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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白人间里的语言密码
——评徐甲子诗集《灰白》


  导读:诗人徐甲子深耕诗歌写作多年,观照尘世百态、复盘生命阅历、回望古今文脉,于2024年推出个人诗集《灰白》。
  在色彩泛滥、表意直白的当代汉语诗歌场域中,多数诗人沉溺于浓艳物象、极致情绪与二元对立式写作,非黑即白的价值判断、非喜即悲的情感表达,成为诗歌创作的惯性范式。诗人徐甲子深耕诗歌写作多年,观照尘世百态、复盘生命阅历、回望古今文脉,于2024年推出个人诗集《灰白》。全书分为“至暗年代”“灰白时光”“异域风骨”“倾诉或表达”“评论”五辑,收录近年原创诗作180首,囊括第七届中国长诗奖获奖作品《倾诉,或表达》,是诗人阶段性创作的集大成之作。
  相较于传统诗歌缤纷繁复的色彩意象,《灰白》摒弃赤橙黄绿的感官喧哗,以黑、灰、白三色构建专属诗性美学,跳出二元对立的写作桎梏,精准描摹当代人的精神底色:世界从不是全然光明,亦非彻底沉沦,黑是现实沉疴,灰是人间常态,白是灵魂自留地。这部诗集立足个体生命体验,锚定时代现实肌理,贯通东方儒道哲思与西方人文美学,构建起独属于徐甲子的“灰度诗学”,既完成了对自我生命的向内复盘,也回应了当代汉语诗歌如何直面现实、平衡痛感与理想、调和世俗与本心的核心命题,为当下诗歌写作提供了极具参考性的A/B面双向写作范式。本文从创作内核、意象体系、艺术技法、文本缺憾、诗学价值四个维度,对《灰白》进行整体性深度评析。

  一、诗集核心的生命与时代内核

  诗集定名《灰白》,并非消极避世的悲观叙事,而是诗人历经世事沉淀后,形成的通透、辩证、克制的世界观,也是整本诗集的精神原点。徐甲子在创作自述中坦言,世人眼中五彩缤纷的世俗世界,内里大多蒙着灰暗底色,诗人的精神世界亦时常陷入幽暗,但灰白从来不是绝望之色,而是沉静、自省、自持的生命原色。四川大学教授、著名诗人向以鲜提出,优秀诗人必须掌握A面与B面写作,而《灰白》正是当代诗歌A/B面写作的典型范本:A面直面人间晦暗、人性幽暗、时代伤痛,接纳世界的残缺与浑浊;B面坚守精神纯白、人文风骨、理想光亮,守住自我的清醒与赤诚,二者共生共存,构成完整的生命书写。
  诗集第一辑“至暗年代”,是诗集现实痛感最浓烈的板块,聚焦时代公共记忆、人性幽暗角落、世俗生存困境,完成诗歌的现实介入。其中《2020,庚子年纪》立足公共疫情时代,以纪实性笔触记录特殊年代的众生百态、隔离疏离、生死共情,褪去抒情滤镜,还原时代集体的无力、惶恐与隐忍;组诗《暗》潜入人心深处,剖开私欲、猜忌、伪善等人性阴影,戳破世俗温情的假面,直面人性与生俱来的灰色地带;《暗流》更是一语道破时代隐性力量:“还有一种暗流潜于思想/它可以颠覆一个时代/亦可动摇一个王朝”,以冷峻诗意洞察时代秩序、群体意识、历史走向,跳出小我悲欢,抵达宏观的时代思辨。这一辑诗作,剥离浪漫化的诗意美化,拒绝伪精致、伪治愈式书写,直面生存的粗粝、世道的复杂,尽显诗人入世的勇气与文人的批判意识,也是《灰白》之“灰”最本质的现实来源。
  第二辑“灰白时光”转向个体私人化书写,将时代灰度落地于日常烟火、流年过往、自我和解之中。诗人书写故乡风物、故人旧事、四季流变、人际疏离,在《秋风乱》中写下:“又或许,乱的不是秋风/而是轻浮又狂躁的人间”,以自然物象映射人间浮躁,感知世俗秩序的失衡;在怀旧、回望、自省中,接纳人生的得失、相遇别离、身不由己。不同于青春诗歌的激烈反叛,也不同于中老年诗歌的佛系躺平,徐甲子笔下的灰白时光,是与生活平视后的和解:承认人生没有极致圆满,接纳情绪有阴晴起伏,允许自我有软弱困顿,这种不偏执、不极端、不矫情的生命态度,让诗集的灰度书写具备了普世共情力,精准击中当代人焦虑、内耗、迷茫的精神痛点。

  二、自成体系的意象美学建构

  《灰白》最鲜明的艺术特质,便是构建了以黑、灰、白为核心的闭环色彩意象体系,突破古典诗歌随物赋形、借色抒情的传统写法,将色彩从视觉物象转化为精神符号,完成古典色彩诗学的当代革新。诗人黎二愣评价其诗歌色彩书写,是当代诗歌色彩叙事的先锋探索,三色各司其职、对冲共生,搭建起层次分明、寓意完整的诗性空间。
  黑色,是底色,象征现实桎梏、历史沉疴、人性阴暗、时代至暗,是不可回避的客观存在。诗人习惯将思辨性物象、批判性思考放置于黑色语境之中,以黑暗的厚重,反衬思想的通透。黑色从不代表终结,而是沉淀与审视的容器,世间所有暗流、隐秘、不堪,都蛰伏于黑色之下,诗人以旁观者、自省者的视角,剖开黑暗肌理,不美化、不回避,保持诗歌写作的真诚度,这也是《灰白》区别于治愈系诗歌的核心特质。
  灰色,是过渡色,是整本诗集体量最大、意蕴最丰富的核心色调,承接东方儒道文化的精神内核。灰色介于黑白之间,无极致锋芒,无绝对边界,兼容对立、包容矛盾,对应儒家中庸处世、和合共生的人文理念,契合道家顺应本心、清静无为、向内求索的生命哲学。在灰色意象中,善恶共生、进退相依、动静相融,《进与出》以“进”的热烈外放、“出”的隐忍退守,构建人生灰度辩证法;《黄河倒流》打破自然常识,以灰色视角解构既定规则,模糊世俗对错,探究事物多元本质。灰色不是模糊是非,而是看懂世界复杂性后的包容,是诗人对人世、自我、万物最温柔的认知。
  白色,是高光色,是精神归宿、人文信仰、理想本心、文明光亮,是诗人始终坚守的精神彼岸。诗集第三辑“异域风骨”、第四辑获奖长诗《倾诉,或表达》,集中铺展白色美学。“异域风骨”致敬中外文艺先贤:回望孔子仁义礼智信的东方人文纯白,体悟庄子天人合一的精神通透,共情李清照乱世才情的澄澈风骨;致敬茨维塔耶娃、肖邦、梵高、博尔赫斯等西方大师,书写艺术本心、自由灵魂、纯粹热爱。白色象征艺术赤诚、人格正直、灵魂洁净,即便身处灰白尘世,诗人依旧锚定纯白信仰,完成精神突围。长诗《倾诉,或表达》更是将白色意象极致化,以天空、晨光、净水等纯白物象,安放灵魂、释放情绪,完成自我救赎,让整本诗集在晦暗书写之外,始终保有向上、向善的精神力量。
  三色意象并非割裂独立,而是相互对冲、交融、制衡。诗人擅长运用视角挪移、动静倒置、矛盾对冲技法制造诗意张力:《空与静》中鸟儿鸣叫本是鲜活亮色,却反衬人世喧嚣,最终让山河归于静默灰白,冷暖色调互换,虚实意境交织,留下大量诗意留白,让诗歌表意不止于表层物象,抵达哲思层面。黑承载现实,灰包容万象,白点亮信仰,三色闭环,完整构建起徐甲子专属的灰度诗学。

  三、多元书写的艺术技法与语言特质

  从文本形态来看,《灰白》兼具短诗、组诗、长诗、怀古咏人诗、纪实诗多重文体形态,文体兼容度高,写作技法多元成熟,适配不同题材、不同情绪的表达需求,形成刚柔并济、疏密相宜的语言风格。
  其一,语体克制凝练,去浮华、重质感。徐甲子摒弃当下流行的碎片化、矫情化、堆砌式诗歌语言,用词质朴精准,句式长短错落,抒情收放有度。书写伤痛不嘶吼,书写理想不浮夸,书写怀古不堆砌典故,以极简文字承载厚重情绪。短句锋利直白,直击人性与时代本质;长句舒缓绵长,延展哲思意境,语言自带沉静灰度质感,贴合整本诗集的审美基调。
  其二,虚实共生,时空跨界的叙事结构。诗集打通古今、中外、虚实、自我与众生的边界:向内书写自我流年、内心褶皱,向外观照市井人间、时代变局;回望诸子百家、古典文脉,平视西方文艺思潮、域外灵魂;以实景风物为载体,以虚境哲思为内核,小到一草一木、一阵秋风,大到王朝更迭、文明流变,物象可大可小,诗意可深可浅,文本格局开阔,摆脱小我抒情的局限。
  其三,思辨性贯穿始终,抒情与理性平衡统一。当下很多诗歌陷入过度抒情、感性泛滥的误区,而《灰白》始终保持理性克制,以抒情为表皮,以思辨为内核。无论是写景、怀古、纪实,最终落点都是人性、生命、时代、存在的哲学思考。写风物不止描摹形态,写先贤不止生平赞颂,写时代不止情绪宣泄,始终保持诗人独立的判断力,让诗歌兼具情感温度与思想厚度。
  其四,叙事与诗意双向平衡,探索纪实诗歌写作边界。《2020,庚子年纪》等纪实诗作,直面公共时代事件,以诗歌留存时代记忆,拓展当代诗歌的现实功能。区别于纯抒情诗歌,这类诗作保留纪实真实性,同时打磨语言诗意,试图完成时代记录与文学审美双向统一,是诗人对现实主义诗歌写法的主动探索。

  四、灰度写作对当代汉语诗歌的启示

  即便诗集部分存有文本瑕疵,但依旧无法掩盖《灰白》在当下诗歌生态中的独特价值。在诗歌圈层分化、写作两极化的当下,徐甲子的灰度写作,为当代汉语诗歌提供了极具现实意义的创作启示。
  首先,重构诗歌价值判断,打破非黑即白的写作惯性。长久以来,当代诗歌要么刻意美化世界、书写虚无治愈,要么刻意放大苦难、极致批判现实,二元对立写作泛滥。《灰白》以灰度视角承认世界的复杂性、人性的多面性、生命的矛盾性,不绝对歌颂,不彻底否定,接纳残缺,包容矛盾,构建中庸、辩证、包容的诗歌价值观,让诗歌回归客观、真诚、平视万物的本质。
  其次,完善当代诗歌A/B面双向写作范式。向以鲜所言诗人的A/B面写作,在《灰白》中落地成型:直面黑暗是诗人的入世担当,坚守纯白是诗人的精神自持,痛感书写与理想书写并行,批判意识与悲悯情怀共生,既不回避时代伤痕,也不放弃人文信仰,平衡了诗歌的现实功能与精神功能,为当代中年诗人写作提供成熟范本。
  再者,完成本土色彩诗学的当代转化。诗人将儒道和合哲学融入三色意象,融合西方人文色彩美学,跳出古典诗词青、翠、红、金传统色彩范式,打造现代精神色彩体系,让色彩不再服务于景物描摹,而成为精神载体,拓宽了现代诗歌意象创作路径。
  最后,锚定当代诗人的社会身份,重拾诗歌现实担当。当下不少诗人退守私人内心,沉迷小众意象、自我情绪,脱离大众、脱离时代。徐甲子兼顾自我书写与时代书写,兼顾个体悲欢与人间百态,以诗歌记录时代、共情众生、反思人性,守住诗歌介入现实、抚慰人心、启迪思考的原生功能,让诗歌走出象牙塔,落地人间烟火。

  结语

  灰白,不是褪色,而是淬炼之后的纯色;不是沉沦,而是千帆过后的清醒。徐甲子《灰白》,是一部写给时代、人性、自我的生命诗卷,以黑见世道,以灰容众生,以白守本心。诗人褪去诗歌艳丽的修辞外衣,放下偏激的价值表达,以沉稳克制的笔触,书写人间灰度,守护灵魂纯白,在至暗里看见微光,在混沌里守住澄澈。
  这部诗集有成熟自成的美学体系,有直击现实的文人风骨,也有可供精进的创作留白,它算不上极致先锋的实验性诗歌,却是贴合当下时代精神、适配大众精神共情、立足本土文脉的诚意之作。在浮躁喧嚣的文学时代,《灰白》提醒每一位写作者与读者:世界本就是灰白共生,不必苛求极致光明,也不必困于长久幽暗,于灰度人间自省自持,于烟火尘世守住纯白,便是生命最好的状态。而这,正是《灰白》跨越文本本身,留给当下最珍贵的精神答案。

  2026年6月15日于墨尔本

  
责任编辑: 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