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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回首见真如
——包容冰组诗《蓦然回首》的生命叙事与信仰诗学


  导读:杨青云,曾用名杨晓胜,笔名梅雪、汝愚,河南南阳邓州人,常驻北京。范曾研究会会长、北京大中国书画院常务院长,曾任《深圳文化报》主编,获 “新闻游侠” 评价。著有《范曾论》《周恩来诗剧》等专著,其 “鉴仙铜镜理论” 具跨文化影响力。
  在当代汉语诗歌的版图中,包容冰的创作始终以其独特的精神向度与艺术质感,在乡土叙事与宗教情怀的交织中,构建起一条通往生命本真的诗性通道。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岷县作家协会主席、《岷山文学》主编诗人的诗歌创作,扎根于岷州大地的文化土壤,又超越了地域的局限,将个人的生命体验、家族记忆与对生命终极意义的追问熔铸为一体。组诗《蓦然回首》创作于2017年初,收录了《祭母辞》《红袖添香》《十月和腊月》《龙门石窟》《洛阳白马寺》《五彩祥云》《洛阳,洛阳》等七首诗作,既是对母亲离世这一重大生命事件的情感回应,也是对生死、信仰、存在等核心命题的哲学沉思。这组诗以“蓦然回首”为精神坐标在回望中完成了对生命意义的重构,展现了一位诗人在时代洪流中坚守信仰、直面生死的精神风骨。
  
  一、生死叩问从亲情挽歌到存在之思
  
  《祭母辞》是组诗的情感核心,也是包容冰对母亲离世这一生命事件的深度书写。全诗以腊月为时间背景,在“一年苍茫的时光像黄金碎落尘埃”的苍凉感中,开启了对母亲的追忆与祭奠。诗人没有沉溺于传统悼亡诗的悲情宣泄,而是以一种冷静而克制的笔触,将个人的丧亲之痛与对生死轮回的信仰思考交织在一起,形成了独特的情感张力。
  诗歌开篇便将“童年的饥馑”与“岁月那样烂漫”并置,在咸涩的泪水与母亲讲过的故事中,勾勒出一幅充满苦难与温情的乡土画卷。这种对过往岁月的回望,并非简单的怀旧,而是为了在记忆中打捞生命的根基——母亲“生儿育女的艰难”,不仅是个体生命的孕育过程,更是家族血脉与文化传承的载体。当“寒风刺骨的日子,滴水成冰”,母亲在圣号声中独自上路,“未见回眸,没有留下半句遗言”,这种决绝的离去打破了传统悼亡诗中对临终遗言的执念,转而指向一种超越世俗羁绊的精神解脱。
  在对母亲往生的想象中,诗人将弥陀净土、莲池海会等佛教意象引入诗歌,构建起一个超越生死的精神空间。“父亲早走你三年,于莲池海会等你,八功德水洗净累劫无数罪业”,这种对往生世界的描绘,并非虚无的慰藉,而是诗人对佛教生死观的深刻践行。诗人相信母亲“智慧福德横贯乾坤”,能够“看清一粒微尘有三千大千世界”,这种认知消解了死亡的恐怖,将其转化为生命的另一种形态。而“前世今生无法割舍的母子情缘,在我苦思冥想的笔端留下一节节筚路蓝缕的华章”,则将个人的情感升华为艺术的创造,让亲情在诗歌中获得了永恒的生命力。
  诗歌的后半部分,诗人从对母亲的追忆转向对自身存在的反思,“而今白发增加几许,额头年轮轧过的辙痕深陷。背我而去的人越来越多,向我走近的人越来越少”,这种对生命流逝的敏锐感知,让他意识到自己“是没有父母的穷孩子”,在故乡的小路上蹀躞,被发黄的往事与酸楚的情绪淹没。然而诗人并没有陷入虚无的绝望,而是以佛教的视角重新解读死亡:“那是你们脱去的两件告慰世人速朽的衣衫,留给养育万物的黄土,成为什么也带不走的有力佐证。”这种对肉身与灵魂的区分,让死亡不再是生命的终结,而是精神解脱的契机。
  在祭奠仪式中,诗人包容冰“围着坟茔右绕七匝,念着妙不可言的圣号,给你脱下的衣衫箍了七道金刚”,这一充满宗教仪式感的举动,引发了世人的惊诧与怀疑。但在诗人看来这并非荒诞的行为,而是对母亲往生的庄严守护。“黄泉路上拥挤不堪,却没有你的身影,哪一劫,哪一世,你积了如此深厚的善因,欣闻超凡入圣的法门”,这种对母亲善因的肯定既是对母亲一生的致敬,也是对佛教因果报应观念的践行。而“虽然受尽人生病苦的折磨,只因你念佛消业,重罪轻报”,则将母亲的苦难转化为往生的资粮,完成了对生命意义的重构。
  《十月和腊月》一诗,以两个关键的时间节点为线索,串联起诗人包容冰的家族记忆与生命体验。“想起这两个不平凡的月份,不得不使我浑身震颤,肌肉发麻”,这种强烈的生理反应,揭示了时间与生命之间的深刻关联。十月是儿女出生与父亲离世的季节,腊月是母亲归西的日子,而在2016年的十月底,二叔又突然撒手人寰,让“祖坟上并排埋着三位在圣号声中逝去的亲人”。这种密集的生死事件,让诗人对生命的脆弱与无常有了更为深刻的认知。
  诗歌中诗人包容冰将儿女的出生与亲人的离世并置,在“漏风的窗口灌进刺骨的刀子”的寒冷中,展现了生命诞生的艰难与守护的不易。“虚弱的妻子守护羸弱的婴儿,鬓角的泪水回答了所有冬天的疑问”,这种对妻子的致敬,不仅是对个体牺牲的肯定,更是对乡土社会中女性坚韧品格的赞美。而“乡村的闭塞与落后,儿女们几乎都是从死神手里夺来”,则揭示了乡土生命的脆弱性,让生命的诞生显得更为珍贵。
  当父亲在十月里“瘦成一把枯骨”,母亲在腊月间归西,二叔又在十月底离世,诗人在“风干的泪水中打捞沉淀的记忆”,在一次次戴上麻色孝冠的过程中,逐渐理解了“一人成佛,九族升天”的圣训。“我的列祖列宗于三恶道里脱身,一人成佛,九族升天的圣训,在我的实践中一次次印证”,这种对家族救赎的想象,将个人的信仰实践与家族的命运紧密相连,让佛教信仰成为维系家族精神纽带的重要力量。
  诗歌的结尾,诗人将十月与腊月揽在怀中,“抱了又抱,亲了又亲”,这种对时间的拥抱,既是对亲人的深情缅怀,也是对生命轮回的坦然接纳。“十月是我的父亲和儿女来去的路径,腊月是我的母亲走出苦海,超凡脱俗。我的泪水凝结成漫天飞舞的雪花”,在雪花的意象中,诗人的情感得到了净化与升华,生死的界限被打破,生命在轮回中获得了永恒的意义。
  
  二、信仰书写从山水朝圣到心性觉醒
  
  组诗中的《龙门石窟》《洛阳白马寺》《洛阳,洛阳》三首诗作,以洛阳的历史文化遗迹为载体,展现了诗人在山水朝圣中的信仰觉醒。在龙门石窟,诗人“凝视万千佛像,犹如到了佛国”,在伊水河的波光中感受到了岁月的沧桑与佛性的永恒。“一尊尊姿态各异的佛闭口不言,微笑着看我”,这种无言的凝视,让诗人在禅定中积累了“深信切愿的资粮”,不为途中与佛相见,只为来世超凡入圣。
  诗人对洛阳牡丹与美女的短暂易逝的感慨,与石窟佛像的永恒微笑形成了鲜明对比。“洛阳的牡丹年年盛开,眨眼枯萎,洛阳的美女岁岁香消玉殒,转瞬成为骷髅,唯独石窟的佛啊,历经沧桑,尽管有人砸断他的手臂,圣哲依然微笑”,这种对无常与永恒的辩证思考,让诗人深刻认识到佛教对生命本质的揭示。而佛“默默注视着沉迷不悟的众生,希冀有一天,回心转意”,则表达了诗人对众生觉醒的期盼,也彰显了佛教的慈悲情怀。
  在白马寺,诗人摆脱了颁奖诗会的名利喧嚣,在清凉台的梵音中获得了内心的安静。“登上清凉台,真乃‘石磴高悬人罕到,时闻清磬落空蒙。’遥想多少高僧大德在此开悟得果,证得菩提,去了西方净土”,这种对高僧大德的追慕,让诗人反思自身的存在:“而名利的窃贼尾随身后,掏空了我塌瘪的腰包,剩下一具躯壳招摇过市”。这种对自我的批判既是对世俗名利的超越,也是对信仰纯粹性的坚守。
  在接引殿前,诗人“再次跪下顶礼膜拜”,将西方三圣视为久别的父母,“情不自禁,潸然泪落”。这种将宗教信仰转化为亲情依恋的情感表达,让信仰不再是抽象的教义,而是充满温度的精神寄托。而山门前的两匹青石马作为玄奘西天取经的象征,让诗人感受到了信仰的力量:“有一匹白马驮着经书,历经九九八十一难,到达中原。山门前的两匹青石马,卸下经书,仿佛已涅槃”,这种对信仰传承的致敬,让诗人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精神追求。
  《五彩祥云》以天空中出现的五彩祥云为契机,展现了诗人对佛教信仰的深刻确证。“天空出现五彩祥云,不是偶然,而是必然,谁在为离世的亡者,助念超度”,这种对神迹奇异的解读,并非迷信的盲从而是诗人对佛教因果报应观念的践行。一年五次见到五彩祥云,让他在岷州东山与众居士一起,在圣号声中感受到了佛光的加持。
  “两道佛光绕身而过,见者哗然,碧蓝的天空中五彩彩云耀眼,见者哗然,有人跪拜,有人高呼,有人拍照”,这种集体性的信仰体验让诗人更加深刻地理解了“佛祖的慈悲”,也让他“把世间的一切事物,彻底看穿,终于明白万事皆空,因果不空的真谛”。这种对空性与因果的认知,让诗人摆脱了世俗的执念,获得了内心的自由。
  诗歌的结尾,诗人发出了“念佛是因,成佛是果,唯有深信切愿的人,才能证得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这无上正等正觉,便是永恒的智慧”的宣言,这种对信仰的坚定表达,既是对自身修行的总结,也是对众生的劝勉。而“请问,谁能愿意和我分享佛家的富贵——”的追问,则展现了诗人作为信仰传播者的担当,希望更多人能够通过佛教信仰获得精神的解脱。
  
  三、诗学建构从乡土叙事到信仰诗学
  
  包容冰的组诗《蓦然回首》,构建了一个丰富而独特的意象体系,将乡土意象、佛教意象与历史文化意象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兼具传统底蕴与现代意识的诗学表达。在乡土意象方面,“腊月”“黄土”“小路”“孝冠”等意象,承载着诗人对故乡的深情与对家族记忆的珍视;在佛教意象方面,“弥陀净土”“莲池海会”“五彩祥云”“圣号”等意象,展现了诗人对佛教信仰的深刻理解与践行;在历史文化意象方面,“龙门石窟”“白马寺”“洛阳牡丹”“《三都赋》”等意象,让诗歌在历史的纵深中获得了更为厚重的文化内涵。
  这些意象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诗歌中相互关联、相互渗透,共同构建起一个完整的精神世界。如在《祭母辞》中,“黄土”既是母亲安息的地方,也是孕育生命的载体;“圣号”既是对母亲往生的守护,也是诗人信仰的表达。在《洛阳,洛阳》中,“白马寺的晨钟暮鼓”既是历史的回响,也是对诗人道行的加持。这种意象的交织,让诗歌的内涵更加丰富,也让诗人的情感表达更加细腻。
  包容冰的组诗《蓦然回首》,采用了独特的叙事策略,将个人的生命体验与历史的宏大叙事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兼具个体性与普遍性的生命叙事。在《祭母辞》《十月和腊月》,中诗人以个人的丧亲之痛为切入点,展现了乡土社会中生命诞生、成长、离世的完整过程,让个人的情感成为家族记忆与乡土文化的缩影;在《龙门石窟》《洛阳白马寺》《洛阳,洛阳》中,诗人以洛阳的历史文化遗迹为载体,将个人的信仰觉醒与历史的沧桑变迁联系在一起,让个体的精神追求成为人类文明传承的重要组成部分。
  诗人包容冰的这种叙事策略,打破了传统诗歌中个人与历史、个体与集体的二元对立,让诗人的创作既扎根于个人的生命体验,又超越了个体的局限,具有了更为普遍的意义。又如在《洛阳,洛阳》中,诗人“胸无点墨,囊中羞涩,混在所谓当代诗人的行列,没有写出惊天地泣鬼神的诗章,深感汗颜”,这种对自我的批判既是对当代诗歌创作现状的反思,也是对文人风骨的坚守;而“洛阳把我紧紧抱在怀里,也掂量不出,我思想的重量”,则表达了诗人对自身精神价值的自信,也彰显了信仰在个体生命中的重要意义。
  包容冰的组诗《蓦然回首》展现了一种独特的精神向度,即在世俗生活与超越性信仰之间的坚守与平衡。作为一位生活在乡土社会的诗人,先生并没有脱离现实而是在直面生死苦难、名利喧嚣的过程中,通过佛教信仰获得了内心的平静与力量。在《红袖添香》中诗人对“红袖添香”的浪漫想象,与“逾越天命的巨大冷凝,不可违约的成熟”形成了鲜明对比,让他在对死亡的思考中,认识到“死亡的陷阱里走出惊羡的美女,笑得像春天的桃花一样勾魂摄魄”,这种对生命本质的洞察,让他摆脱了世俗的执念,获得了精神的超越。
  在组诗中,诗人包容冰始终以一种清醒的态度面对世俗的诱惑与挑战,在《洛阳,洛阳》中,诗人摆脱了颁奖诗会的名利喧嚣,在白马寺的梵音中获得了内心的安静;在《五彩祥云》中包容冰通过对神迹的见证更加坚定了自己的信仰。这种对信仰的坚守并非对世俗生活的逃避,而是在世俗生活中践行信仰,让信仰成为指导生活、净化心灵的力量。
  
  四、时代回响从个人修行到文化担当
  
  作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定西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岷县作家协会主席、《岷州文学》主编,包容冰的诗歌创作不仅是个人的精神修行,更是一种文化担当。包容冰扎根于岷州大地的文化土壤,将乡土文化与佛教信仰融入诗歌创作,让诗歌成为传承地域文化、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载体。在组诗《蓦然回首》中,诗人通过对母亲、父亲、二叔等亲人的追忆,展现了岷州乡土社会的家族观念与伦理秩序;通过对龙门石窟、白马寺等历史文化遗迹的书写,彰显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博大精深。
  这种文化自觉让包容冰的诗歌创作具有了更为深远的意义。包容冰不仅是一位诗人,更是一位文化传承者与传播者。通过《岷州文学》这一平台,先生培养了一批青年作家,推动了岷州文化的发展;通过自己的创作实践,包容冰为当代汉语诗歌注入了新的精神内涵与艺术活力。
  包容冰的组诗《蓦然回首》,以其深刻的信仰内涵与独特的艺术表达,为当代人提供了一种应对生死苦难、超越世俗执念的精神路径。在物质主义盛行、精神信仰缺失的时代背景下,他的诗歌创作犹如一盏明灯,照亮了人们通往内心宁静与精神超越的道路。通过对佛教生死观、因果观、空性观的诗意表达,他让更多人认识到,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结,而是精神解脱的契机;世俗的名利并非人生的全部,内心的平静与信仰的坚定才是生命的真正意义。
  这种精神引领不仅体现在他的诗歌创作中,更体现在他的生活实践中。作为一位佛教徒诗人,以自己的言行践行着佛教的慈悲情怀与利他精神,通过对亡者助念超度、传法授徒等方式,帮助更多人获得精神的解脱。在组诗《蓦然回首》中,先生对母亲、二叔等亲人的助念超度,不仅是对亲人的缅怀,更是对佛教慈悲精神的践行。
  包容冰的组诗《蓦然回首》,是一部充满生命温度与信仰力量的诗性文本。它以母亲离世这一重大生命事件为契机,在回望中完成了对生死、信仰、存在等核心命题的哲学沉思,展现了一位诗人在时代洪流中坚守信仰、直面生死的精神风骨。从亲情挽歌到存在之思,从山水朝圣到心性觉醒,从乡土叙事到信仰诗学,包容冰的诗歌创作始终扎根于个人的生命体验,又超越了个体的局限,具有了更为普遍的意义。
  包容冰的创作无疑具有重要的启示意义,他让我们看到诗歌不仅是情感的宣泄与艺术的表达,更是一种精神的修行与文化的担当。通过将佛教信仰融入诗歌创作,他为当代汉语诗歌注入了新的精神内涵与艺术活力,也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应对时代困境、实现精神超越的可能路径。
  蓦然回首,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诗人的生命轨迹,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与精神的坚守,包容冰必将继续以其独特的诗学表达与坚定的信仰追求,为当代汉语诗歌的发展贡献更多的力量,也为我们带来更多的精神启迪。  
责任编辑: 西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