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中诗论坛
烟火人间寻通透,万千物象觅清欢
——浅析王恩荣老师诗作中蕴含的哲学智慧


  导读:江峤:本名赵亚莉,晋中市作协会员,中学语文老师,在《当代诗人》《金山》《北方》等发表作品,作品有小说、诗歌、评论等,在市县有获奖。
  自2022年度民间诗歌奖揭晓《诗眼睛》公众号获全国十佳诗刊(微刊)后,我便第一时间关注。一名基层教师不仅创办了《诗眼睛》,还能在工作之余,近十年如一日地推送诗歌类的文章,在诗界颇有影响。此外,他的诗作《麻衣寺的井水》《立秋辞》和诗点评入选国刊《诗刊》;入选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每日精选和点评荣登中国诗歌网每日好诗最佳点评和优秀点评;获2020年第六届“晋中文学奖”评论奖;好些作品也荣登多部杂志。怀着崇敬之情,再次品读王恩荣老师的诗作。他常年以诗意静观身边万物,习惯在细碎的生活光景里沉淀深思,不刻意雕琢辞藻。其对大量知识的涉猎和对国学深刻的钻研,为其诗作的思辩性奠定了根基,擅长于烟火琐碎中拆解生活的原貌,形成了独属于他的淡然、通透的诗学风格。
  
  眼观:入目皆景,铺陈鲜活画面
  

  诗人笔下的万千物象交织出文字的天地,以鲜活的画面呈现出三维图景。唐代诗人王维提出“诗中有画,画中有诗” 的理论,诗中有画,这并非简单的诗画配,而是两种艺术形式在精神内涵与表现形式上的深层会通。王维本身就是一位诗画双绝的大家,成就了这一理念。他提出的 “凝情取象,惟雅则同” 是其诗画观的理论核心。强调创作要凝聚情感去捕捉意象,并以“雅正”为最高审美标准,实现了诗情与画意在意象层面的统一。如“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展现出宏大的空间构图;和“蓝溪白石出,玉川红叶稀”通过色彩对比,描绘出鲜明的视觉画面。其“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特点,正是后世文人的核心追求。后世苏轼最早用“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精准概括了王维的艺术特色。直到今天这已成为中国文化中评价诗画意境的最高标准,这一文化基因深深扎根于中国诗学的审美传统。
  在王恩荣的诗歌中就继承这一传统,他特别注意在诗中呈现画面感。《在旧公园》中“除中心一块水泥广场/证明是旧公园外,那些/亭台楼阁,让杂草乱树占领”、“镇上的人铺设管道/从广场外拉开一条土道”及“小草越来越众/直至一拥而出”,读的过程也是脑海中画面形成的过程,仿佛自己置身于此旧公园中。“占领”一词有很强的视觉打击力。前行的路被杂草乱树所阻,拉开的土道也与常见施工修路的陈设相吻合,普通的描述有极强的画面冲击力。《窗帘和玻璃》中“窗帘是一个大大的眼皮子/每天傍晚/夜的眼皮子落下/窗帘就合上/白天,夜的眼皮子徐徐扯开/窗的眼皮子也拉开”。生活中陪伴我们最多却被我们忽视了的窗与窗帘,在诗人笔下成了和昼夜同步、和我们休息同步的眼皮子,让窗帘和窗户的形象瞬间立体起来。写出了每个人心中有却笔下无的视觉盛宴。在为今年北京高考短作文写的诗《因为向往》中“是不是天空俯下了身/是不是/高杨也把影子的目光投下了地面”,诗中天空、高大的杨树、树影、地面,多个极普通司空见惯的事物是由心中的向往被聚集在一块,赋予了特有的极深远意义。《二月蓝》中“二月蓝/很瘦”。诗人喜欢观察身边万物,小小的、甚至被众人叫不上名的二月蓝也能细致捕捉,成为诗人诗意的凝视。它的茎很有特点,又细又长,诗人用“瘦”来形容,这个鲜活的形象瞬时跃然纸上栩栩如生。《海眼寺》“这里的水流,冬天不会结冰/这里的草,四季葳蕤”,把海眼寺冬天水流不结冰、草树常年旺盛的特点转移到读者的视野里。《在北京地铁》中“刷卡,找路线,让座,占座”,通过几个词把挤地铁的拥挤艰难画面描绘出来,恍如自己就在地铁之中。每个鲜活的意象事象不仅能让我们感觉身临其境、画面可感可触,同时它们也附依着诗人独特的情感体验。
  
  入心:一诗一心,道出万般情愫
  
  万千物象只是事物的外壳,真正能够打动人心的是诗歌中的万般情愫,这些情愫藏匿于字里行间,反复咀嚼中愈品愈有味道。这似乎有悖于当下诗坛提出了“冷抒情”的主张,冷抒情究其深层原因是针对上世纪政治抒情诗“假大空”和朦胧诗后期“过度煽情”的反拨。它主张“诗到语言为止”,强调呈现而非告知,克制而非宣泄。这确实让诗歌摆脱了情绪泡沫,回归到意象、叙事和语言本身,是现代诗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但当“冷”成为唯一标准,诗坛便陷入了“零度写作”的偏执。很多诗变成了冰冷的“物象罗列”或晦涩的“语言迷宫”,读来如同病历或说明书。这种“冷”若缺乏背后的“热”(悲悯与洞察),就会沦为修辞游戏,让诗歌失去与普通读者的共情纽带,走向“精英化”的死胡同。抒情不是原罪:艾略特虽倡“非个人化”,但他的《荒原》背后是对文明崩塌的巨大焦虑。冷是外衣,热是内核。没有内核,外衣就是空壳。
  在王恩荣的诗歌中就没有盲目跟风,情的呈现仍然是他诗歌的核心向度。《在旧公园》中“镇上的人铺设管道/从广场外拉开一条土道/像闪亮的伤口/这却成了我散步思考的地方”,其中,“闪亮的伤口”,道出为人类更好的服务,旧公园受到的创伤,“有时间没来,尖草好像认识我/一棵棵公然像高举着战旗/我无法从它们头顶踏过/再在它的伤口上撒盐”,尖草把诗人当作伤害公园的敌人,向人类举起反抗的大旗,诗人懂它们的悲痛,不忍心再踩踏,“小草越来越众/直至一拥而出,以后还会长出几棵/不让人类命名的杂树/我识趣地退缩到那小块水泥地”,草树似乎有了保护旧公园的使命,以它们自己的方式与人类抗争。字里行间充斥着诗人的悲悯情怀,同时也流露出诗人对人为破坏大自然的反思。《二月蓝》中“二月蓝/很瘦/它没病/是作了先锋”。诗人看到二月蓝用瘦小的身躯与春寒抗争,联想到报春的使者,使之化身为春天的先锋。在为去年北京高考短作文写的诗《轻》中“雨是轻的/大地缺水就从天空中落下/落着落着就看不见了/树叶是轻的/季节缺水就从枝干上落下/落着落着就成秋天了/妻子的头发是轻的/家中一有烦心事就在庸常日子里落下/落着落着就人到中年了”,此诗中的天地万物,都在奉献,都有自己的使命。雨的使命是润物细无声、树叶的使命是知秋与归根、妻子的使命是繁衍和过日子。这个神圣的法则是何其平常(轻),又何其负重,有岁月静好(轻),因有负重前行(重)。这首诗在中国诗歌网2005年6月12日这期选为佳作并头条发表可见其分量。《因为向往》中“是不是/蚂蚁也正从一块大石头上趾高气扬的踏过”。常见的蚂蚁在诗人笔下摆脱了弱小的印象,心中的向往赋予了它能够踏过大自己身体百倍石头的神力,只要心中有梦想,纵使前路遥遥又何妨,沿路的一切皆是行囊。情感藏匿于文字之中,每位读者都能从其中品出诗人的情感向度。语言的情愫的内壳在他的诗歌中起到重要的作用。当然,当下诗歌应该冷热应共存:当下优秀的诗人早已超越“冷/热”对立。他们用冷静的笔触写最炽痛的经验(如底层生存),或用热烈的口语消解虚伪的崇高。抒情关键在“诚”:矫饰的“热”是可耻的,但冰冷的“炫技”同样虚伪。“对不对”取决于诗人是否有真实的生命体验——有感而发,冷即是克制;无病呻吟,热也是废话。
  
  品悟:巧笔行文,自成诗意章法
  

  情愫渲染易引起人们的共鸣,但好的语言文笔同样能够辅助诗意,使诗歌越发浓厚,起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尽管诗人曹东说:好诗常在语言之外,强调意义的作用。海德格尔说:诗歌中的语言,绝非交流工具,而是存在的家园。它有三重颠覆性的“蜕变”:
  第一, 从“能指”到“质感”:日常语言透明如玻璃,看穿即可;诗歌语言却让玻璃本身发光。通过语音、节奏、韵律,诗歌让“声音”先于“意义”击中你。比如“大弦嘈嘈如急雨”,音节的密集本身就模拟了雨声,意义是后知的,听觉质感才是第一性。
  如《在旧公园》中把拉开的土道比作闪亮的伤口,很质感新颖,也沉重的写出了人类对自然的破坏的惋惜。在《六月,反光的麦地》中“每一缕风都制作万马奔腾,让我望不到边际”、“如此浩大辽阔,披挂金色嫁妆的穗与我一样缄默”。向读者展现出风吹麦浪带来的磅礴气势,又温柔的给穗换上了浪漫的嫁衣,宏大场面与细腻情感共生。特别是最后一句:“在一穗穗麦子前学会了低头”,灵气十足!一个“低头”让整首诗的精神质地别开生面,点亮全篇!
  第二, 从“指称”到“重命名”:科学语言力求一一对应,诗歌却通过隐喻和陌生化,让“月亮”不再是天体,而成为“夜的伤口”或“故乡的邮戳”。它打破语法常规(如“春天,十个海子全部复活”),用语义的偏离摧毁惯性的认知牢笼,让你像原始人一样重新“看见”世界。
  《麻衣寺的清晨》“风像扫地僧守着一方清静/树轻摇着小手随喜/远处的天空,云蓝了又蓝”。把风比作“扫地僧”,护着这片天地的清,守着这座寺庙的静,这个奇特的陌生化呈现为后面诗句中风带来的效应奠基。《海眼寺》“这里的井水连着海水/这里的明眸善睐/是何处大海暗送的秋波?”“这里的寺它姓海的姓氏/是孤独的/也与北方落叶萧萧的清秋互加好友”,拟人手法的运用把温柔的井水、孤独的寺、萧萧的清秋写活了,使海眼寺更富神秘的魅力。《风,刮了一天》中“只有路灯/跟着风跑了一天/终于,准时跑回来/一闪一闪的,在规定地点/喘着气”,路灯跟着风跑,衬托出风持续时间长、风力大。“一闪一闪的,在规定地点/喘着气”昏黄的路灯在风中若隐若现被拟人化作喘着气,极富创意。
  第三, 从“独白”到“召唤”:诗歌语言极具多义性与空白(接受美学),它不填满你,而是激活你。每一个意象都是“空筐”,你的阅历填入其中,诗歌才最终完成。这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张力,让语言从“告知”升维为“共鸣”。
  《在北京地铁》中“身体与精神轮番上演/精神用来让座,身体用来占座/因为没有人知道同是乘客的我/是该占,还是该让”,诗人思辨性的思在此诗中展现的淋漓尽致,是屈服于身体还是服从于精神?《失眠》中“峤子你听,一只狗在楼下吼,像夜安装了吼咙/后来,两只狗在叫,几只狗在叫/多只狗在叫......”,深夜的声音容易被放大,辗转反侧更添内心焦躁,仿佛夜也有了喉咙,借多只犬吠声表达出失眠的痛苦,很有表现力。《轻》中的“雨”、“树叶”、“妻子”使用了陌生化,运用白描手法自然而然的串联,把“大地缺水就会下雨,季节缺水就会落叶,人缺水就会变老”的自然规律揭示了出来。“落着落着就看不见了”、“落着落着就成秋天了”、“落着落着就人到中年了”自然界的消逝与人的精神包袱仿佛把时间挤压,看似时间很轻、很短暂,其中的磋磨很重,在轻和重的对比中,发人深省。《麻衣寺的清晨》中“坐在山顶,草高出许多事物”,到了山顶欣赏美景时,诗人却发出不一样的感叹:“草高出许多事物”,我们的重心一向是“一览众山小”,诗人的关注点是身边的卑微的草,关注点的切换,也会带来不一样的思考。
  归根结底,语言张力在诗中的终极作用,用最精准的排列,捕捉稍纵即逝的情感量子态,将瞬间凝固为永恒的“语言雕像”。王恩荣老师的诗歌在布局谋篇方面张弛有力,短诗精简凝练、启人深思,长诗起承转合,层层递进,不把想表达的情感说透,而是善于留白,这同样是给读者提供更多的思考空间。种种写作技巧是诗人情感表达的载体,为深层哲理做铺垫。
  
  回味:诗韵绵长,疗愈众生浮躁
  
  
鲜活的画面、不同的情愫、巧妙的语言行文构思,三者的精心融合,使绵长的诗韵久久不散。当今快节奏的社会,人们为生活而奔忙,常常难以寻得一处疗养之所来抚平内心的躁动。诗歌的疗愈,绝非风花雪月的装饰,而是一场精准的语言外科手术——它用意象缝合创伤,用节奏复位心跳。
  王恩荣老师将他的哲学思维熔入诗歌,为浮躁的心灵疗愈,是“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完美诠释。《海眼寺》中“这里的和尚与尼姑/他们的身体里有太行山的陈年积雪/也常驻着天涯海角的清风明月”,“太行山的陈年积雪”代表着扎根深山的现实,“天涯海角的清风明月”代表着辽阔的精神世界,诗中的和尚、尼姑这类修行者虽然身体受到局限,被控于方寸之间,但是心存辽阔,思想、精神的边界自然不会受到束缚。诗人跳出了寺庙类诗歌常见的禅意,通过具体物象,打通了现实世界与精神世界的壁垒,在诗歌中弘扬了理想主义精神。《一个动词的多重命名》中“卖水果的/是把秋塞入身体/卖衣服的/是在给赤身裸体润色/卖纸幡冥钱的/是清明节把生接通死/卖黄瓜西红柿苗的/是老农送自己的一大堆孩子上学”,四种不同职业的商贩,串联起普通人的一生。生存的温饱、上有老下有小的责任,是普通人的琐碎生活,无数的微小合起来便是有温度的人间。《在旧公园》中“小草越来越众/直至一拥而出,以后还会长出几棵/不让人类命名的杂树/我识趣地退缩到那小块水泥地”,诗人在旧公园散步,看到茂密的杂草,由此小细节联想到人类与大自然的关系。这份退缩不是懦弱,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定,是尊重世间万物的通透心境。《五台山》中“跟着草木上山的人,从身体里取出佛/奔波在人与寺之间/一只鸟,身披大白塔的钟声飞起/影子滑过台阶,仿佛/一步一叩首”,由外在物象递进到内在修行。佛陀曾说“一切众生皆具如来智慧种性,只因妄想执着,而不得证悟。”王恩荣老师通过深思佛陀的话,借五台山的物象想告诉我们:人只要肯通过正确的修行方法,去伪存真、去除幻象回归本质生活后,就会逐渐显发自己本来的佛性。
  当然,诗歌不负责消除痛苦,但它负责把坍塌的废墟,变成一座有棱角的纪念碑。王恩荣老师正是在让我们在看到生活中的诗意的栖居后,让心灵有质的升华。他在他苦苦办了近十年的公众号《诗眼睛》的办刊理念中引用美国诗人威廉.斯塔福德的话: “如果你允许诗和你一起生活,你对周围世界的每一瞥都将是一种拯救”,正是他为人民大众服务的“利他”诗学精神的最好实践。
  
  著名诗人简明说过“对熟悉生活的新鲜感受,丈量的是:诗人内心的空间和弹力。熟悉,来自生活中我们已经认知的影像,而陌生的部分,则是诗人赋予了这些“影像”灵气和性情。”,王恩荣老师的诗歌即是如此,不是简单的对生活中万千物象的简单描绘,而是去观察、去体会,是形而上的思考,每首诗歌的“合”处,都会把思维拔高,把读者拉入深度思考之中。
  意象的描摹、情感的抒发、行文的巧思、生活的哲思,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诗歌体系,王恩荣老师一再强调:诗歌的陌生化,不是生搬硬套,而要自然而然。他也一直通过自己的诗歌践行,在万千常见的事物中开辟新的天地,在烟火人间的道场中参悟人生、提炼通透心境。

王恩荣诗歌十二首:

《在旧公园》

除中心一块水泥广场
证明是旧公园外,那些
亭台楼阁,让杂草乱树占领
人们忘记那是公园了

镇上的人铺设管道
从广场外拉开一条土道
像闪亮的伤口
这却成了我散步思考的地方

有时间没来,尖草好像认识我
一棵棵公然像高举着战旗
我无法从它们头顶踏过
再在它的伤口上撒盐

小草越来越众
直至一拥而出,以后还会长出几棵
不让人类命名的杂树
我识趣地退缩到那小块水泥地

《麻衣寺的清晨》

坐在山顶,草高出许多事物
风像扫地僧守着一方清静
树轻摇着小手随喜
远处的天空,云蓝了又蓝

爬山后的汗水像雨露
刷新着尘世的认知
寺庙照旧,放出偌大的虚空
仿佛从没人来过一样

一只麻雀
小心翼翼踱入大殿
模仿着俗世的人
向打坐的佛,拜了又拜

《海眼寺》

这里的井水连着海水
这里的明眸善睐
是何处大海暗送的秋波?

这里的水流,冬天不会结冰
这里的草,四季葳蕤

这里的寺它姓海的姓氏
是孤独的
也与北方落叶萧萧的清秋互加好友

这里的和尚与尼姑
他们的身体里有太行山的陈年积雪
也常驻着天涯海角的清风明月

《窗帘和玻璃》

窗帘是一个大大的眼皮子
每天傍晚
夜的眼皮子落下
窗帘就合上

白天,夜的眼皮子徐徐扯开
窗的眼皮子也拉开
而玻璃
就是盈盈的秋波

秋波见不得冰冷和生气
冬天和夏日
窗外冰冷和生气了
玻璃就流泪

《风,刮了一天》

这天,全国都是风
没有风的地方,在心里刮
春天,不知道被刮到哪里去了
外面几乎没有人,那些
山桃花,梨花,杏花……
也从枝头上没影了,傍晚

整个突然静下来。只有路灯
跟着风跑了一天
终于,准时跑回来
一闪一闪的,在规定地点
喘着气

《轻》

雨是轻的
大地缺水就从天空中落下
落着落着就看不见了

树叶是轻的
季节缺水就从枝干上落下
落着落着就成秋天了

妻子的头发是轻的
家中一有烦心事就在庸常日子里落下
落着落着就人到中年了

《因为向往》

低向往高  高向往低

若不信高向往低
请看看远处吧

是不是天空俯下了身
是不是
高杨也把影子的目光投下了地面

若不信低向往高
请抬头仰望

是不是你的满眼都是天空
是不是
蚂蚁也正从一块大石头上趾高气扬的踏过

《在北京地铁》

刷卡,找路线,让座,占座
我总是站着,我服从于我的精神
把座位让给需要的人

今天,我是病号
语音:“请把座位让给需要帮助的乘客”
服从于我的身体
总能占到一个舒适的位子

身体与精神轮番上演
精神用来让座,身体用来占座
因为没有人知道同是乘客的我
是该占,还是该让

《失眠》

所谓的爱就是:春夜
人都进入梦乡

峤子你听,一只狗在楼下吼,像夜安装了吼咙

后来,两只狗在叫,几只狗在叫
多只狗在叫......

夜,也醒来了
像多个夜在叫

《一个动词的多重命名》

卖水果的
是把秋塞入身体

卖衣服的
是在给赤身裸体润色

卖纸幡冥钱的
是清明节把生接通死

卖黄瓜西红柿苗的是
老农送自己的一大堆孩子上学

《六月,反光的麦地》

一夜醒来,仿佛赤子归来
颗粒饱满的麦穗,将整个天空扛起

哦,我的麦穗!我的故乡!仿佛
正与天空举行盛大的婚礼

每一束麦穗都像住着救世的神灵
每一阵风都像带着万马在奔腾
让我望不到边际

如此浩大辽阔,麦穗却与我一样缄默
吻过镰刀的籽实摁住虚无
反光的麦芒上还落着风声

我们,且搁置我们沉重的肉身。
在一穗穗麦子前学会了低头

《五台山》

风雨,有寺庙群的慈悲为怀
神山不会慌不择路

五台山道场:星罗棋布
显通寺、菩萨顶、碧山寺、万佛阁、殊像寺——
仙人已去,僧侣如山石

黛螺顶的草木,“高出许多事物”
岭上。白云多,拎着一千零八十层石阶
回到众生的人间

跟着草木上山的人,从身体里取出佛
奔波在人与寺之间

一只鸟,身披大白塔的钟声飞起
影子滑过台阶,仿佛
一步一叩首
责任编辑: 叶青