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亮先生的诗歌，我之前读到的并不多，我在《民族文学》工作十多年来，他在本刊发表的作品也就几次，最近好几年都没有看到有新作发表。因为工作分工有别，我也不方便向唐先生组稿约稿。在此，还是特别期待唐先生加强跟责编的联系，多给《民族文学》投稿，至少每年能保证发表一组吧（这几年杂志社的稿费还不错呢，呵呵）。

　　不过，唐德亮的名气，前些年我从博士生导师梁庭望先生那里早有所知。梁先生评价唐德亮的诗歌是岭南少数民族诗人的重要代表，其诗的民族性和地域性色彩浓郁，成就很高。

　　8月份收到唐先生寄来的诗集和专著，集中阅读之后，很是震惊、欣喜和亲切。震惊首先来自政治抒情长诗《惊蛰雷》，具体原因后面再说；第二在于诗人几十年的诗歌求索和文学理想的坚守，其思想内涵丰富和艺术特色鲜明；第三在于唐先生多种文学体裁均有涉猎，多管齐下，可以窥见其多才和勤奋。亲切是因为我是侗族，是一个山里的民族，是大山的孩子，也是稻作民族，读到唐先生关于大山关于南方稻作民族生活的诗篇，感觉熟悉、亲切而自然，又有艺术的新鲜感、陌生感和愉悦感。我上大学的时候，有两个同学也是舍友就是来自清远的瑶族，而且还有一个就是连山县的，所以对于清远，我也是倍感亲切。

　　唐德亮先生作为瑶族作家的重要代表，作为岭南诗人和清远文学的领军人物，其诗歌所包含的诗性内涵和艺术成就非常值得研讨和总结。在这里，我谨从家国情怀、乡土情怀和民族情怀三个方面进行简要分析。

 

1. 　　家国情怀和人类意识

 

　　党的十九大召开到今天11月18日正好过去了一个月。这段时间以来参加了一些学习贯彻党的十九大报告精神的座谈会、培训班，我深感自己沐浴于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之光芒，受到了一次精神的洗礼和情感的升华，欣逢盛世，倍感振奋，身上充盈着中华民族实现了从苦难中站起来、富起来到强起来伟大历史飞跃的激动和自豪，血管里流淌着作为一个党员的坚定理想信念和自豪感、荣耀感，同时也涌动着作为一个文学工作者的荣耀感、责任感和使命感。

　　在这样的时代氛围和精神状态下重新阅读《惊蛰雷》这部政治抒情长诗，感受非同寻常。这部长诗体现了诗人具有宽广的家国情怀和人类意识。诗人站在人类文明发展史，特别是共产主义运动发展史看世界，立足中华民族，胸怀世界，对人类文明进步进行深刻诠释，其中所体现出来的诗人的核心意识、政治眼光、思想觉悟、知识结构、情感内涵、文化自觉，以及洞察力和前瞻性，都令人叹服。作品表现出来的家国情怀、爱国主义精神、人民情怀、责任意识、文学理想和良知，都充分体现了诗人唐德亮“不忘初心 牢记使命” 、“以人民为中心的创作导向”的创作思想，坚守中华文化，立足现实，面向现代化、面向世界、面向未来。在艺术上，作者脑洞大开，想象丰富，思载千里，笔力所及之处有上下五千年、古今中外、上天入地，语言凝练亲切，意象自然贴切，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而又气势恢宏，汪洋恣肆，是对诗人艺术素养和思想情操的一次集中展现。

　　全诗里有许多堪称为经典的诗眼，比如写列宁这一节中有这样的诗句：“我来到舒申克斯村/仿佛看见/ 那间小屋/ 窗前/ 列宁正挥动如橼巨笔/ 笔尖凝聚弥天风雪……列宁走出小屋/ 俯视全世界的江河大地/ 眺望东方古国的变幻风云/ 用手推开扑向额头的浓重夜幕/ 他信步在草径中走着，走着/ 真理之光，从他的双眼射出/ 只见他，挥起那只/叱咤风云的巨手 说：/

　　“只要重新集结队伍

　　无产阶级 一定会

　　捣毁复辟者的魔窟

　　把红旗重新 插上 克里姆林宫上空！”

　　夜色中的列宁/ 站成一座灯塔 / 任弥天大雪 也扑不灭 / 那温暖而睿智的 /真理之光……

　　这一节诗里以生动形象的语言勾勒出一个壮阔的诗意场景，如橼巨笔、笔尖凝聚弥天风雪、俯视全世界的江河大地、眺望东方古国的变幻风云、 用手推开扑向额头的浓重夜幕、眺望东方古国的变幻风云、用手推开扑向额头的浓重夜幕 ……这样简洁、生动而形象的描写，在长诗中俯拾即是。语言描写和意象表达，既抽象又具象，虚实结合，夸张独特而浪漫，却又贴切自然，入情入理。

 

　　二、乡土情怀与生命意识

 

　　一位优秀的诗人，往往有独特的思维和创造力，能够从琐碎的庸常的日常生活中发现和提炼出生活的诗意和新意。当然，光有独特的丰富的想象、光有艺术天赋还不够，诗歌是情感的艺术，爱是其核心，诗人需要有丰富的情感，爱生活、爱自然、爱人类。

　　唐德亮立足于自己的瑶山、自己的故乡和南方大地，爱满心头，情溢于胸，促使他从其目力所及之处的自然万物、乡间风物、耳闻目睹之事，从日常生活中发现和提炼出生活的诗意和新意，感悟生活，敬畏生命，表达对大山、对田野、对土地、对村庄、对人民的真挚感情。他的诗歌充满浓郁的乡土情怀，表现出南方稻作民族、山地民族的独特地域文化特征。正如他在《故土》这首诗中所写的：

　　所有的爱藏在土地的深处/剩下的/是云雾一样挥之不去的乡愁/是茅根嚼出的一丝甘甜/是藏在血管里的一缕疼痛/是长在春草叶尖上的那一滴/莹莹珠泪

　　浓郁的爱和乡愁浸润于这位岭南赤子的胸怀，使得他眼中的故土处处散发诗意。当然这份诗意不是纯粹的田园牧歌，不是简单的歌吟或赞美，而是有甘甜有疼痛有泪珠，是生活的多重奏，是悲欢离合，是百感交集。

　　唐德亮故土的生活，是我熟悉的南方山地民族和稻作民族的生活。从他的诗作中，我第一次集中读到了稻作民族诗人对稻作文化的诗意诠释。稻草、稻根、稻叶、小小的稻穗、草垛、稻草人、弯腰耕种的农民、收稻谷的老人、舂米的场景，还有稻草下的泥鳅和土地，等等，都成为诗意观照的对象。这些诗作为稻作文化留下了生动的情感记录。这些场景，是日常所见，却在诗人细腻的诗意审视下变成一种审美存在，亲切而又独特。

　　如《阳光下的稻根》：阳光下，齐刷刷的蹈根/矮着/壮烈着/从前的挺拔，从前的金黄，从前的丰硕/从前含羞的低垂/都在痛与快的击打中/沉入霜雪水雨及冰冻的泥土/再托起一层层/如风的绿霭 在干渴的雀唇/微微燃烧

　　作者在这里也是采用拟人手法，从稻根的角度诠释稻子的一生，语言简洁凝练，生动形象，让人对稻根充满敬意。

　　再如《床上的稻草》承载了稻作民族独特的生活印记，作者也是采用拟人手法，形象描绘稻草作为床垫的命运，诗中说稻草整整齐齐，像躺着的列兵，腰间被捆扎，不知有没有胀痛，直立已不可能，舞蹈已不可能，奔跑或飘飞更不可能。整个冬天的夜晚，它们将收割它们，编织它们的人，送进一个暖烘烘的梦。而它们越来瘦小，发出的声音逐渐轻微，提供的温暖逐日见少，春暖花开的日子，变成一团蓝色的火焰，将最后的热量留给种植它们的土地，只消一场春雨，便什么也没有留下。稻草牺牲自我、奉献一生，虽然作者没有一句歌颂的话，字里行间却充满了对稻草的敬意，充满对生命的敬畏。

　　诗人不仅对故土自然万物和民间风物抱以万物有灵的观念进行诗意观照，更把关切的目光对准故乡这块土地上的人民，深入生活、扎根人民，表现人物的生存状态与精神追求。对于劳动的农民，对于田野和村庄，诗人不是描绘美景，不是进行田园牧歌的吟唱，而是描述劳动的艰辛，表达对农民对边缘弱势群体的关怀和体恤，充满人文关怀。

　　如《弯腰》这首诗，以农民劳动的常见姿态作为标题，以一个千年不变的姿势，述说生活的滋味，以无声的汗滴、日焰、生命的蒸发和有声的锄镐、镰刀、布谷声、狂风暴雨、庄稼拔节和心跳声相对照，描绘劳动的场景，唱响生命的多重奏。

　　《晒红薯丝的母亲》以白描手法描绘母亲晒红薯丝的场景，没有一个爱字，字里行间却饱含对母亲的一片深情。“甜了/真甜了/母亲的嘴角泛起了笑意/仿佛一下年轻了几岁”，简洁、明了的语言勾勒出母亲的神情。这个生动的画面，展示了母亲的精神状态，也是诗人对母爱的深刻表达。

　　如《卖萝卜的老汉》以白描手法描绘在寒风中卖萝卜的老汉的艰难愁苦，卖菜没人光顾，老人被迫又挑满担萝卜一步一喘回村，面对吃惊的老婆，老汉突然变成了一个哑巴。简短的文字中勾勒出一个生动的画面，道出生活的艰难和精神的无奈。

　　再如《花工》描写种植姹紫嫣红的春天、秀美的风景背后的花工的生命姿态：花工融不进春天 更成不了花景/他的枯瘦、苍老、弯曲/使他只能躲在花的背后/春的幕后/像秋后的枯草一样/被人遗忘

　　这里既是书写花工的暗淡人生，其实也是礼赞花工默默无闻的付出与奉献。

　　这样的人文关怀在唐德亮的很多诗作中多有表现，比如《阿根伯失去了根》《菜农》《留守》《老光棍》《超生村》《猫低的街边人》《地下过道》等等。

　　诗人怀着朴素的万物有灵思想，拥有一个容纳和体恤世间万物的宽阔的胸怀，善于采用拟人手法，将自然万物当成一种生命的存在，对自然的描写充满对生命的敬畏之情。

　　如《山的额头》写到：我亲吻这粗糙的额头/那一团磁性/使我的心与大山的心/感应着彼此的跳动

　　《山气》:大山呼吸的时候/一团氤氲 使众多的草叶/一夜之间 伸出友谊之手/互相紧握 千百片鸟翼 驮着阳光/ 闯进山气的胸膛/被动情地拥抱 淹没

　　大山的心跳，大山的呼吸，大山的拥抱，都是将大山拟人化的结果，冰冷、沉默的大山为此而有了温度与柔情。

　　又如《瓦上霜》“要想将霜消灭/只有等待阳光/温柔无比的唇”将阳光拟人化，阳光温柔的唇，充满浪漫的想象，又贴切合理，产生一种诗意美和意境美。

　　还有行走的蚂蚁、绣得面目全非的刻刀、被铲死的蚯蚓、一岥草坪、一地月光，等等，自然之物，都被赋予生命的观照。

　　高尔基跟一位作家说过：“不要把您的全部注意力仅仅集中在您自己身上，不要仅仅描述您的生活和您的思想——要记住，成千成万的人是在类似您的情况中生活的，他们的处境甚至比您的还更困难。要力求发现一切个人所共有的思想、感情和愿望。”显然唐德亮不是只将注意力集中在自我的身上，不是宣泄个人情绪，而是以个人的独特眼光审视世间万物与芸芸众生，反映社会人生和生命百态，为此而使其诗获得宽广的生活内涵与深厚的情感内涵。

 

　　三、民族情怀和民族文化精神

 

　　作为瑶族子民，一位少数民族作家，唐德亮情系瑶山，以一种自觉的民族文化代言人的身份诉说一个瑶山子民的梦想和情怀，追溯民族历史文化，追寻民族文化之根，描述瑶寨的风土人情，展示瑶族人民的精神风貌，表达对瑶山的敬意和热爱。

　　这些关于民族文化的书写，想象丰富，情感炽热，最能体现出作者作为一个瑶族诗人的浪漫情怀与雄浑气魄。如《写给瑶山》在历史与现实、虚拟与真实中打开诗意想象的翅膀，对瑶山及其历史进行诗意描摹，

　　比如其中一节这么说：

　　盘王已经很老/传说依然散发不灭的辉光/温柔的月轮/把瑶人的情感陶冶/雄性的太阳/又给他们的灵魂加冕 膜拜盘王/膜拜土地/遥远的河流/绕过礁石与险谷/从最初的混沌/滑向你与我/宽阔的额头/在心的悬崖/流成七彩的长虹/溅起美妙的悠远的回声

　　这些诗句既空灵又具象，将独特神秘的民族文化通过明朗的意象传达出来。正如这组诗最后写到的：“瑶山 神秘逶迤的瑶山/我的爱情是你如弦的飞瀑/年年月月/向你弹奏/用不枯竭的心泉”炙热的感情和独特的想象赋予诗作恢弘气势和浪漫情怀。

　　瑶家开耕节、十二月歌、《瑶经》、鼓王、火神、水神、篝火、族长、瑶家澡桶、火塘、土铳、瑶家节日等等，这些充满民族文化意味的习俗和风物，都被唐德亮纳入诗意观照。在这些民族文化书写中，诗人力图通过诗歌的形式记载和传承民族文化，通过诗歌的想象和联想打通民族历史与现实的隔阂，让没有生命的文化符号都充满了温度。

　　比如瑶家澡桶，从古到今，“无论多么沉重的叹息/都被这一桶水蒸发 一桶水包围一个民族/浸泡一颗心/一个冬天/不再寒冷”，独特的想象，入情入理，充满对民族的无限深情。

　　再如他将鼓王当成瑶山一种生命方式，一种灵魂的倾诉，鼓王是瑶山一块有血有肉的化石；说瑶家火塘是瑶山不肯退役的老人；说瑶家篝火，使得爱情在她周围不断生长成茂盛的森林；赞颂瑶家火神，像一粒冬眠的种子，在你最寂寞寒冷的时候醒来，送你一片温暖缤纷的春色；描写瑶家土铳，外貌比瑶人的衣服还黑，一旦发言 却是地动山摇。

　　这些诗作，简短凝练，充满独特的想象和深刻的哲思，回味无穷。

　　诗人的佳作很多，这里就不一一举例了。

 

　　总之，诗人唐德亮，心头可以长出晨露与花朵，用脚板亲吻大地，可以骑在大山的脊梁，与群山一起奔跑，乘着神鹿向前奔跑，守着星星的呼吸与爱情， “从风的絮语，到歌的沉重，从霞的旖旎到花的心事，都被他一一捡拾，（他）坐在时间的深处，默默地喝酒，酒蛊里，装着远古的歌谣，往世的灵魂，作业的星辰，被泡得很浓很酽，他爬上群山之巅与太阳重合，他的血化成乳，染红遍岭枫叶，在我的记忆中，只留下一双，忧郁而善良的眼睛”。

　　这些关于诗人自我形象的描绘，映射出诗人的童心和爱心。正是这样的一颗敏感而充满忧虑的善良之心，多情之心，催生了他对生活对世界对自然的无限的情，孕育了一位优秀的瑶族诗人、岭南诗人的丰富情怀。

　　情思的自然流淌，想象的大胆铺陈，语言的明朗简洁，意象生动形象，使得诗人的感情成为文字里可见的东西，使得思想情感充满血和肉。这是诗歌的力量，也是文学的魅力。

　　如今，文学迎来了新的发展黄金机遇期，期待唐德亮先生以更加饱满的激情和更加细腻、敏感的情思关注生活、深入生活、扎根人民，写出当下乡土的巨变和悲欢，谱写出社会主义新时代的生活乐章，创作出更多更好的精品力作。

　　也期待着唐先生作为清远市的文学带头人，特别是瑶族作家的领军人物，带领更多的文学新人走出连山走出清远走出广东，走向全国，在中国文坛留下来自清远的更为精彩的文学风景。

 

　　（原载《中国艺术报》2018年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