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七年的时间
先慈在每一个晚上给我托梦
不同的梦境
展示着不同维度的故事
醒来的惊喜与悲伤相伴
那无法忘记的梦
成为了一场没有结束的连续剧

早想用诗歌记下母亲的一切
而沉重的词语
总是阻挡我悲伤的心
想起妈妈
就想起了我快要一甲子的岁月
所有的回忆
柔软得我不得不常常驻足沉思

每当孙子在我身边画着快乐
我就有要为母亲写诗的冲动
那种迫切
就像春天将要钻出地面的嫩芽
无形的力，一切皆不可挡

时光无法回溯
而文字是我唯一可以拿出的工具
我将用一种平静
来记述母亲与我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哪怕，梦醒时分
我只能对着母亲的照片
絮叨着我最近的烦恼

而不经意的微笑
我仿佛看到母亲在照片中
开始给我上课

2023年11月1日于山野居

（一）


母亲年轻时很漂亮
能说能干，是大冶公社卫生院的一名医生
每天面对那些陌生的面孔
总是用一种慈悲的心
迎接一个个小生命的到来

那时的卫生院很小
小得只有十来个医生护士
而母亲，是唯一上过私塾的大夫
她的纤巧小手
簇拥着一个个小生命的绽放

母亲说，她喜欢“接新”这个工作
想用一生从事这个职业
而生活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从此，改变了好多人的命运

解放后，分地的热情点燃了中国大地
那些从政的，从军的，从医的
纷纷被土地吸引
土地能生产粮食
也能生产人类对土地的渴望
于是，在人生的十字路口
父亲离开了部队
母亲离开了医院
他们为了分到一块儿土地
毅然返回了家乡

好景总是时间不长
当农村合作社的春风吹来
他们梦醒在生产队上工的钟声里

2023年11月7日于听风阁新居

（二）


一个普通的农村家庭
外祖父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中医
母亲姊妹四个便都有了学习的机会
在那个时代
在村里也是一个另类

虽然母亲聪明伶俐
也没有跳出命运的安排
童养媳的艰辛
让她从小养成了坚强的个性
知书达理，勤俭持家
也没有逃脱一个悲苦的少年时代
那些痛苦与磨难
却成了她一生的财富

若干年后
从母亲的讲述里
虽然我无法体会那是一场怎样的经历
却能在母亲的双眼里
看到一种坚强
普通的语言却营造了不一样的语境
语气缓缓时满溢温暖
故事跌宕时心惊肉跳

母亲的回忆
好像有一双大手紧紧攥着我的心
简陋的窑洞
也开始疼痛与不安

2023年11月2日于山野居


（三）

从记事起
最早的片断就是每天晚上
母亲坐在小小的煤油灯下纺线
熟练而优雅的动作
常常让我痴迷

灯光照在妈妈手上的线
那种白，会让你一辈子无法忘记
而窑洞的黑，安置着夜的静
父亲在桌子上鼓捣着他的收音机
姐姐哥哥在母亲的督促下
温习着白天的功课
只有妹妹，躺在炕上
时而发出呓语

我喜欢这个冬暖夏凉的窑洞
这种喜欢不需要太多
一丁点儿就能让贫寒的家庭充满快乐
而母亲纺线的声音
是夜晚最好的催眠曲
让我们忘记寒冷
忘记贫困
甚至忘记那所有的不幸

幸福随着母亲的手在摇动
她总是用一双小手
支撑起一片天
我们就是这片蓝天下的小草
纺车的哼唱
和着母亲的瞎话（故事）
让我的童年开始葳蕤

2023年11月3日于山野居



（四）

我家的织布机
是我们主窑洞里最先进的工具
母亲是唯一的工程师和操作员
棉线紧贴着滚筒经纬分明
母亲的双脚和双手
在踏板和梭子上
做着精彩的表演

而做为观众的我们
惊叹于各色花型的粗布
像天上的云彩
在我们的眸子里流动

贵重的布票是一种奢侈
离我们的距离总是那么遥远
母亲，做为全家主要挣工分的劳力
白天和社员们一起出工
晚上的时间
一半分给照顾生病的父亲和年幼的儿女
一半分给纺线、络线、吊机、栓布、织布
她总是把一天的时间
从早上开始
交给所有的辛苦和勤劳

以致于我们常常惊叹
母亲那瘦瘦弱弱的身体
怎么蕴藏着那用之不竭的力量

2023年11月4日于山野居


（五）

山村四季不停变换
小院中的那棵枣树每天在风中
为母亲点赞
被母亲用苕帚喊醒的猪和鸡
是每一天从不间断的晨曲

母亲出工的价值是七个工分
七口之家的均值就是贫困
全公社最有名的缺粮户
一点儿没有影响母亲的心情
她依然用瘦弱的肩膀
把这个小家扛起

泥土里散发着淡淡香味
庄稼的生长对我们的饥饿不管不顾
每一顿母亲都会把最简单的粗粮
做出不同的花样
满足我们小小胃口对吃饱的诉求
生活虽然平淡
而那些锄头镰刀
让母亲在山村的大地上
雕刻一幅画卷的壮丽

2023年11月5日于山野居


（四十六）

白大褂像冰川的峭壁
映射出钢铁的冷
手术刀如同母亲挥舞的镰刀
划过她山坡一样的皮肤
那尚未启动的起搏器
如同一粒星子
缓缓游进她的身体

当另一种心跳
在母亲的身体里启动
比土坡上的老槐树
还要四季分明
无影灯下
母亲孱弱的身体
像大龙山一样
横卧在儿女们的心中

当母亲走下病床
脚步轻轻
仿佛害怕踩疼了医院的光影
她抚着女儿的手
把光洁的地板看成老家的田埂

窗外的树梢上
漾着王府井热闹的笑声
她轻声对女儿说
我想下楼看看楼下的那株玉兰花
那枚隐藏的小小起搏器
像这个春天刚刚萌芽的小草
让她瘦弱的身体
开始复苏

2026年3月10日于新听风阁

（四十七）

当母亲的绷带被北京的风撩开
奥森公园的花
次第开放
大孙子扶着奶奶的手
就像扶着渐渐丰满的春天
在这个季节
笑声里透着中岳嵩山的口音

在王府井老百货大楼前
奶奶牵着孙子的手
沸腾的大街
流动着老字号不一样的叫卖声
孙子把冰糖葫芦送到奶奶的嘴边
让奶奶的笑
惊醒了这个美好的春天

把昆明湖的十七孔桥揉成柳丝
别在母亲的鬓角
是皇家游园最好的背景
停泊的石舫走进镜头
而长长的走廊
描绘出母亲一生的荣光

埋在身体里的小小起搏器
在春风里
流淌着嵩山脚下故乡的韵律

2026年3月11日于新听风阁

（四十八）

当大孙子把登机牌递给奶奶
奶奶激动的心
如同飞机的轰鸣
廊桥的这端连着大龙山的田埂
那端是她眼中难掩的期望

孙子帮奶奶扣住安全带
就像把故乡紧紧揽在怀里
害怕一不小心
那大龙山的泥土
会幻化成一种遗忘

当引擎开始轰鸣
母亲紧紧抓住孙子的手
两双手在玉米穗和涡轮中共振
机翼的震颤
让起搏器开始工作
那种从未有过的飞行
在蓝天上
沉醉了母亲的视线

当京城的灯火穿过薄云
母亲就像听到收工的钟声
庄重地抻了抻没有灰尘的衣角
用力地握紧另一只小手
第一次在三万英尺的高度
遥望北漂的儿子

2026年3月12日于新听风阁

（四十九）

每当家门口的椿树开始发芽
母亲就坐在门前的石凳上
看着一天天长大的嫩芽
便开始整理行装
那居士袋中
装满了对儿女的思念

坐在去往城里的小车里
她总是回想起当年
一步步走到县城开会的模样
当她向孙子们讲述这段过程
脸上总透着当年的骄傲

水泥的阳台
遮挡不住她对蔬菜的眷恋
侍弄每一个小盆
就像站在自留地的地头
那认真的模样
常常让外孙子的眼里写满向往

城里，乡下
是母亲心中的两个天平
她总让这份平衡
于香烛的烟雾中
在乡邻的羡慕里
呈现一种独特的风景

2026年3月13日于新听风阁

（五十）

病房的白映衬着母亲的脸
吊瓶里流淌着子女们几近无望的思念
那下坠的点滴就像天上的星星
数着八十三的年轮
一滴滴流动

三个儿子躺在走廊外的地板上
望着天上的星星
就像望着母亲一生的辛酸
二儿媳身上的白大褂
如同一张绝望的诊断书
在病房和办公室之间飘动

最心疼的三妹
偎在母亲的身边轻声聊天
那被憋回的眼泪
在眼眶深处默诵心经
窗外的树叶在飘落中低语

监护仪跳动着冰冷的数字
放在抽屉深处的CT片
如同月球环形山的阴影
手术刀无法抹去
就像刻在母亲的子宫里
儿女们永远不变的模样

2026年3月14日于新听风阁

（五十一）

“占林，咱们回家吧”
母亲用微弱的声音
把氧气管轻轻拔下
那祈求的目光
让监护仪上的数字纷纷乱跳

我看着吊瓶里闪烁的光
就像紧紧抓住母亲还没有走完的路
兄妹们目光的无声交谈
让病房的空气
突然变得凝重无比

坐在车里里抱着母亲
就像小时候妈妈抱着山村的夜晚
快速后退的公路
让悲伤在城市的上空蔓延
所有的语言
都失去了原有的色彩
前方的故乡
在母亲的眼中越来越亮

也许是天国来电
母亲转动念珠的力度越来越轻

2026年3月15日于新听风阁

（五十二）

丁酉年的秋风
还没有吹落树上的最后一片落叶
这个十月的霜却先期而至
母亲的眼帘
在起搏器的跳动中缓缓闭合
这个世界便彻底和她告别
初十的月光透过薄云
母亲啊，云的薄
再也载不动你如此厚重的一生

二间半的平房
比任何高楼大厦都要雄伟
那隐藏在木质房檩的秘密
在三个儿媳的泪珠中
开始滚落
女儿撕心裂肺的哭声
让你的灵魂驻留
那山村的雾霭
在香烛的闪烁中慢慢散去

您师傅的袈裟拂过染色的松木
诵经的声音
把棺木敲击成一首不一样的挽歌
仿佛是丙午年的小雪
落到丁酉年的屋顶
哭折的孝棒
无法站立在这个初冬的季节

在天国的路上，母亲
我们的父亲会接您前行

2026年3月16日于新听风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