头还渗着挖井人的汗,
一百多年了,
还没干。

   2026年10月22日于北京
简介
张世良,六零年代出生于四川。诗歌作品《思恋》《爱恋》《长江组歌》《党旗颂》《中国人》。诗歌《升国旗》入选部编人教版小学一年级《语文》。曾任职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邓小平思想生平研究会副秘书长。
责任编辑: 叶青
张世良,六零年代出生于四川。曾任职国家机关事务管理局,邓小平思想生平研究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