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朵的诗风大气沉稳，含蓄内敛，擅长想象，富含哲思。诗集《画外》，分为五卷：“天光寻影”“画里画外”“踟蹰红尘”“茶类沉思”“可以轻诉”，尽管这五卷之间没有相互关联，但是都围绕人生话题：时间与空间，生命和人性，孤独与喧嚣，等等。这里，我想通过分析芸朵诗歌的语言特色，来探寻其中的美学特质。
  “诗到语言为止”，韩东的这句话似乎为现代新诗找到了一个真实的原点。在各种文体的现代书写中，只有诗歌从未偏离对语言的敬畏。甚至可以说，诗歌造就了诗人的生命和语言之间一种新关系。诗歌的语言决定了诗歌的质地和风格，决定了诗歌的方向和路径。
  一、侘寂之美
  “侘寂”一次来源于小乘佛法中的三法印（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一般指的是朴素又安静的事物，后来演变为一种美学理念。
  侘寂之美，得之在心，强调在朴素、残缺中寻求内心的平静，超越了对完美与永恒的追求。倡导以平和、淡泊的心态看待世界，从平凡、朴素的事物中领悟生命的真谛，达到一种“以静制动、以空代满”的精神境界。
  我们来看芸朵的一首《独自一人行走于夜的深眸》
  “今夜我背着影子的黑行囊/行走于暗间的路旁/……匆匆间只见一双深色的瞳眸，瞪你以/不语的眼光”开篇几句，通过“黑行囊”“暗间”“深色的瞳眸”几个黑暗特征的意象，营造了一种孤独寂寞的场景；最后一句好像忽然开了天眼——“瞪你以/不语的眼光”，“眼光”本来不会说话，似乎又什么都明白，强调了“看见与被看见”的内省意识。
  “今夜，你一不小心/触碰到微妙人性，缠绕为一株绿盈盈大树/中指遇见千度烫伤，但表面没有伤口/迅速逃离现场的你/黑衣软布快鞋/从屋檐与屋檐的飞燕间跳脱/底下人与人喃喃的语言没有断绝/像刀光闪耀着星星的光/你逃走，安安静静。”透过一连串的意象和动作，仿佛一名黑衣侠女遭逢突发变故，面对人生无常，“迅速逃离现场”，在黑夜里飞檐走壁，脚下生风。忽然耳边传来“底下人与人喃喃的语言”，黑暗里看到“刀光闪耀着星星的光”，既有语言的锐度，又有满满的禅意……
  诗人芸朵在这首诗里着力营造一种超现实的诗意空间，突出了孤独与喧嚣的生命主题，表达了生命主体在纷扰世象中敢于突破规训，在诸行无常中获得解脱的永恒感。
  再来看一首《清晨》
  “街灯下/我一个人拥抱清净/光线徐徐围绕/轻松地没有言语的包袱以及你/权利的游戏/那些包装良好的礼品/不会是生命必然的阶梯”
  ——呈现的是清净孤寂的侘寂美，“街灯”“清净”“光线”“轻松”，不追求耀眼和完美，而在于日常生活中蕴含的质朴美感，同时也能接纳万物的不完美和流逝。面对“言语的包袱”“与你的纠葛”“权利的游戏”“包装良好的礼品”，诗人果断地选择放弃，情愿一个人“拥抱清净”，这是何等的通透和高雅。
  “数年之后/宝石或石头折射在窗棂/花。或许开放/那扇窗，隐隐约约潜藏/在无人的月光下”
  “窗棂”“那扇窗”“月光”这些意象就在身边，不张扬，不浮夸，却沉淀了所有光阴的故事，侘寂无声，却传递出繁华落尽后的静谧与从容。正如《金刚经》所言：“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二、沉郁之美
  如果说诗歌语言的“侘寂之美”是诗人的性情所致，那么接下来要探寻的“沉郁之美”则是诗人的胸怀所成。“侘寂之美”是在寂静中领悟残缺与无常，“沉郁之美”则是在凝重中体会深厚与博大。凝重是一种情感的深度，不是轻飘飘的感伤；郁结是表达的委婉，不是直抒胸臆，而是将复杂心绪寄托在景物中，让读者去咀嚼。
  我们共同品味芸朵的一首《从远方》
  “向下俯看世界/世界剩下眼睛/让自己飞高/屋顶远了/路。小了/树梢的小鸟怎么/费尽心力在绿山顶的树巅拍翅/绕圈子”
  ……
  “大地剩下灰黑/天空是白/没有符号/记忆烧焦成灰烬/只有你还记得/我们曾经在历史的瞬间/画几笔淡淡色的墨”
  诗人选择以俯瞰的视角观世界，察历史，忆人生，感慨万千，将个人的命运置于宏大的时空背景中，把自己想象成一只“树梢的小鸟”，看到的是黑白对比强烈的天地，记忆虽然“烧焦成灰烬”，依然能发现“几笔淡淡色的墨”……就像当年大诗人杜甫站在烟波浩渺的岳阳楼上，看到的是“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想到的是“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这种个体渺小与时空永恒的对照，产生了强烈的历史感和厚重感。
  我们再来读《一夜还有一夜的冷》
  “天地回应你的惨白时/像紧握拳头将天下拧出一滴/无可抵挡的寒鸦色/黄昏也就来临/一夜间让枝头的绿叶，荒废，枯竭，死去/你知道的没有关门的我们/仍旧躲在旧沙发角落，用/惯有的姿势抵抗顽强的缝隙/千万军队争相恐后闯进来的冷/针，如松树上开放的花/千朵万朵千朵万朵千千万万朵”
  芸朵的语言，没有大词，偏爱一些苍茫或高古的意象，追求凝练、老成、有力。——“寒鸦色”“黄昏”“荒废”“枯竭”“旧沙发”“缝隙”，这些意象不是轻盈的，而是有重量感的，共同建构一种“冷夜”的底色。每一句诗都像坚硬的磐石，掷地有声；读来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芸朵诗歌的“沉郁之美”，不仅大气凝重，而且顽强韧性，如王国维所言，“有境界则自高格”。它不是消极的，而是一种把苦难扛下来、消化后，转化为深厚情感与雄浑气魄的能力。这对于女诗人尤为难能可贵。
  三、氤氲之美
  芸朵的诗集名曰《画外》，其实不仅是语言意义上的诗歌总集，也可以视为包罗万象、意蕴丰富的精美画作。正如诗人所言，“人生像一幅画，画过的生命已然挂立墙上，喧嚣与孤独并存着，这许是一种人间风情。当下，画里画外，我都在。”
  中国自古以来就有“诗画同源”的理念：“诗是无形画，画是有形诗。”诗歌通过语言构建意象，激发读者想象，形成“无形画”；绘画通过色彩、线条等视觉元素呈现形象，蕴含“有形诗”的诗意。
  在我看来，芸朵的诗歌语言始终萦绕着一种氤氲的氛围，闪烁着一种朦胧的生命感，字里行间流动着生命的气息，仿佛被一团温润的气场所包围，这便是“氤氲之美”。
  我们先体验《画外》这首诗里的氤氲氛围：
  “我们曾经是/那些蓝天白云/在宣纸的表面画下淡淡一撇/山光水色/世界与你站在岸的一边/捞起水中漂浮的泡沫
    你放弃理想摹本/夜里跳出画外/成为自己/点一盏灯照射方圆/帘幔与影子/像重组的图形/任性不要边界”
  先是将不同感官意象打通，将“蓝天白云”和“山光水色”皴染成一幅画。这种写法不追求刻画清晰，而在于让万物气息相通，营造出天地未分时的浑然感；后面接着打通虚实相生的气韵空间——“帘幔与影子“重组的图形”“任性不要边界”，除了这些超现实的画面本身，更动人的是那种生机流转的气息。这无形的气息，正是氤氲之美的灵魂。
  另外，我们在第四卷《茶类沉思》发现，每一首诗中，都充盈着氤氲的茶香，让我们在读诗的同时，有品茶的感觉。以其中《今夜能喝一杯红玉吗》为例：
  “发了芽的嫩从你的春天/风一般拂过/像你半斜半躺/在午后的榕树下，轻摇/团扇中女子/任由长发散开在竹席的枕边
  岁月仍然徐徐散步/餐盘上的昨日频频回首/白玉杯上倾注黄褐色流液/舌尖储存你深沉的甜/胡琴上跳动着月舞/弦音拉紧/你顺着水位滑入奔流的山瀑”
  ……
  在情感表达上，氤氲之美讲究含蓄，讲究古典美和自然美，“团扇中女子/任由长发散开在竹席的枕边。”你可以发呆，也可以沉思，空气里有微风，鼻息中有茶香，恍若有一团温润的云朵，将你的情绪包裹其中。
  氤氲之美拒绝语言的过分精确，它常用朦胧的字眼，“徐徐”“频频”“流液”“甜”“月舞”，这些词像加了一层柔光镜，让读者无法落实到底指什么，只能去感受那个氛围。诗人通过朦胧的字眼，氤氲的语言，不仅描绘了场景，而且也生成了场景，这就是诗歌语言的能量和魅力所在。
  布罗茨基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的演讲词中说道：“一个个体的美学经验愈丰富，他的趣味愈坚定，他的道德选择就愈准确，他也就愈自由，尽管他有可能愈是不幸。”
  诗歌必须坚持自己的语言特质，坚持自己的孤独品味。诗歌的孤独是对现实社会喧嚣与荒诞的最深刻的抵抗。正因为诗的存在，语言使生命的孤独之美成为了一种可能。
  总览芸朵诗集《画外》，“侘寂之美”平添了静气，“沉郁之美”增加了大气，“氤氲之美”生成了和气，三者合力，将芸朵诗歌语言的表现力和感染力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我们有理由相信，在不远的将来，芸朵以诗为画，以梦为马，创作出更加绚烂多彩、熠熠生辉的人生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