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中央,巨大的枯树横卧如兽骨。燧人氏赤裸上身,兽皮缠腰,乱发披散,臂膀如古铜铸就。他跪坐于地,双手紧握一木杆,杆底削尖,抵住枯树,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燧人氏:
我并不自认为神
亦从未有做神的意愿
只是对世界保持了
一份孩童的好奇
一个偶然的游戏
改变了时间的性质
(舞台进入黑暗,只余一双燧人氏的眼睛,萤火一般在黑暗中闪动。)
燧人氏:
那时,天地未分
一片黑暗混沌
不要说四季昼夜
人类连明暗意识
亦尚未诞生
他们如混沌之水的藻物
相互摸索,纠缠
盲目地浮游
或许,是基因变异
我生就一双夜之眼
我在黑暗中漫游
告诉人类,他们所不能
见到的一切
使他们沉溺于黑暗的时间
有所期待
(黑暗中,发出黑暗歌队的声音,低沉而黯哑。)
黑暗歌队:
我们是未被剪开的脐带
系着混沌初开的胎盘
在时间的盲肠里淤积
连叹息都嫌奢侈
我们是遗忘本身的形状
吞食星光的哑默的胃
把所有可能的清晨
都酿成黏稠的黑夜
我们是唯一的长住客
在空洞的眼眶里安睡
连死亡都嫌我们太黑
不肯来此借宿一回
燧人氏:
至今,我仍难以言明
那究竟是一种
必然的相遇
还是神祇们的一个赌注
置于人类的诱引
——漫游的途中
我遇见了那棵燧木
立于荒野边缘
枝叶皆赭色,仿佛来自
地下熔岩的喷射
盘曲的枝桠间
几只黑鸟,精灵般出没
以喙点啄枝叶
便有火星飞出
然后,它们以火星洗濯羽毛
使之轻盈,透明
(舞台显微茫光线。一队孩童扮演的黑鸟,紧身黑衣,头顶鸟喙,黑翼展开,舞台上回旋。)
黑鸟:
古枝摇晃,轻轻吟唱
小小火星,悄悄绽放
拂过羽翼,褪去昏昧
心底澄澈,生出向往
风过荒原,微波荡漾
暗夜开裂,漏下天光
小小飞鸟,翅翼轻盈
愿携星火,掠过八荒
(黑鸟队列的翩舞、回旋中,燧人氏压下木杆。每一次下压旋钻,便发出“嘎吱嘎吱”之声。)
燧人氏:
枝骨探出,有如鸟喙
并开始钻旋
燧木愉快地呻吟着
从敞开的伤口
吐出缕缕青烟
时间变得恍惚
就在我感到失重的瞬间
一粒火星溅出
接着,又是一粒……
直至一舌小火苗
冉冉升起
摇晃纯金的色泽
(燧人氏双手捧起小火苗,露欣喜状。舞台的黑暗,渐退缩一角。)
黑暗歌队:
从黑暗的原点
蜕出第一个早晨
那边的原始森林
燃起神话的背景
人类相顾着睁开
酸涩的眼睛
他们无师自通地
手挽手,踏歌起舞
封闭的黑暗
坍塌为一地影子
随自由的舞步
书写奔放,恣意
燧人氏:(双手捧小火苗,呈传递状。)
那时的我
是多么欣慰
看着我的小火苗
人类间相互传递
爆炸的星空般
撑开大地的辽远
受惊的野兽们
或归驯,或远遁
有小火苗的地方
有了朋友,家庭,族群
有了生活的气息
有了一首首的歌声
(一个人形的影子跳上舞台——从草叶跳上石头,又从石头跳上燧木,唱起欢快的影子之歌。)
影子之歌:
火光在前,我们在后,脚步踏碎旧荒丘
火光在左,我们在右,影子拉长变锦绣
火光在上,我们在下,额头碰响青铜酒
火光在心,我们在魂,从此黑夜不封口
燧人氏:(手捧的小火苗在风中显闪烁不定之姿。)
今天的人类
已走得很远
远的只见陌生的背影
但我仍要感激他们
相伴的最初历程
给予了小火苗
如此多姿的摇曳——
为了避开荒野之风
人类小心翼翼地
合着手心,护着小火苗
视如自己的生命
当人类敞亮的智慧
提炼出纸片,玻璃,水晶……
摇曳的小火苗
便有了透明的护帷
她是那么开心
如金色的小新娘
端坐着远行
(舞台上出现一对男孩和女孩扮演的灯笼,跳起快乐的灯笼舞。灯笼外罩描绘着各种有趣的图案,显出一种节日的氛围。)
灯笼谣曲:
红灯笼,圆溜溜
照见小猪啃芋头
红灯笼,晃悠悠
照见小猫钓泥鳅
红灯笼,亮堂堂
照见小兔捶衣裳
红灯笼,喜洋洋
照见小鹿换新装
(灯笼舞毕,光影息屏。燧人氏低头凝视手心闪烁不定的小火苗,声音忽而低缓。)
燧人氏:
我曾见他们,以火暖手
继而,以火炙肉
继而,以火熔石为刃
劈开更硬的仇敌
那时,火尚温顺
只舔舐他们递来的薪柴
只在寒冷的缝隙里
做一个小小的巢
可后来,他们不再满足于
仅仅暖手,饱腹
他们想把火,种进泥土
长出更加金灿灿的穗子
想把火,输进石头
炸开更深的矿脉
他们甚至,想把火
注入自己的皮囊
让每一次呼吸
都喷出雷霆的威势
(退缩舞台一角的黑暗中,响起黑暗歌队显得不祥的声音。)
黑暗歌队:
一只苍蝇的内部
黑暗在逡巡
一只兔子的内部
黑暗在跳跃
一个人的内部
黑暗与一个深渊连接
黑暗,贴着你的骨骼
但并不提供支撑
黑暗,压迫你躺下
但它并没有重量
黑暗,将地球的人类凝为一体
但并不能统一他们的异梦
燧人氏:(捧着的手心空空,小火苗不知何时遗失。)
终于,某个路口
他们中了魔咒一般
离开围聚小火苗时的温馨
四散而去
在庙宇,在舞厅,在官场
在超大屏幕,在红灯区,在钱币
在无所不在的广告,谎言
追逐自己制造的幻影
为了让影子
生出更多的影子
他们将小火苗
引入煤、石油的噩梦
乃至不归之程的核裂变
一部部欲望大片
投影向虚幻的天庭
(舞台一角的黑暗,黑鸟的队列复盘旋而出,但形象已异变,成了一种黑鸟怪兽,嘴里吐着一种怪诞的无词之歌。)
黑鸟:
咦咦兮哇哇乎
哑哑兮哀哀乎
喙碎空空兮唾星陨
墨融披离兮负太荒
咦咦兮哇哇乎
哑哑兮哀哀乎
谁知我喉中焦木气
身倏幻化兮无定相
(舞台一角的黑暗,开始无声地向整个舞台弥漫,持续时间约十余秒。然后,无声的黑暗的弥漫中,响起黑暗歌队的咏叹。)
黑暗歌队:
视觉的黑暗
与心理的黑暗
并非同一个概念
泥土覆盖下的腐烂
蛋壳封闭中的孕育
盲人眼中的世界
被压迫者的梦魇
它们的黑暗并不重叠
燧人氏:(手心的小火苗虽遗失,但他仍保持着一种将小火苗传递人类的姿态。)
现在,我时而后悔
为何要把小火苗
引入这浑浊之世
应该将它引回燧木
一同燃烧,化为灰烬
所谓的“宇宙大爆炸之”
其灵感,实来自
小火苗初时的铺展
在人类潜意识的烙印
现在,我来澄清大爆炸的方位
——它正奔向
灰尘与光的混合
一种新的混沌,轮回
(黑暗再度占据了舞台。然而,这黑暗中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澄明。)
黑暗歌队:
从子宫的黑暗
到泥土的黑暗
是人的必然宿命
星辰,须借助于黑暗
才能射出光线
梦境,须在黑暗的屏幕
才能神秘闪现
(尾声。舞台又恢复初时场景。舞台中央,巨大的枯树横卧如兽骨。燧人氏赤裸上身,兽皮缠腰,乱发披散,臂膀如古铜铸就。他跪坐于地,双手紧握一木杆,杆底削尖,抵住枯树,发着“吱嘎吱嘎”的声音。)
燧人氏:
当世界宣告
我早已死去的时候
我与最初的小火苗
仍厮守在
世界寂寞的一隅
那棵惟一的燧木
虽然早已枯槁
但仍苍劲地立于
古老时间的轴心
我每日的工作
就是黑暗中钻火
无论这黑暗,是来自
乌云的遮蔽
地球的阴影
还是不时袭来的
对人类的幻灭
燧人氏:(燧人氏抬起头,面向观众,握木杆若握笔。)
这真是一种愉快的惯性
木杆在旋钻——
一种古老的书写
小火苗旭日般闪烁
熄灭,再闪烁……
一个光明与黑暗
诞生与死亡
交织不息的时间
将我弯曲的身影
播散远方
却复与远方光影中
狂欢而迷乱的人类链接
吱嘎,吱嘎,吱嘎……
发着不绝的回声
——剧终
2026年9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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