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风一软
旧陶盆边的雪印子
悄悄洇成半弯新月

三颗种子被埋进春泥
一颗放下
卸下过往所有风霜
长成云停歇的树枝

一颗隐忍
挂着露水包住的晨光
每一滴都含着
慢慢变甜的白昼

一颗相信
朝着晴空舒展
所有转弯
都在丈量蓝天的深远

冻土微响
是根须在调弦
对准光的方向

冰面的裂痕
是冬天留下的透明书信
风在诵读每一道折痕

旧年已化成春泥
愿望暗自跟着节气走
新藤碰到竹架那一刻
光就停下来
变成一小片存起来的静谧

别问花什么时候开
张开的叶子中间
正捧着光的刻度
慢慢来
也许就是最快的抵达


雨水

雪赖在墙根
东一块
西一块
像时光随意打下
几截旧补丁

柳条垂得很低
在风里试探
一两枝软了
透出淡绿
像等一个人
等了很久

天蓝得纯粹
干干净净

光落在额上
轻 软
像刚醒的手

想或不想
都可以

脚下沙沙
枯叶之下
有什么翻了个身

那点绿
在眼角
一闪 一闪

春天还早
雪问柳
柳问风
风立在肩头
不说话


去年的叶子

二月的风很硬
吹在脸上
像细薄的刀
公园那棵老杨树
枝头还挂着去年的黄叶
枯了的
皱了的
仿佛攥紧的手
慢慢松开

站在那里很久
风一阵阵刮过
叶子在枝头
一片片地翻动
哗啦哗啦
像翻着一本
没人读过的旧书

去年深秋
它们也曾在阳光里晃
第一场霜后
雪把枝桠压弯
整个冬天
以为早该落了
可叶子还在
风越大
晃得越响

立春来得早些
土地依然冻着
风吹在脸上还疼
吹在叶子上
却像在问 准备好了吗

熬过冬天的叶子
不是在硬扛
它在等一个信号
地气开始往上走
树液开始涌动
它们会第一个开口
你看，最难的时候
已经过去了

阳光斜过来
照在最高的枝头
那片最不起眼的黄叶
忽然，薄薄地亮了


写给天边的红

引擎声翻过土坡
云正被染成金
一团一团往外淌

有人指着天边的红
那是太阳
写给黄昏的信

远处的楼群浸在琥珀里
窗玻璃晃着碎光
仿佛拆信时
不小心抖落的星

站在坡顶
看那颗心
正沿着地平线
一寸一寸折叠自己

余晖漫过来
听见风在读信
每个字
都带着春天的体温

不要叹气
这片红
是迟迟不肯松手的拥抱
夜色漫过来
这封信
会把一个黄昏
种进眼底


春不落

五点多的夕阳
在楼群缝隙里红着
慢慢地红着
像还有什么事情没做完

永济路的灯亮了
先是这一盏
再是那一盏
两排光沿着路面铺开
一条路 渐渐
温软起来

落日垂着
路灯举着 
光与光在半空碰了碰
谁都没说话
天就一层一层暖了

残雪在墙角融化
车灯从路上淌过去
风停在路边
望一眼西天
又看看头顶

一边红着 
一边亮着

太阳落她的
灯亮我的
世间的光啊
从来都是这样相接的
你递一把，我接一把
天，黑不了

春不落
是她一遍遍路过天空
把暖，留给大地

雪化时润进土里
不声不响
灯亮时照着前方
不慌不忙

水洼里那片碎光
看见灯亮起
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
你走你的
她暖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