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闪着黯淡铜光的宫殿,黄帝略显衰老的身影,时而徘徊,时而伫步。)
黄帝:
人们把我统治的时代,
想象成一个清明的时代,
伟大的时代。当然,
这只是他们的幻觉。他们因为
对现实的不满,需要拉上
一个映衬。实际上,
我的时代,与后来的许多时代
一样的糟糕,只不过
上天或运气,赐予了几个
风调雨顺的年景。
我的宫廷,充塞着
同样的算计,弄权,以及
无穷无尽的纷争。
宫墙外的各级统治,更是
暴力,欺诈,贪淫,层出不穷。
我曾与之作过不懈的斗争,
但总被瓦解于无形,因为,
我的统治,就建立于
这一切之上。与那些被诅咒的
暴君的统治者不同的是,
他们沉溺于这一切,而我
厌恶这一切,我惟有不时地
以出访贤人为名,作暂时的逃避。
尽管,那些贤人的贤明
亦十分的可疑,但因此
与文人建立的良好关系,使我
赢得了出乎预料的赞誉——
文人的笔,是有用的。
(黄帝忽一拍脑袋,向宫门外。)
黄帝:
来人,来人,
我的七个贤人呢?
(宫门外,跑步而进七个衣着长袍的贤人。)
七个贤人:
到!
到!
到!
到!
到!
到!
到!
黄帝:
立刻出发,
访贤的时间到了。
贤人一:
吉日兮良辰,
天地沐浴兮感恩!
贤人二:
广开兮天门,
云飞扬兮飘风出城!
贤人三:
英才如雪兮飘洒,
英明日月兮光华!
贤人四:
九州归兮威严,
万民仰兮泪尘!
贤人五:
思贤若渴兮为民生,
万世太平兮望子孙!
贤人六:
指引方向兮导师,
吾辈追随兮学生!
贤人七:
万岁兮万岁!
永恒兮永恒!
(七个贤人簇拥黄帝,出了宫门。黄帝坐一辆装饰简朴的牛车。)
黄帝:
陪我出访的,当初亦是
七个隐逸的高人。但现在,
看他们,活的多么滋润
全都发了胖,脸上不时
现出宠臣或弄臣的意态。
他们做出忙碌的样子,
或在前面招呼引路,
或警觉地守护左右,
或若有所思地随后,
使得我的出访,蒙上一层
人文的光彩。
(牛车,七个贤人,侍卫,缓缓上了城外大道。)
贤人一:
真是一年好季节!
贤人二:
三月和风轻拂面!
贤人三:
周身透着舒适意!
贤人四:
庄稼拔节向天庭!
贤人五:
花卉摇曳灿若星!
贤人六:
飞鸟鸣啭唱赞歌!
贤人七:
一切皆是为吾帝!
(黄帝坐牛车上,摇晃着身子。)
黄帝:
宫里虽然威严,
但里面的阴暗,孤独,
早已使我不胜其厌。
愈是强大的欲望。
愈是伴着深沉的忧郁。
这忧郁,如弥漫的雾气,
人的自我无法驱除。
有人去赌场,有人去纵欲,
有人去写诗,都只是逃避一时。
忧郁之雾仍在那儿
很快又聚集,且更加浓郁。
而我的癖好,是逃出深宫,
做一个访贤的游戏。
去!去具茨山,
去拜访一位叫大隗的大贤。
(七个贤人交头接耳。)
贤人一:
大隗可能属于老聃的圈子。
贤人二:
他与后来的孔丘暗通款曲。
贤人三:
他有不少的哲思妙语。
贤人四:
他没有一篇像样的论文。
贤人五:
我与他吃过一次饭。
贤人六:
这个人诡计很多。
贤人七:
一切以吾帝喜欢为指归。
(车队悠闲前行着,黄帝突然眉头一皱。)
黄帝:
有没有宫廷的最新消息?
尤其那两个人,必要时
立即清除,以因公殉职
或重病不治的理由,要干脆,
要悄无声息。尤其今天,
不要妨碍了我的雅兴。
七个贤人:
一切皆在吾帝掌控。
今天是个好日子!
(原野渐渐空茫,有薄雾游移其间。)
七个贤人:
怎么
不见一个路人?
宽敞的大道,愈来愈窄,
被一条,又一条的小路剥离,
直至模糊难辨。
向左?
向右?
向西?
向东?
哎呀!我们迷了路。
贤人一:
我的脚扭了筋!
贤人二:
我的汗湿了背!
贤人三:
我一步一步拖着木屐!
贤人四:
我的鞋里有一粒砂子!
贤人五:
我的尿憋不住了!
贤人六:
我不禁放了个响屁!
贤人七:
我们都丢失了诗意!
(七个贤人相顾,不知所措。而黄帝端坐牛车,捋着下须,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黄帝:
这正是我所要的效果。
作为这个世界的洞察者,
掌控者,我早已厌倦了结局。
这前后团团打转的七个贤人
当初,不都享有大隗的声誉,
而最终,不过成了一个个
高级的弄臣。如果
是一个真正隐逸的贤人,
他会始终与我,与这个
权利倾轧的圈子,保持一段
冷静而明确的距离。
如果不是,他自然会设法
近身而来,无论他使用
什么样的法术。
(前方一处绿荫,忽响起悠扬牧笛,现出一牧童悠闲身影。)
黄帝:
看!
七个贤人蜂拥而上,
仿佛遇到了救星。
而那牧童,只顾吹着牧笛,
走向我的牛车,全然不顾
七个贤人的拉扯。
(黄帝微笑一下,下了牛车。)
黄帝:
你知道具茨山吗?
牧童:
当然知道。
黄帝:
听说山里,住着一个
贤明之人,叫大隗?
牧童:
我们这儿的乡民,
都向他膜拜不已。
他宁静致远,高洁不尘!
他博古通今,明理达时!
(黄帝饶有兴趣地将牧童拉至身边。)
黄帝:
那大隗一定对你们讲了
如何治理国家的道理?
牧童:(背诵课本一般。)
治理天下,就像你们在野外遨游一样,只管朝前走,不要无事生非,把政事搞的太复杂。我几年前在人世间游历,经常会出现头昏眼花的毛病。有一位长者告诉我,要乘着阳光之年,在襄城的原野上畅游,忘掉尘世间的一切。现在,我的身体已经康复了,又准备去茫茫尘世之外遨游了。治理天下也应该像这样,我想不用我再说什么了。
(黄帝显出关注的样子。)
黄帝:
你的背诵,有些玄妙,
说具体些,该如何治理国家?
牧童:(一挥手中的鞭子。)
治理一个国家,
与我的放马
有什么区别呢?
只要把危害马群的马
赶出去就可以了。
黄帝:
能否再清晰些?
牧童:
清除了害群之马,
大家就感到了公平;
大家感到了公平,
就没有了攀比之心;
没有了攀比之心,
大家就各安其位;
大家各安其位了,
天下就自然太平;
天下太平了,
您就不用烦心;
您不用烦心了,
身体就会永远康健;
身体永远康健了,
其实就是万岁万万岁!
(黄帝点了点头,然后面向七个贤人。)
黄帝:
与这一段话
相近的意思,
七个贤人当初
都曾对我说过,
有的直说,
有的打个比喻,
有的讲个寓言,
当然,都没有这次
设计的巧妙罢了。
(黄帝谢了牧童,却一挥手,命访贤的队伍返回。)
黄帝:
访贤行动结束了。
七个贤人:
不去访问大隗了?
黄帝:
已经去过了。
七个贤人:
是!
是!
是!
是!
是!
是!
是!
(七个贤人迅速开始了返程行动,都显得非常开心。黄帝又坐回牛车。)
黄帝:
牧童的笛声,
又在身后响起,
且愈来愈远,
愈来愈悠扬——
在渐渐缩为一点的
那处绿荫中,
像是在招引,
又像是自由地歌吟。
我想,我是对的,
身边的这七个贤人
已经够多了!
我应该为世界
留下一段悠扬的牧笛,
尽管其中,可能
隐含一丝幽怨。
[黄帝访贤的队伍缓缓回返,消失于大地的空蒙之中。]
【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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