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岷山洮水间的禅心诗魂
——包容冰自选诗的精神漫游与独特意蕴


  导读:郝德明,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在国内外报刊发表诗歌、小说、散文、评论多篇(首)。出版诗文集多部。某杂志主编。

  当指尖划过包容冰这二十首自选诗的字句,仿佛穿越了一场跨越四年的精神漫游。从2020年盛夏的小暑到2024年深秋的诵经声,岷山的巍峨、洮河的蜿蜒、雪落的静谧、佛塔的庄严在诗行中次第铺展,裹挟着岁月的沉淀与生命的顿悟,撞入我心湖深处。读包容冰的诗,没有惊涛骇浪的炫技,却如洮河流水般绵长温润,在朴素的字句间藏着叩问灵魂的力量。他以“梅川居士”的赤诚,将地域文脉、节气时序、禅意修行与生命悲悯熔铸为独特的诗性符号,在当代诗坛书写出属于西北大地的精神图谱。这份独特,既扎根于中国古典诗歌的深厚土壤,又饱含现代生命的真切感悟,更在与古今中外名家的精神对话中,彰显出不可替代的诗学价值。

  一、地域根脉:岷州大地的文化图腾与精神道场

  谈及诗歌中的地域书写,古今中外从不乏经典范本。陶渊明的田园诗勾勒出江南乡村的悠然意趣,“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适成为后世隐逸情怀的精神图腾;美国诗人弗罗斯特以新英格兰乡村为背景,在落叶与小径中叩问生命选择;海子的麦地则承载着北方大地的苦难与神性,“麦地/神秘的质问者/当我痛苦地站在你的面前/你不能说我一无所有/你不能说我两手空空”,将土地与生命的赤诚紧密相连。而中国现代诗人艾青更是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的直白抒情,奠定了地域书写的深情基调。包容冰的诗,则将地域书写的根深深扎进了岷州这片兼具雄奇与灵秀的土地,让岷山、洮河、二郎山、梅川佛塔不仅是地理符号,更成为承载历史记忆、精神信仰与生命感悟的文化载体。这种地域书写的独特性,在于其将个人生命体验与地域文脉、历史烟云进行了深度绑定,形成了“我即地域,地域即我”的精神共鸣。相较于艾青对土地的宏观抒情,包容冰的地域书写更显细腻具体,将地域的历史、民俗、宗教等元素融入个人生命体验,让地域成为可触摸、可感知的精神栖息地。

  在《望着窗外的远山》中,诗人写道:“北面是巍峨的岷山,南面是/梵音缭绕的峭拔二郎山/左看一眼,右望一眼/我在两山之间的方寸之地,睡去又醒来”。这并非简单的景物描摹,而是将自我生命置于地域空间的精准定位。岷山与二郎山,一北一南构成的不仅是物理意义上的生存边界,更是精神意义上的修行道场。诗人在这“方寸之地”中“长吁短叹,感叹人生如露亦如电”,将个体生命的短暂与远山的永恒形成鲜明对照。更妙的是,诗人笔锋一转,从眼前的远山遥想“大禹治水、授黑玉书的圣地”,追忆“一代枭雄董卓曾路过这里,搅得三国风云变色”,回望“西天佛子班丹札释也从这里启程,应召进京觐见永乐皇帝”。这些历史碎片的植入,让岷州这片土地不再是孤立的存在,而是串联起古今的文化驿站。相较于陶渊明田园诗中对历史的刻意疏离,包容冰的地域书写更具历史的厚重感;相较于弗罗斯特乡村诗中对地域的象征化处理,包容冰的诗则充满了地域的烟火气与神性光辉。他笔下的岷州,既有“西寨野狐桥的狐仙”“朱家沟的麻妖怪”这样的民间传说,又有“大崇教寺”“梅川佛塔”这样的宗教符号,更有“当归”“青稞小麦”这样的农耕印记,多元文化元素在诗中交融共生,构成了地域书写的丰富肌理。

  《在梅川佛塔下歇缓》一诗,将地域符号的精神意蕴推向极致。“六百多年不倒的佛塔/就是一位最有发言权的高僧/可他总是一言不发。沉默犹如涅槃”。佛塔作为岷州地域文化的标志性符号,在诗人笔下被赋予了生命与神性。它历经“盗贼掏空它的内脏寻宝”“文革期间如许人用拖拉机绑上绳索,企图将它推到”的劫难却屹立不倒,这种坚韧与沉默,正是诗人所追求的精神境界。诗人通过一位白发老人在佛塔下歇缓的场景,将个体的生命疲惫与佛塔的永恒安宁相连,“卸下肩头的褡裢,如同卸下身心内外沉重的包袱”,佛塔成为精神的庇护所与灵魂的栖息地。这种将地域宗教符号与个人精神修行相结合的书写,在王维的山水禅诗中也能找到踪迹。王维笔下的“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将禅意融入山水,追求物我两忘的空灵之境。但与王维禅诗中“空”的境界不同,包容冰的禅意书写更具人间烟火气。他的佛塔不是远离尘世的世外桃源,而是历经沧桑、见证众生苦难的存在,“锦鸡堡的观音/观望流淌千年的洮河,由南向北/谛听众生如泣如诉的苦难”。这种扎根于尘世苦难的禅意,让包容冰的诗歌更具悲悯情怀与生命温度。

  二、节气时序:自然节律与生命状态的精神镜像

  节气时序的书写,是包容冰诗歌的另一大特色。二十四节气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历来是诗人钟爱的创作题材。杜甫的“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写出了春雨的及时与生机,陆游的“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借春雨抒发羁旅情怀,南宋词人戴望舒在《雨巷》中以“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呼应梅雨时节的朦胧愁绪,将节气与情感深度绑定;国外诗人中,英国浪漫主义诗人济慈在《秋颂》中“雾气洋溢、果实圆熟的秋,你和成熟的太阳成为友伴”,以细腻笔触描摹秋日景致与生命成熟之美。而包容冰则将节气与个人生命体验、情感变迁、精神修行深度融合,使节气成为映照生命状态的精神镜像。他的节气诗,不再是对时令景物的客观描摹,而是主观情感与自然时序的同频共振,形成了独特的“节气生命观”。相较于济慈对季节的赞美式书写,包容冰的节气诗更具生命的厚重感,将节气与个人的苦难记忆、精神求索相结合,让节气成为生命历程的见证者。

  《小暑,小暑》一诗,将小暑这一节气拟人化为“孤独的姑娘”,“昨夜你曾沉默地/叩响我的门,又悄然转身/沿洮河岸踽踽,走来走去/芳心里盛满淡淡的幽怨,却不肯轻易对人倾诉”。这种拟人化的书写,让节气拥有了鲜活的情感与生命。诗人与小暑的相遇,从“昨夜的叩门”到“今早的撞个满怀”,充满了宿命般的邂逅感。小暑“素面朝天,长睫毛的眼睛忽闪忽闪/只一眼,就把我复杂难料的心思看穿”,这种精神层面的共鸣,将节气从自然时序提升为精神知己。相较于杜甫节气诗中对家国情怀的抒发,包容冰的节气诗更偏向个人精神世界的探寻。在诗人眼中,小暑是“二十四节气的姐妹中,穿连衣裙来访的稀客”,这种亲切的定位,彰显了诗人与自然的平等对话姿态。诗的结尾,“你走你的路/我写我的诗。不知为何/每一次相遇,你总是沉默寡言”,将节气的沉默与诗人的诗意书写相对照,形成了一种精神上的呼应与默契,暗示了诗人在自然时序中寻找精神慰藉的修行之路。

  《小雪的雪》,则通过雪的意象,串联起童年记忆、当下感悟与精神求索。“小雪的雪,落在我童年/蜷曲的梦境里,长成饥饿的泪滴”,童年的苦难记忆与小雪的寒冷融为一体;“小雪的雪,栖在窗棂/漫进我煮茶翻书的静谧时光里/心似青瓷,盛着点滴积聚的冬日资粮”,当下的闲适与从容在雪中沉淀;“小雪的雪啊,渗进我疼痛的心房/我的《内心放射的光芒》正遭遇墨色的时光”,雪成为映照内心苦难的镜像。雪在诗中既是自然景物,也是情感载体,更是精神救赎的象征。诗人在雪中“为《觉行慈航》点一盏智慧的灯盏引路/继续《驿路向西》的跋涉”,将节气的寒冷与精神的求索相结合,彰显出在苦难中坚守信念的生命韧性。这种将节气、记忆、情感、修行融为一体的书写,在古今中外的节气诗中都独具特色。国外诗人如叶芝对季节的书写多偏向象征主义的神秘,而包容冰的节气诗则始终扎根于个人生命体验,将抽象的精神求索具象化为可感的节气意象,使诗歌既有情感的温度,又有精神的深度。

  三、禅意修行:尘世苦难中的觉醒与入世救赎

  禅意修行的书写,是包容冰诗歌最核心的精神内核之一。中国古典诗歌中,王维被誉为“诗佛”,其禅诗以空灵淡远著称,“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在山水景物中寄托禅心,追求“物我两忘”的境界;苏轼则以“一蓑烟雨任平生”“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将禅意融入人生境遇,形成“入世而超脱”的修行姿态;寒山的禅诗则以通俗直白的语言表达禅理,充满山野气息。国外诗坛中,日本俳句大师松尾芭蕉以“古池や 蛙飛び込む 水の音”(古池啊,青蛙跳进水的声音)的极简意象,传递出禅意的空灵与静谧。而包容冰的禅意诗,既吸收了中国古典禅诗的空灵意境,又融入了现代生命的苦难体验与精神求索,形成了“入世修行”的独特禅观。他的禅意不再是远离尘世的空灵,而是扎根于尘世苦难的觉醒与救赎;他的修行也不再是孤高的遁世,而是在炎凉世态中坚守内心的温暖与光明。相较于苏轼的豁达超脱,包容冰的禅意更具悲悯情怀,始终关注尘世众生的苦难;相较于松尾芭蕉的极简空灵,包容冰的禅意则更具现实质感,将禅理融入日常的诗酒茶饭与精神求索之中。

  《不留擦痕》一诗,展现了诗人面对外界纷扰时的禅心坚守。“你非要我说出寰宇深藏的隐秘/非要我辨明是非的曲直成败/非要我打破那只葫芦,抽出火焰里苦涩的十八根肋骨”,外界的追问与强求如同尘世的纷扰,试图打破诗人内心的宁静。但诗人始终坚守本心,“我的心静得像一泓碧水/万两黄金投进来,也只像一粒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这种内心的宁静,并非麻木的逃避,而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觉醒。诗中“昨夜我梦见疯癫的济公/披着残破的袈裟,走进我的书房/就着一杯龙井,谈诗论道/茶香里,藏着禅的玄机”的场景,将济公的“疯癫”与禅的“玄机”相结合,极具深意。济公的形象本身就是“入世修行”的代表,他嬉笑怒骂皆为禅,在尘世中救苦救难,却始终坚守本心。诗人借济公的形象,表达了自己“入世修行”的禅观——禅不在远离尘世的深山古寺,而在日常的诗酒茶饭中,在面对纷扰时的内心坚守中。这种禅观与王维“退朝之后,焚香独坐,以禅诵为事”的孤高修行截然不同,更贴近现代人生存的精神需求。

  《拥抱大雪》一诗,则将禅意修行与现代苦难体验相结合,展现了诗人在困境中的精神救赎。“疫情肆虐的三年,人世间乱成了一锅粥/我在趋阴避阳的夹缝里慢慢往前走/把般若当成船,将圣号当成桨/横渡这苍茫的岁月,不慌也不忙”,疫情带来的苦难如同尘世的洪流,而诗人以“般若”“圣号”为精神之舟,在洪流中稳步前行。这种将佛教智慧作为精神支撑的书写,充满了现代感与生命力。诗中“用雪一遍遍擦拭灵魂,让它越来越干净/越来越晶莹,像雪地里的星星”,将雪的纯净与灵魂的净化相结合,意象优美而深刻。雪既是自然景物,也是禅意的象征,代表着洗净尘埃、回归本真的觉醒。相较于寒山禅诗中“栖心在崖壁,悄坐观万象”的山野修行,包容冰的修行更具现实关怀,他在接纳尘世苦难的同时,以禅心净化灵魂,以信念照亮前路,这种“在炎凉的世态里温暖地活着”的修行态度,为现代人生存提供了精神慰藉。

  四、悲悯情怀:平凡生命的敬畏与苍生大爱

  对平凡生命的悲悯情怀,是包容冰诗歌最动人心魄的力量。从冬天觅食的麻雀到苦菜花,从白发老人到土生土长的父老乡亲,诗人以细腻的笔触捕捉平凡生命的坚韧与卑微,以赤诚的悲悯之心体恤众生的苦难与不易。这种悲悯情怀,既有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家国情怀,又有泰戈尔“使生如夏花之绚烂,死如秋叶之静美”的生命敬畏,更有聂鲁达“我看见过为生活而奔波的人们,他们的脸像淋湿的煤一样黑”对底层生命的深切体恤,还有李清照“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背后对生命苦难的细腻感知。属于诗人自身的、扎根于西北大地的朴素温情,更让这份悲悯有了独特的地域底色。相较于聂鲁达对底层生命的批判式悲悯,包容冰的悲悯更显温和深沉,以平等的视角体恤生命的卑微与坚韧;相较于李清照的个人化愁绪,包容冰的悲悯则突破了个体局限,升华为对天下苍生的大爱。

  如《想起冬天觅食的麻雀》,是一首充满悲悯情怀的佳作。诗人以细腻的笔触描摹了麻雀在寒冬中的生存困境:“寒冷的冬天真的不好过/尤其那些饥肠辘辘的麻雀/在四面漏风的巢穴里,度日如年”“一群急不可耐的麻雀就哗啦啦飞来/混在鸡群里抢食。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多么可怜,令人同情”。这些细节的描摹,充满了对弱小生命的体恤。但诗人并未止步于对麻雀的同情,而是将其与自己的父老乡亲相联系:“飞不高也飞不远的麻雀/多像我土生土长的父老乡亲/一辈子在故乡的落寞里/悄悄而来,默默而去——/一抔黄土长满萋萋荒草/在无定的风雪中飘摇/那是留给儿孙凭吊的唯一标识”。这种由物及人的联想,将对麻雀的悲悯升华为对平凡生命的敬畏与体恤。相较于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批判式悲悯,包容冰的悲悯更显温和与温情;相较于泰戈尔对生命的哲思式赞美,包容冰的悲悯更具现实的质感与地域的特色。他的悲悯不是居高临下的同情,而是平等的共情与深刻的理解,是“梅川居士”对这片土地上所有生命的深情眷恋。

  《苦菜花开》则通过苦菜花、老杏树等意象,串联起童年记忆与感恩之情,展现了对平凡生命的敬畏。“苦菜花绽放的季节/我放缓脚步,不再肆意奔跑/杏子熟了,麦子黄了/母亲蒸馍的炊烟,是乡村最美的风景”,童年的美好记忆与苦菜花、老杏树相伴而生;“祖屋的老杏树,多年未睹/不知是否仍开花结果/我从未忘它在饥荒时的救命之恩/如同母亲的恩情,刻骨铭心”,老杏树在饥荒时的救命之恩,成为诗人生命中最珍贵的记忆。苦菜花与老杏树,都是平凡的生命,却在诗人的生命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诗人将对母亲的感恩与对老杏树的敬畏相结合,表达了对平凡生命的珍视。诗的结尾,“如今,苦菜花再度盛开/我却在市井中忙碌/吃不到母亲蒸的新麦馍/尝不到老杏树的甜杏/唯有将感恩,化作声声圣号/为天下苍生祈福”,将个人的感恩升华为对天下苍生的祝福,使悲悯情怀更具广度与深度。

  五、诗艺表达:朴素中见深刻的西北诗风

  在诗艺表达上,包容冰的诗歌呈现出“朴素中见深刻,平淡中藏深情”的独特风格。诗人摒弃了现代诗中常见的晦涩与炫技,以朴素自然的语言书写生命体验,却能在平淡的字句间藏着叩问灵魂的力量。这种诗风,既有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平淡自然,又有白居易“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精神,更有汪曾祺“语言要准确、朴素、生动,要像水一样自然流淌”的诗学追求;国外诗人中,美国诗人威廉·卡洛斯·威廉斯主张“事物本身即诗”,以“我吃了放在冰箱里的梅子/它们大概是你留着早餐吃的/请原谅/它们太可口了/那么甜/又那么凉”的生活化语言书写日常,与包容冰的诗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包容冰的诗歌更有着属于自身的、扎根于西北大地的质朴与厚重,他将日常的地域意象与深刻的精神内涵相结合,形成了独特的诗艺风格。

  包容冰诗歌的语言朴素而精准,善于用生活化的意象表达深刻的精神内涵。“冬日的阳光软得像棉絮/舔着窗棂,也舔着我想起远方的暖意”(《一首诗写了一半》),“软得像棉絮”“舔”等词语,生动形象地写出了冬日阳光的温暖与柔和,以及由此引发的对远方知音的思念之情,语言朴素却极具感染力;“我的心静得像一泓碧水/万两黄金投进来,也只像一粒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不留擦痕》),以“一泓碧水”比喻内心的宁静,以“万两黄金”与“一粒石子”的对比,凸显了内心的通透与坚守,意象简单却寓意深刻。相较于李商隐诗歌的晦涩朦胧,包容冰的诗歌语言更显直白与真诚;相较于海子诗歌的浓烈奔放,包容冰的诗歌语言更显温和与绵长。他的语言如同西北大地的泥土,质朴无华却蕴含着生长的力量。

  在结构上,包容冰的诗歌多采用回环往复的节奏,形成了独特的音乐美感。《小暑,小暑》以“小暑,小暑”开篇与结尾,首尾呼应,形成了回环往复的节奏,如同洮河的流水,绵长而悠远;《小雪的雪》以“小雪的雪”为线索,串联起童年、当下与精神求索,层次清晰而节奏舒缓;《一只鸟在晨曦微露中鸣叫》,以鸟鸣开篇与结尾,将鸟鸣作为精神的召唤,使诗歌结构完整而意境统一。这种回环往复的结构,不仅增强了诗歌的音乐美感,更凸显了诗人精神求索的过程性与持续性。

  六、总结:西北诗魂的当代价值与精神回响

  通读包容冰的这二十首自选诗,我仿佛跟随诗人完成了一场跨越四年的精神漫游。从岷山洮水的地域根脉到二十四节气的生命节律,从尘世苦难的禅意觉醒到平凡生命的悲悯体恤,诗人以“梅川居士”的赤诚,书写出了属于自己的精神图谱。他的诗歌,是对中国古典诗歌传统的继承与创新,既吸收了王维禅诗的空灵、陶渊明田园诗的平淡、杜甫诗歌的悲悯、苏轼的豁达超脱,又融入了现代生命的苦难体验与精神求索;他的诗歌,也是对西北地域文化的诗意表达,将岷州的山水、历史、民俗与宗教熔铸为独特的诗性符号,延续了艾青以来中国诗人对土地与生命的深情书写;他的诗歌,更是对现代人生存状态的精神回应,在炎凉的世态中为我们点亮了一盏坚守信念、温暖前行的精神灯塔,与国外诗人如威廉·卡洛斯·威廉斯的日常书写、松尾芭蕉的禅意追求形成了跨文化的精神对话。

  正如诗人在《尘埃并未落定》中写道:“尘埃并未落定,就像我在红尘中/日复一日地磨着铁杵。想把它磨成针/只为写出一首能惊天地、泣鬼神的诗/连梦里,都在推敲那些超凡脱俗的词句……”这份对诗歌的执着与对精神的求索,正是包容冰诗歌最珍贵的价值所在。在这个喧嚣浮躁的时代,包容冰的诗如同一股清泉,洗涤着我们内心的尘埃;如同一缕暖阳,温暖着我们前行的脚步。读他的诗,我们能在地域的根脉中找到精神的归属,在禅意的觉醒中获得内心的宁静,在悲悯的情怀中感受到生命的温度。这份独特的诗性体验,足以让包容冰的诗歌在当代诗坛占据一席之地,也值得我们反复品读与深深回味。

附:
包容冰自选诗二十首
包容冰


小暑,小暑
 
小暑啊小暑,昨夜你曾沉默地
叩响我的门,又悄然转身
沿洮河岸踽踽,走来走去
像个孤独的姑娘,芳心里
盛满淡淡的幽怨,却不肯
轻易对人倾诉。今早于岷山脚下
撞个满怀,你投来的一瞥
眼波里藏着深意,便擦肩而过
 
听友人们茶余饭后,总爱谈天说地
海阔天空,神侃不休
看他们脸上漾着快慰,仿佛
个个都是识破天机的哲人
将天地的秘密,轻握在手中
 
昨夜有人提起你,语气轻描淡写
我却在心里,一遍遍默念你的芳名
二十四节气的姐妹中,你是
穿连衣裙来访的稀客。素面朝天
长睫毛的眼睛忽闪忽闪
只一眼,就把我
复杂难料的心思看穿
 
小暑,小暑。你走你的路
我写我的诗。不知为何
每一次相遇,你总是沉默寡言……
2020.07.06
望着窗外的远山
望着窗外的远山,或北或南
北面是巍峨的岷山,南面是
梵音缭绕的峭拔二郎山
左看一眼,右望一眼
我在两山之间的方寸之地,睡去又醒来
忍不住长吁短叹,感叹人生如露亦如电
 
岁月刻在额间的纹路,不是冰冷的岩画
有风来读,有雨来润,唯有神明的眼睛
看得明明白白,一丝不差
 
遥想远去的祖先,走过十二长人踏过的土地
在大禹治水、授黑玉书的圣地驻足
一代枭雄董卓曾路过这里,搅得
三国风云变色
西天佛子班丹札释也从这里启程
应召进京觐见永乐皇帝,被封为 “大宝法王”
凭卓著功绩,成为三代帝王的国师
 
望着窗外的远山,守着我那如神话般
神秘诡谲的岷州,写诗悟道
奈何道深行浅——
西寨野狐桥的狐仙不懂
朱家沟的麻妖怪不懂
大沟寨五台山的张三丰不懂
就连四处打探消息的奸商
和唯利是图的小人也一无所知
 
好在每隔几日,西天就会飘来一缕
七彩晚霞,轻轻刷亮我静默的窗口
2020.07.14


小雪的雪
 
小雪的雪,落在我童年
蜷曲的梦境里,长成饥饿的泪滴
乡村静得能听见冻土呼吸
几只麻雀啄着草窠里的寒粒
看门的黄狗缩成蓬松的绒球
把嘴埋进腿裆,咽下一冬的沉寂
 
小雪的雪,栖在窗棂
高翘的屋脊收敛起飞翔的翅羽
漫进我煮茶翻书的静谧时光里
心似青瓷,盛着点滴积聚的
冬日资粮。回眸时
岁月在掌纹里蜷成褶皱的秘密
那些不便言说的重量,压得脸颊发烫
 
小雪的雪,吻在冬天
初绽的眉梢,像个局促的访客
世事本是漏雨的竹筛——
有人在我未愈的伤口撒盐
多事之秋总如藤蔓纠缠
满腹惆怅该向哪片落雪倾诉
 
小雪的雪啊,渗进我疼痛的心房
我的《内心放射的光芒》正遭遇
墨色的时光。为《觉行慈航》
点一盏智慧的灯盏引路
继续《驿路向西》的跋涉——
矢志如磐。寒冬已踮起脚尖
温暖的春天还会远吗……
2020.11.22


一首诗写了一半

一首诗写了一半,像我走在
去朋友家的路上,忽然失了兴致
转身踏回原路的落叶里
想好的题目在唇齿间反复摩挲
粗浅的文字撑不起心底的波澜
 
冬日的阳光软得像棉絮
舔着窗棂,也舔着我想起远方的暖意
知音在海边读经写诗,笔尖落处
皆是星辰与潮汐
 
人生得一知己,便抵过万千喧嚣——
远在天边的人,原是近在咫尺
在我的诗行里,撑起一片辽阔乾坤
此生我常觉满溢的幸福
有呼岩鸾、陈明火两位大德相扶
我的诗才长出羽翼,飞过
千山万水,落在陌生人的眼底
 
一首诗写了一半,今日
定要将剩下的字句补全
落笔时忽然看清——
前一半是汹涌的沧海
后一半是喷薄的火山
2020.12.26


不留擦痕

你非要我说出寰宇深藏的隐秘
非要我辨明是非的曲直成败
非要我打破那只葫芦,抽出
火焰里苦涩的十八根肋骨
 
你去吧,循着你的地图
寻找走失的良驹。我的心正燃着
微光,照亮黑暗里的陷阱
死灰之下,埋着天使
智性的灵魂,与我低语
 
我的心静得像一泓碧水
万两黄金投进来,也只像
一粒石子,漾开浅浅的涟漪
昨夜我梦见疯癫的济公
披着残破的袈裟,走进我的书房
就着一杯龙井,谈诗论道
茶香里,藏着禅的玄机
2021.06.12


描述一段梦里的风景
 
当夜的涛声奔涌而来
万物停止争鸣。天使们撒向
人间的落花纷纷。四大海水
溅起的泡沫,簇拥无边的海岸线
天堂,炼狱,地狱各归其所
一阵飓风吹散黑暗的雾霾
八功德水里大如车轮的莲花
放射七彩光明……
 
我的灵魂竖起超凡的耳朵
谛听天籁的静默和大美
神迹罕至的地方,圣贤无数
都在用意念操控万事万物
我在自由地飞翔,江河湖海
在一目千里中尽收眼底
我看不到我的翅膀和羽毛
浑身通体透明,五脏六腑
像金色的法器,都在发出
悦耳宜人的音色……
 
看苍茫博大的人世间
众生熙熙攘攘,大都在争名夺利
互相碾压算计,乱作一锅粥
我用诗歌的名义和他们对话
他们却龇牙咧嘴,用嘲讽的眼神
否定了我的良苦用心
 
浩瀚的天空,一声雷鸣爆响
大雨倾盆,我在一棵
菩提树下避雨。有人向我走来
拿着一把七彩光明的雨伞
转身消失不见了踪影……
2021.10.18


用雪的灵魂擦亮阴暗的心境
 
在小雪与大雪夹持的缝隙
我和一场飞奔的暴雪不期而遇
山川大地笼罩在茫茫的世界
分不开彼此。江河湖海吞噬了
天地间最精粹的养料,养精蓄锐
用不同的方式表达了对世界的态度
爱憎分明。沉默无言的雪
也难免遭到无辜的诅咒与诟病
 
无法描述雪的悲伤。我只好
望雪喟叹,思绪翻滚,独自分担
圣洁者的忧郁。尽管早已抹平爱恨的沟壑
与任何物事不再发生不必的纠葛
 
大小灾难一次次告诫我
处世的最佳方式。唯有我理解雪的悲伤
相顾无言。唯有我理解天地的哀鸣
用雪的灵魂擦亮阴暗的心境
2021.11.26

                              
往事拾忆
 
集市上人头攒动,我在
耐心地寻找一个熟稔的身影。三月过半
夺目的桃花凋谢,青草爬满山坡
干渴的嘴唇皲裂,我只能用
枯涩的舌头时不时偷偷舔舐滋润
生怕你突然出现,看破我的焦灼
 
从木头市场到粮油市场
粜青稞小麦的农家妇人,一顶顶花头巾
扎疼我的目光。我要找的人始终
没有出现,希望变成了失望
我给在家劳作的父亲籴了二两旱烟
三两粗枝大叶的苦茶
把梅川夹当河雀蛋大的石子踏成了细沙
 
回家的路上,背着没有卖出去的当归
返回的老乡告诉我,他看到我寻找的人
拎着一个竹笼,在稠密的人群中
也在茫然四顾地穿梭……
2021.11.29
                           
                          
在梅川佛塔下歇缓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在梅川山咀佛塔下歇缓。卸下
肩头的褡裢,如同卸下身心内外
沉重的包袱,感到一阵轻松自如
六百多年不倒的佛塔
就是一位最有发言权的高僧
可他总是一言不发。沉默犹如涅槃
盗贼掏空它的内脏寻宝
它也没有向任何人倾诉。文革期间
如许人用拖拉机绑上绳索,企图将它推到
当作四旧破除,却以失败而告终……
 
六百多年屹立不倒的佛塔
而今被修葺一新。这是走向大崇教寺
醒目的标志。锦鸡堡的观音
观望流淌千年的洮河,由南向北
谛听众生如泣如诉的苦难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
在梅川山咀佛塔下歇缓
沉默寡言。唯有智性的佛塔
知道他的来龙去脉,心知肚明
2021.12.14


想起冬天觅食的麻雀
 
寒冷的冬天真的不好过
尤其那些饥肠辘辘的麻雀
在四面漏风的巢穴里,度日如年
想起母亲在早晨扫净的院落里
给鸡撒几把带糠的秕麦
一群急不可耐的麻雀就哗啦啦飞来
混在鸡群里抢食。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
多么可怜,令人同情
 
墙角的麦草堆里
常有鸡雀觅食的影子,我看书累了
透过窗玻璃看看草窠里一大群麻雀
飞上飞下,寻觅遗漏的秕麦
一粒秕麦,在它们的眼里
就是一粒宝贵的黄金
 
下雪的日子
大地白茫茫一片,一群失望的麻雀
栖息在院落的梨树上,似在休眠打盹
一动不动,仿佛没有落尽的树叶
给沉寂的梨树增添了活力……
 
飞不高也飞不远的麻雀
多像我土生土长的父老乡亲
一辈子在故乡的落寞里
悄悄而来,默默而去——
一抔黄土长满萋萋荒草
在无定的风雪中飘摇
那是留给儿孙凭吊的唯一标识
2021.12.28


在炎凉的世态里温暖地活着
 
岁月轮回,风雨更迭
历经无数苦寒索命追魂
在沧桑尘世间,我真正认清了世事
虚妄不实的嘴脸。一滴泪
可以吞噬一个辉煌发达的王朝
一粒沙掩埋三千大千世界
一片菩提树叶里有十万和尚修炼诵经
 
你埋怨什么?心跳像翻腾不息的江河湖海
你求索什么?转眼间一切繁华凋敝
剩下的只有萧条肃杀。寒流嗖嗖
一个背腰佝偻的老翁蹀躞在
朔风撕扯的黄昏。肚皮塌陷的流浪狗
盯着树上一只落单的乌鸦
咽着饥渴难耐的口水
被无边的夜幕一点点掩埋……
 
在炎凉的世态里,温暖地活着
点亮信念不灭的灯塔,亦步亦趋
梦里的人,梦外的狼啊
在我觉醒的眼里,都成霓虹掩映的风景
2021.11.28


苦菜花开

苦菜花绽放的季节
我放缓脚步,不再肆意奔跑
杏子熟了,麦子黄了
母亲蒸馍的炊烟,是乡村最美的风景
我在杏树下乘凉,香甜杏子
赛过皇宫珍馐。饱腹的满足感
难以言表,笑容绽放,凉风拂面

拭去额头汗珠
祖屋的老杏树,多年未睹
不知是否仍开花结果
我从未忘它在饥荒时的救命之恩
如同母亲的恩情,刻骨铭心

祖屋易主,老杏树亦成他人之物
我只能在回乡时,远远眺望
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

如今,苦菜花再度盛开
我却在市井中忙碌
吃不到母亲蒸的新麦馍
尝不到老杏树的甜杏
唯有将感恩,化作声声圣号
为天下苍生祈福
2022.02.12


对镜刮胡梳头

对镜刮胡、梳头
这是我每日必做的家庭作业
看着镜中脸面,渐渐爬满黑痣与斑点
头发染上风霜,鱼尾纹深深凹陷
像一条条沟壑,藏满无人知晓的故事
 
刮掉胡须,总想把自己
往年轻里多刮刷几分
不为赴谁的约,只因为
还要在这尘世继续厮混
 
以貌取人是世间难愈的诟病
无论哪个时代,都得顾及自己的脸面
十万烦恼丝仍在头上疯长
每两月进一次理发店,我总嘱咐理发师
“尽可能理得短些”
——头发爱长,烦恼更甚
 
将近一个花甲的岁月里
刮掉的胡须、剃去的头发
若连起来,该能绕地球赤道一圈
也该能擀出十条毛毡,给父母铺在炕头
 
可我终究没有那样做
任它们随风飘散
没留下一丝痕迹
 
对镜刮胡梳头。每天把这张老脸
认真把自己端详一次——
它是我在茫茫人海中
不易走失的唯一标签
2022.10.04


拥抱大雪

大雪没打招呼,就落了下来
我也没忘了小雪时节的忙碌
不管天上有没有雪,我都要把怀里
那些洁白如雪的事物抱紧——
用它们刷新每个日子,把尘埃都扫净
 
我的灵魂常常飞出躯体
去看祖国的山河大地—— 
江山多么磅礴。上苍未把重任
托付给我,只好先顾好自己
用雪一遍遍擦拭灵魂,让它越来越干净
越来越晶莹,像雪地里的星星
 
疫情肆虐的三年,人世间乱成了一锅粥
我在趋阴避阳的夹缝里慢慢往前走
把般若当成船,将圣号当成桨
横渡这苍茫的岁月,不慌也不忙
风霜雪雨里,菩提悄悄生长
 
我把叹气和埋怨,都酿成了生命的养料
在静默里把自己守得更静
 
拥抱大雪,不再追问解封的消息
这样安静的日子,多像一场禅定
我把心沉下来,就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也能看见,心里的光越来越明亮
2022.12.07

                              
尘埃并未落定

四处游荡的尘埃,其实从未真正落定
所谓的安稳,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短暂想象
或是一场炫目的梦幻,用来自我安慰
 
一粒微尘里,藏着三千大千世界
可哪一个世界,能安放我的思想与魂灵
每天在尘埃中呼吸,吞吐着世间的云烟
擦拭身边的器物,想把灰霾都赶跑
 
关紧门窗,足不出户,可依旧
有无数尘埃,落在光洁的几案上
我望着射进窗口的那束阳光
看微尘在光里肆无忌惮地跳跃
只能认命,却束手无策
 
好在我的心还算清净,能把吸进肺里的
亿万尘埃,都酿成菩提的养分
 
尘埃并未落定,就像我在红尘中
日复一日地磨着铁杵。想把它磨成针
只为写出一首能惊天地、泣鬼神的诗
连梦里,都在推敲那些超凡脱俗的词句……
2023.01.27


树与鸟

一棵树,无数棵树,都是鸟的娘家
无数只鸟在娘家与天地间飞来飞去
繁衍后代。沉默的树,从不说一句话
从不教鸟儿如何处世,如何生活
全靠鸟儿自己去悟,去揣摩
 
一只鸟飞来,在树上叫几声,又飞走
落在下一棵树上,继续鸣叫
或是揩揩嘴,梳理梳理羽毛,东张西望片刻
 
无数只鸟飞来,落在无数棵树上
啁啾不停,只有鸟能听懂鸟的话语
树始终一言不发,只偶尔摇动枝叶
像挥动手指,欢送鸟儿来来去去
 
我从没见过树的欢喜与悲伤
任凭严寒酷暑锤炼,无论春去冬来
都活成它该有的样子。树老了,或是死去
也不见鸟儿来抚慰,送丧,挖坑埋葬
它们只会飞向更繁茂的树枝
筑巢垒窝,哺育新的子孙……
 
活成一棵千年古树,真不容易
有人给它披红挂彩,烧香点灯
人类能做到的这些,鸟儿却浑然不知
它们只在绿荫如盖的枝叶间
避风、躲雨、纳凉,甚至
笑看世人的蒙昧与愚痴——
 
我坐在祖坟前的三棵酸梨树下
看两只喜鹊衔着树枝,忙着垒窝
我无法考证它们的年岁,只愿祝福
这对幸福的喜鹊,能在此安家落户
暂且,把这片树荫,当作它们的娘家
2023.01.31


碰碰运气

走过诸多弯路,回到原点
看茶花吸饱水分,几朵蓓蕾努着小嘴
亲吻身旁体态丰腴,令人迷醉的海棠
 
不愿涂脂抹粉的君子兰独善其身
一条意想不到的微信
打开了我百思不解的思绪
你教的甜言蜜语有股咖啡过期的味道
 
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擦亮
我模糊的眼睛,仿佛看见你看书倦了
抬起头撞上我遥想的情思
碰出苍翠的火舌
 
备好马鞍与礼物,决定明日便启程
山那边密布的阴云,正在撤退
天光放晴的日子里,折一束玫瑰问路
 
昨夜梦里,观音的一滴甘露
洒在我的眉心,瞬间开出粉白的莲花
 
心一动,安宁的事物便翻转
脚一动,陡峭的山路便开始痉挛
2023.10.28


万德洪名

用囊括宇宙万物来形容
亦不为过。其实何止如此
即便绞尽脑汁,以不可思议概述
才稍感心安。其深邃的道理依旧难以参透
 
自以为聪明绝顶的人类
发现宇宙物质的百分之五
那百分之九十五的暗物质
仍按自身生灭的规律,各安其所
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圣哲沉默许久,终不忍道出
这绝对真理。他的叹息如四大海水
汹涌澎湃,渔船上的老翁昏昏欲睡
梦见一只母海鸥,啄食他黑暗的心脏
 
百千万劫难遭遇,万德洪名
能救度无边生死。然而,生在生里死
死在死里生。因果循环的秘诀道破天机
 
当真相大白于天下。其言再善
却回天乏力。如同倒伏的水草
沉默的圣哲告知我的秘诀毫无保留地
说与你,只怪命薄福浅
擦肩而过的瞬间,宇宙的大厦轰然坍塌
2023.10.29

 
一只鸟在晨曦微露中鸣叫

一只鸟在晨曦微露中鸣叫
声音像撒落的碎银,清脆明亮
是天使派来的使者,站在窗外
我始终没有看见的地方,啁啾,啁啾
不用去翻译,我知道那是你不加任何修辞
最纯真质实的问候,暖了微凉的晨光

我正在早课中经行,脚步轻缓
东方渐渐泛白,新生的朝阳
带着我清晰如昨的梦想走近西方
像携着一捧星光,照亮前行的路
遁出世俗的偏见与误区

已有多年,岁月在指尖刻下痕迹
我亲临送走的每一位老人
他们化作风中的霓虹,杳无音讯
也许他们回光返照,才会看见
我的道深行浅,还有前世与来生的牵连

一场防不胜防的小疾,打破了生活规律
日子突然失了序,浑浑噩噩
如陷黑暗的深渊,看不见边际
坐在桌前,沏一杯清茶读书
茶香袅袅,漫过书页的墨迹

啁啾的鸟鸣萦绕在我的脑际
似乎在说。舍利,你好
健康地活着才是王道
忽然想起呼岩鸾长老曾有言:
“硕士博士,不如居士”——

香山居士的豁达,青莲居士的疏狂
东坡居士的旷放,耐辱居士的坚韧
易安居士的婉约,山谷居士的清雅
千年道友啊,谁能知晓他们去了哪里
是否化作云端的鹤,自在翱翔

一只鸟在晨曦微露中鸣叫
声音里裹着暖意,情深意笃地喊我
梅川居士,梅川居士
那呼唤,是晨光里最温柔的诗行
2023.07.04


枕着你诵经的声音休眠

十月的暖阳探进窗口
轻触我梦的边缘,漾开一阵温软
我从甜酣的梦乡悄然折返
睡意朦胧间,你诵经的声息漫来——
不急不缓,清越铿锵

如是我闻,闻所未闻
一字一句皆在剖白宇宙人生
空苦无常的戏言。而我在这戏中
该扮哪般角色,肩负何种使命
沉默的圣哲,始终未予我答案

枕着你诵经的声音休眠
昨夜我睡得很晚。一首好诗的诞生
是满心的甜,亦是彻骨的难

我为夜游的灵魂披上抗寒的甲胄
再过两日便是立冬。该备些什么
去慰藉那些无家可归的幽灵
2024.11.05

  包容冰,中国作家协会会员。甘肃定西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岷县作家协会主席,《岷州文学》主编。出版诗集《我的马啃光带露的青草》《空门独语》(上下卷)《内心放射的光芒》(上下卷)《觉行慈航》《驿路向西》(上下卷)等多部。在《诗刊》《诗选刊》《星星》诗刊等国内外诸多刊物发表诗歌多首。曾获第四届中国当代诗歌奖贡献奖;甘肃第四、六届黄河文学奖;定西市第二、四届马家窑文艺奖;山东省第三届全国网络文学大奖赛诗歌奖;和平崛起·改革开放四十周年全国文学大奖赛诗歌类特等奖等全国性大奖赛三十多次。主编《新时期甘肃文学作品选·诗歌卷》。
  有关包容冰的诗歌评论集有《包容冰新诗评论集》《包容冰佛诗赏异》《包容冰诗歌论》《包容冰诗歌研讨会论文选》《包氏佛诗的考索》《读包容冰诗集〈驿路向西〉》《包容冰诗歌名句赏味》等300多万字。  

责任编辑: 叶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