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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鸦的歌唱(组诗)


松鸦的歌唱

无人的夜晚松鸦踏上林中路
一颗蓝宝石的心脏小心翼翼

你高贵的气质配得上这寂静
仿佛从陋巷里走出来的少年

你不认识陌生的世界
任由繁花盛开在四周

踩着碎石往前走
你的胸脯迎着风

你眼睛里小小的火焰
推着你走向寂静的深渊

幽暗的星空倒挂在湖泊里
你将头插入其中

你看到鱼群向你游来
你吃下最小的那一条

你的食量并不大
喉咙与腹部鼓起

无人的夜晚你迈着八字步
一步一呼叫像一个发报员

来到了一土坡
你伏在地上深情地歌唱

仿佛一种仪式
你把身体的激情献给土地

你的歌声穿透了黑暗的树林
像一伸一缩的弹簧挤压空气

每一个音符都是饱满圆润的
喝足了雨水的腹部是歌声的仓库

你跳上一根弯曲的树枝
你的重量恰好它能够承受

但你一歌唱
树枝就会惊慌地颤抖
青色茄子

傍晚时分,我回到了家
土灶台上的铁锅冒出米饭的香味

我家的厨房依然在记忆中雾气缭绕
那是关于蔬菜、粮食与柴火的记忆

我喝了一碗水缸里的水,沁凉甘甜
仿如我一头扎进梦中的夏日池塘

我惊慌地叫着妈妈,但无人应答
只有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

竹篮里的青色茄子
我水淋淋的幼小的兄弟

他们拥抱在一起
面容姣好,窃窃私语

我瘦高的身体投下长长的影子
四十五年之后我又置身于傍晚时分

这一次年轻的妈妈坐在灶火旁
她问我:你怎么这么晚才回家
果实

细小的果实仿佛枯枝上的花朵
这并非一棵光秃秃的树

我紧握住一截树枝
像老农一样把目光投向旷野

兔子们活蹦乱跳
突然抬起前腿,好奇地看着我

孩子们在追逐的游戏中
相互撞击着幼小的身体

淡蓝色的天空是寂静的
好像母亲睡梦中的表情

我保留与母亲最后一次告别
死亡已经发生,但我还没来得及告别

唧唧喳喳的倦鸟归巢
冬天的果实流星似的坠落大地

我在咚咚咚的响声里
弯腰捡起果实

有一颗击中了我的额头
像母亲特别有力的一吻
林间空地

泥土裸露,经历了雨水的冲刷
树木各归其位,仿佛精心安排

每一棵树都有缺点
但随遇而安的态度是一致的

我到来时你已经不在
林间留有你的气息

别人无法体会
但我能够闻到每一丝新鲜的味道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清香
我和植物一起呼吸

青草叶子正在蔓延
我俯身察看这些干净的意象

一张长长的石椅置于林间
一个光滑的词等待我使用

我并没有马上落座
因为所有的树木都站立着

我们等待阳光从山那边转过来
将林间空地一点点填满
绿色的庭院

我得到消息
附近正在建造新的庭院

一个湖泊隐藏在这一带
但我不知道它的具体位置

我闻到过它的气味
野草生长与树叶腐烂的味道

无人打扰的寂静
已经成为时间的遗产

工人们扛着工具
在这一带弄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一台推土机在我脑子里
翻出积压多年的落叶和泥土

夜里虫子的叫声潮水般涌来
我的骨头一阵阵酥痒

我终于明白我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的身体是大自然的一部分

我像一匹马张开四肢
任由他们在我身上建造庭院

一座绿色的亭子
恢复了古代的意境

倾斜的屋顶
层层叠叠的审美

每一个榫卯都嵌入了我的心
我在风中既空灵又稳固

可以预见的未来
沿着湖泊蔓延
海鸥降临

我坐在一把红色的椅子上睡着了
隐隐约约听到海鸥低声的呼唤
我慢慢睁开眼睛,我必须去适应
这个声音给我带来的新世界

我抬头就看见了它,一只灰色的
后尾、白色的头部与胸部的海鸥
它站在我家黑色的大理石窗台上

像一个游子返回家乡
它胆怯的样子令人心疼
它有一张用泪水洗净的脸
像我十八岁离开家乡之后
那张朦朦胧胧的脸

说不清我有什么心事
但只能回家来诉说
如今家里空空荡荡
我独自坐在红色的椅子上睡着了

它飞过沧海桑田终于找到我
一个古代的孤哀子守在当代
我只是守着父母留下的旧房子

它褐色的眼睛好像哭泣过
感谢它为我哭泣
现在它像磕头一样一伸一缩鸣叫
从腹腔里传出的嗷嗷声仿佛来自
大海深处,它的声音让我回忆起
童年的一次溺水感觉,我的喉咙
灌进了一个池塘,我拼命挣扎

感谢它为我而艰难鸣叫
在我午睡之后的故乡
红色的围墙,黑色的瓦片屋顶
远处的高压尖塔笔直插入云霄
海鸥干枯的双脚立在我面前
像两根柱子支撑起温暖的身体
南瓜

南瓜叶子上的白色纹路
是我用刀刻上去的
因为用力太猛
我差点戳破了叶子

夏天的夜晚
我来到了南瓜地
种瓜人不知去向
我趴在茂密的南瓜叶子中间
像一只卑微而倔强的甲壳虫
顶着星光与露水在劳作

南瓜地里静悄悄
只有我的牙齿
在叶子上摩擦的声音
仿佛我要将整个夜晚吞噬

我吞噬的速度赶不上它们
疯长的速度。我头顶覆盖了
夜晚一样的南瓜叶子,阔大肥厚
如绿色的斗篷,我穿着它们
在潮湿的天空飞翔

好像我骑在南瓜身上了
金灿灿的南瓜四周簇拥着
绿色的叶子和一朵朵黄色南瓜花

(以上选自《人民文学》2026年第9期)
银色河流

银色河流装满了一河银子
白花花的银子叮叮当当

我站在白昼与黑夜的交界处
脚下的银色河流将我运送何方

大鸟长啸,空气颤动
仿如一把尖刀插入了流动的玻璃

人世间的美景倒映水中
天地万物尽收眼底

两岸生劲草,我心舒畅
白云滚滚如煮沸的开水

天上的东西都会倾泻而下
这是我亲眼见证过的场景

闪电为暴雨打开一条道路
月光洒满忧伤的夜晚

我坐在河上迎接斗转星移
鱼群簇拥着我歌唱

我回忆这一生的点点滴滴
不禁热泪盈眶

母亲跟着父亲的亡魂在河面走
我坐着一动不动,仿如一尊菩萨

银子坠下来砸碎旧梦
白雪降临覆盖往日的生活
栾树

我每天都会去看复羽叶栾树
它是我的应急避难所

有一次我在栾树下睡着了
梦见我的母亲依依不舍的眼神

母亲一直住在复羽叶栾树里
这里好像已经是她的家

树上细小的果实都是她的孩子
而我只是坠落下来的最老的那一个

有一次我受了委屈
抱着栾树伤心哭泣

哭着哭着我又笑了
因为我听到了母亲坚实的心跳

人世间有各种各样的树
我只能听到栾树的心跳

当淡粉色的花朵开放的时候
我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我的脸被栾树的花朵映得绯红
幸福的日子多过伤心的日子

当鲜红的小灯笼高高挂起
母亲的爱照亮了蓝色的夜空

死亡已经宣告失败
苍老的树身更加苍老

栾树的叶子如无数双手
在风中噼噼啪啪拍打我的脸

我做错了很多事情
在母亲最孤单的时候

我没有陪伴在她身边
漫漫长夜里母亲独自一人

就像一棵栾树
迎接新的一天

死亡在黎明到来
黎明带走了我的母亲

她去过另外的生活
她点亮鲜红的小灯笼

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每天都会去看复羽叶栾树
河流引路人

橘色与黑暗交替的河流
人与动物窃窃私语

我去寻找河流的引路人
我已经看不清他的面容

火焰是他的脸黑暗是他的语言
静悄悄的河流潜伏着他的身体

我在光线与光线的缝隙中穿行
像一只为黑夜编织网络的蜘蛛

我踏着河流引路人的足迹
从岸边走向波光粼粼的水面

橘色风暴来袭而河流静止
晚景中鱼在歌唱

鱼嘴里的黑暗
鱼肚白色的反光

引诱我一步步走入河流
我曾经梦见你英俊的脸庞

清晰的笼廓干净的线条
你是骄傲的河流引路人

我追逐着你与橘色风暴
直到被黑暗吞噬

河岸的边缘毛绒绒的
像我身体残缺的部分

石桥跨过了我的身体
远处的楼群万家灯火

生命的轮回依然繁忙
河流焚烧之后还会重生

我的世界永远有一条河流
河流引路人敞开他橘色的胸膛
明亮而饱满

黑白照片上的父亲明亮而饱满
乌黑的头发像雨水充沛的植物

逝去的青春那时还在他脸上集合
眼睛里的光芒穿透了漫长的岁月

与我相视一笑,仿佛看到了四十年后
我的惊慌失色,他看到了遥远的未来

我是那个胆小的男孩,走向年轻的父亲
他还只有二十几岁,他还不认识我

他嘴唇上的微笑发亮,吸引了光
他嘴角的弧线柔和如水,吸引了我

我是光的孩子,以时间的速度奔向父亲
又以时间的速度消失在他后退的生命里
柴门深处有人家

柴门深处有人家
我相信古人说过的话
我相信我能重返古代

绿色的屏障
将我与遥远的时间隔开

一株千年老树裸露枯廋的骨头
这样的气场令人生畏
仿佛见到了我的祖先

祖先还在树身中活着
只是不能说话,不能挪动身体
也不认识我了

我的同辈也有成为树的
他们的树身细小,密密麻麻
在我触手可及的绿色屏障后面

他们年轻的树叶
与祖先的树叶在空中交织
我踩着一条石板路
石板路长出婴儿一样的嫩草

围墙砌得整整齐齐
应该是经过了时间的排序
一扇柴门,没有狗

我在柴门下徘徊
我要确认我是不是它的主人

(以上选自《诗刊》2026年第10期)
简介
周瑟瑟,当代诗人、小说家、纪录片导演。著有诗集《松树下》《栗山》《暴雨将至》《世界尽头》《犀牛》《种橘》《向杜甫致敬》(多语种),评论集《中国诗歌田野调查》《时间的迷宫》《当代诗歌文明:周瑟瑟研究集》,长篇小说《暧昧大街》等30多部。曾参加哥伦比亚第27届麦德林国际诗歌节、第七届墨西哥城国际诗歌节、第三届(越南)亚太地区诗歌节、哥伦比亚首届里奥尼格罗文学节、墨西哥尤卡坦国际书香节。主编《中国当代诗歌年鉴》《中国诗歌排行榜》年选。创办栗山诗会与卡丘·沃伦诗歌奖。担任新加坡国家艺术委员会金笔奖评委。中国诗歌田野调查小组发起人,提出“走向户外的写作”、“元诗简语写作”等理论主张。
责任编辑: 叶青
周瑟瑟,湖南岳阳人,现居北京与深圳。曾为纪录片导演,现为当代艺术策展人。诗人田野调查与栗山诗会发起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著有诗集、长篇小说、评论集、书画集40多部,包括英语、俄语诗集4部,长篇小说6部,诗论集3部。应邀参加哥伦比亚麦德林国际诗歌节、墨西哥城国际诗歌节、越南国际诗歌节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